第六十九章 開展行動
接下來的日子，林潤之開始正式推行火耗歸公。
他首先拜訪了蘇州府的各級官員，逐一下達文書，要求各州縣按照朝廷的規定，重新核定火耗比例，並將帳目上報。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各州縣都按時上報了帳目，火耗比例也都控制在一成半以內。但林潤之知道，帳面上的數字和實際情況，往往是兩回事。
周成帶著六扇門小隊，開始在蘇州周邊暗訪。
他們換上便裝，扮作商人、書生、走江湖的，分頭深入各州縣，悄悄打聽百姓的真實負擔。
許樂跟著吳越，去了蘇州府下屬的一個縣——吳江縣。
吳江縣離蘇州城不遠，坐船半日便到。兩人在縣城裡轉了一圈，沒有急著去縣衙，而是先去了城中最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神色。許樂在一家茶攤坐下，要了兩碗茶，和吳越慢慢喝著。
隔壁桌上坐著幾個農夫，穿著破舊的短褐，腳上沾著泥巴，顯然是剛從田裡回來。他們一邊喝茶一邊低聲交談，聲音不大，但許樂的耳力極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朝廷要減稅了。」
「減什麼稅？前日裡正又來了，說要加征『火耗』，一畝地加三升。」
「三升？不是說朝廷規定只加一成半嗎？一畝地三升，那都快三成了！」
「朝廷是朝廷，下面是下面。里正說了，這是縣太爺的意思。不交？不交就抓人。」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
幾個農夫喝完茶，搖搖頭走了。
許樂和吳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又去了幾個村子，情況大同小異。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被層層加碼，百姓的實際負擔不減反增。
更讓許樂在意的是，他在一個村子裡聽到了一件事——縣衙的師爺，是李家一個遠房親戚。此人雖不在官府任職，但縣裡的大小事務，他都要插一手。誰家的田多，誰家的田少，誰家該交多少稅，都是他說了算。
「李家的手，伸得真長。」回蘇州的船上，吳越低聲道。
許樂看著船外的水景，沉默了很久。「吳大哥，你說，這些縣官知不知道朝廷的規定？」
「當然知道。但他們不敢得罪李家。李家一句話，就能讓他們丟了烏紗帽。」
「所以問題不在縣官，在李家。」許樂說，「只要李家還在，火耗歸公就推行不下去。就算林大人把蘇州府的事辦妥了，到了下面的縣，還是一樣。」
吳越嘆了口氣：「可李家是江南第一世家，怎麼動？」
許樂沒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火耗歸公在蘇州推行不下去，朝廷會不會放棄？老師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那些指望著新政過好日子的百姓，會不會失望？
船行水上，兩岸的村莊漸漸遠去。
回到蘇州城時，已經是傍晚。
許樂徑直去了官驛，找到林潤之，將暗訪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潤之聽完，面色鐵青。「層層加碼，陽奉陰違……這些人，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林大人息怒。」許樂道，「這種情況，其實在意料之中。江南世家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
「那怎麼辦？」林潤之看著他，「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樂想了想，緩緩道：「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世家之所以能控制地方，一是靠錢，二是靠人。錢，是他們控制了當地的產業，百姓的生計都捏在他們手裡。人，是他們在朝中有人，在地方也有人。我們要動世家，就得從這兩方面入手。」
「具體怎麼做？」
「第一步，查帳。」許樂說，「各州縣上報的帳目，肯定是假的。我們要找到真帳。只要拿到他們貪墨的證據，朝廷就有理由動手。」
「第二步，拉攏中間派。江南的世家不是鐵板一塊，有些小世家對李家也不滿，只是不敢反抗。如果我們能給他們一些好處，讓他們站在朝廷這邊，李家的勢力就會被削弱。」
「第三步，扶持寒門。江南的官員，大多是世家出身。我們可以向朝廷舉薦一些寒門出身的讀書人，讓他們到江南任職。這些人沒有世家的背景，不會跟世家一條心。」
林潤之聽完，沉思良久。「你說的這些，都需要時間。」
「新政不是一天能推成的。」許樂說，「老師說過，統籌轉運要三五年才能見效，民牧法要十年。火耗歸公也是一樣。林大人，我們不能急。」
林潤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才十六歲，說話卻像個老頭子。」
許樂也笑了。「可能是跟老師學的。」
暗訪持續了半個月。
周成帶著小隊，將蘇州府下屬的幾個縣都跑了一遍，收集了大量證據——各縣的真實火耗比例、李家在各個縣安插的人手、縣官與世家之間的利益往來，等等等等。
這些證據，林潤之一一整理，寫成密折，派人快馬送回京城。
但僅僅靠這些還不夠。林潤之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動手的理由。
這個突破口，很快就來了。
那天傍晚，許樂正在官驛院子裡練功，劉濤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
「許樂！出事了！」
許樂收拳站定：「什麼事？」
「吳江縣出事了。有百姓去縣衙告狀，說里正多收火耗，被打了出去。那人不服，跑到府城來告狀，結果半路上被人截住了。」
「截住了？被誰？」
「不知道。人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劉濤面色凝重，「周頭說，這事不簡單，讓我們做好準備。」
許樂眉頭一皺。百姓告狀，半路失蹤——這是要殺人滅口。
他快步走進林潤之的房間，將情況說了。林潤之聽完，面色沉了下來。
「這是要逼我動手。」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如果我不管，百姓就會對朝廷失去信心。如果我管，就是跟李家撕破臉。」
「林大人打算怎麼辦？」
林潤之停下腳步，看著許樂，目光堅定。「管。就算撕破臉，也要管。不能讓百姓覺得，朝廷的官和世家的狗，是一路貨色。」
許樂心中湧起一股敬意。這個看似迂腐的書生，骨頭比誰都硬。
「林大人，如果要管，就不能只抓小嘍囉。」許樂說，「失蹤的百姓，很可能已經遇害了。我們要查的，不是誰截的人，而是誰下的令。」
林潤之點了點頭：「我明白。但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訪。明面上，我會讓吳江縣自查。暗地裡，周捕頭你們去查。」
「明白。」
他首先拜訪了蘇州府的各級官員，逐一下達文書，要求各州縣按照朝廷的規定，重新核定火耗比例，並將帳目上報。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各州縣都按時上報了帳目，火耗比例也都控制在一成半以內。但林潤之知道，帳面上的數字和實際情況，往往是兩回事。
周成帶著六扇門小隊，開始在蘇州周邊暗訪。
他們換上便裝，扮作商人、書生、走江湖的，分頭深入各州縣，悄悄打聽百姓的真實負擔。
許樂跟著吳越，去了蘇州府下屬的一個縣——吳江縣。
吳江縣離蘇州城不遠，坐船半日便到。兩人在縣城裡轉了一圈，沒有急著去縣衙，而是先去了城中最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神色。許樂在一家茶攤坐下，要了兩碗茶，和吳越慢慢喝著。
隔壁桌上坐著幾個農夫，穿著破舊的短褐，腳上沾著泥巴，顯然是剛從田裡回來。他們一邊喝茶一邊低聲交談，聲音不大，但許樂的耳力極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朝廷要減稅了。」
「減什麼稅？前日裡正又來了，說要加征『火耗』，一畝地加三升。」
「三升？不是說朝廷規定只加一成半嗎？一畝地三升，那都快三成了！」
「朝廷是朝廷，下面是下面。里正說了，這是縣太爺的意思。不交？不交就抓人。」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
幾個農夫喝完茶，搖搖頭走了。
許樂和吳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又去了幾個村子，情況大同小異。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被層層加碼，百姓的實際負擔不減反增。
更讓許樂在意的是，他在一個村子裡聽到了一件事——縣衙的師爺，是李家一個遠房親戚。此人雖不在官府任職，但縣裡的大小事務，他都要插一手。誰家的田多，誰家的田少，誰家該交多少稅，都是他說了算。
「李家的手，伸得真長。」回蘇州的船上，吳越低聲道。
許樂看著船外的水景，沉默了很久。「吳大哥，你說，這些縣官知不知道朝廷的規定？」
「當然知道。但他們不敢得罪李家。李家一句話，就能讓他們丟了烏紗帽。」
「所以問題不在縣官，在李家。」許樂說，「只要李家還在，火耗歸公就推行不下去。就算林大人把蘇州府的事辦妥了，到了下面的縣，還是一樣。」
吳越嘆了口氣：「可李家是江南第一世家，怎麼動？」
許樂沒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火耗歸公在蘇州推行不下去，朝廷會不會放棄？老師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那些指望著新政過好日子的百姓，會不會失望？
船行水上，兩岸的村莊漸漸遠去。
回到蘇州城時，已經是傍晚。
許樂徑直去了官驛，找到林潤之，將暗訪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潤之聽完，面色鐵青。「層層加碼，陽奉陰違……這些人，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林大人息怒。」許樂道，「這種情況，其實在意料之中。江南世家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
「那怎麼辦？」林潤之看著他，「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樂想了想，緩緩道：「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世家之所以能控制地方，一是靠錢，二是靠人。錢，是他們控制了當地的產業，百姓的生計都捏在他們手裡。人，是他們在朝中有人，在地方也有人。我們要動世家，就得從這兩方面入手。」
「具體怎麼做？」
「第一步，查帳。」許樂說，「各州縣上報的帳目，肯定是假的。我們要找到真帳。只要拿到他們貪墨的證據，朝廷就有理由動手。」
「第二步，拉攏中間派。江南的世家不是鐵板一塊，有些小世家對李家也不滿，只是不敢反抗。如果我們能給他們一些好處，讓他們站在朝廷這邊，李家的勢力就會被削弱。」
「第三步，扶持寒門。江南的官員，大多是世家出身。我們可以向朝廷舉薦一些寒門出身的讀書人，讓他們到江南任職。這些人沒有世家的背景，不會跟世家一條心。」
林潤之聽完，沉思良久。「你說的這些，都需要時間。」
「新政不是一天能推成的。」許樂說，「老師說過，統籌轉運要三五年才能見效，民牧法要十年。火耗歸公也是一樣。林大人，我們不能急。」
林潤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才十六歲，說話卻像個老頭子。」
許樂也笑了。「可能是跟老師學的。」
暗訪持續了半個月。
周成帶著小隊，將蘇州府下屬的幾個縣都跑了一遍，收集了大量證據——各縣的真實火耗比例、李家在各個縣安插的人手、縣官與世家之間的利益往來，等等等等。
這些證據，林潤之一一整理，寫成密折，派人快馬送回京城。
但僅僅靠這些還不夠。林潤之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動手的理由。
這個突破口，很快就來了。
那天傍晚，許樂正在官驛院子裡練功，劉濤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
「許樂！出事了！」
許樂收拳站定：「什麼事？」
「吳江縣出事了。有百姓去縣衙告狀，說里正多收火耗，被打了出去。那人不服，跑到府城來告狀，結果半路上被人截住了。」
「截住了？被誰？」
「不知道。人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劉濤面色凝重，「周頭說，這事不簡單，讓我們做好準備。」
許樂眉頭一皺。百姓告狀，半路失蹤——這是要殺人滅口。
他快步走進林潤之的房間，將情況說了。林潤之聽完，面色沉了下來。
「這是要逼我動手。」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如果我不管，百姓就會對朝廷失去信心。如果我管，就是跟李家撕破臉。」
「林大人打算怎麼辦？」
林潤之停下腳步，看著許樂，目光堅定。「管。就算撕破臉，也要管。不能讓百姓覺得，朝廷的官和世家的狗，是一路貨色。」
許樂心中湧起一股敬意。這個看似迂腐的書生，骨頭比誰都硬。
「林大人，如果要管，就不能只抓小嘍囉。」許樂說，「失蹤的百姓，很可能已經遇害了。我們要查的，不是誰截的人，而是誰下的令。」
林潤之點了點頭：「我明白。但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訪。明面上，我會讓吳江縣自查。暗地裡，周捕頭你們去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