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分析局勢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坐在林潤之對面的一個中年男子忽然開口：「林大人，聽說朝廷要推行火耗歸公，不知這火耗歸公，到底是怎麼個歸法？」
隨著這個問題拋出，宴席間頓時一靜。眾人都看向林潤之。林潤之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宴席間眾人反應。
然後看向那人。此人面容方正，留著短須，穿著一件寶藍色綢袍，氣度不凡。他認出來了，這是江南王家的家主，王世貞。
「火耗歸公，就是將原本由地方自行徵收的火耗銀，統一收歸朝廷，制定統一的比例，多餘的部分上交國庫。」林潤之聲音平穩，「同時，朝廷會從這部分銀兩中拿出一定份額，作為官員的養廉銀，提高官員俸祿。」
王世貞笑了笑：「聽起來倒是個好法子。只是不知這火耗比例，定的是多少？」
「富裕省份不得超過一成，貧瘠省份不得超過半成，最多不得過一成半。」
「一成半？」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譏誚，「林大人，你可知道蘇州府每年的火耗是多少？三成。有些地方甚至收到四成、五成。你一下子砍到一成半，下面的人吃什麼？喝什麼？」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面容白淨，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手裡把玩著一隻酒杯。林潤之看向他，又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李伯庸，心中瞭然——此人多半是李家的人。
「這位是？」林潤之問。
「在下李崇文。」年輕人拱了拱手，態度隨意，甚至帶著幾分倨傲，「家父李世慶，祖父李萬年。」
林潤之微微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回想起李世慶這個人資料。李世慶，李家家主的弟弟，排行老二，李家一些運輸生意都歸他管。
「李公子方才說，下面的人吃什么喝什麼。」林潤之的語氣依然平穩，「火耗歸公之後，朝廷會發放養廉銀。一個七品知縣的養廉銀，一年可達一千兩，是他現在俸祿的二十倍。請問，一個知縣一年一千兩銀子，還不夠他吃嗎？」
李崇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世貞接過話頭：「林大人，養廉銀是好事，但火耗歸公之後，地方衙門的日常開銷從哪兒來？修城牆、養衙役、賑災，這些可都是要銀子的。」
「火耗歸公後的銀兩分為三部分。」林潤之不疾不徐，「一部分用作養廉銀，一部分留歸地方衙門作日常開銷，第三部分上交國庫。地方衙門的用度，朝廷已經考慮到了。」
「考慮到了？」一直沉默的李伯庸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廳堂安靜下來，「林大人，朝廷在京城，可知江南的物價幾何？可知養一個衙役一年要多少銀子？可知修一里城牆要多少銀子？這些，朝廷都考慮到了嗎？」
他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笑意，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實處。
林潤之看著李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李公子說的這些，朝廷確實未必全都清楚。所以才派下官來。下官此來，就是要實地了解江南的情況，制定出符合江南實際的細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火耗歸公，不是朝廷要跟諸位過不去。而是朝廷要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那些被多收的火耗銀，每一文都是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諸位都是有家有業的人，應該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活不下去了，遭殃的不只是朝廷，也是在座的各位。」
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鼓掌的是幾個官職較低的官員，那些世家的人，沒有一個跟著拍手。
李伯庸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宴席繼續，但氣氛明顯冷了下來。
散席時，已經是亥時。林潤之走出知府衙門，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江南特有的潮濕和涼意。周成跟在身後，低聲道：「林大人，沒事吧？」
「沒事。」林潤之搖了搖頭，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行駛在青石板路上，林潤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想起許樂說的話——「什麼都別答應，什麼都別承諾。只喝酒，只聽，只看。」
他確實只聽、只看、只喝酒了。但那些人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們不怕他，也不怕朝廷。在江南，他們才是真正的主人。
馬車回到官驛，林潤之剛下車，就看見許樂站在院中。
「林大人。」許樂拱手。
林潤之擺了擺手，示意他跟自己進屋。進了屋，林潤之脫下官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在桌旁坐下。「許兄弟，今晚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許樂點頭：「看到了。在茶樓上，能看到知府衙門的大門。來來往往的人，我都記下了。」
「你怎麼看？」
許樂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李伯庸是條老狐狸，全程只說了兩句話，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王世貞是個精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李崇文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倒是可以作為一個突破口。」
林潤之眼睛一亮：「突破口？」
「李家是最大的世家，但李家也不是鐵板一塊。」許樂說，「李伯庸這一房是嫡長，手握大權。但李家還有其他房頭，未必都服他。如果我們能找到李家內部的矛盾，也許能撕開一道口子。」
林潤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許樂又道：「還有一點——今晚來的十一個人，並不是鐵板一塊。有幾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默默喝酒。這幾個人，要麼是中立觀望，要麼是對李家的做法不滿，只是不敢表現出來。我們可以從這些人入手，慢慢分化他們。」
「好。」林潤之站起身，拍了拍許樂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多了。」許樂笑了笑，沒有接話。
許樂走出林潤之的房間，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江南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樣圓。但照在江南的土地上，總覺得蒙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就像這江南的局勢一樣。
隨著這個問題拋出，宴席間頓時一靜。眾人都看向林潤之。林潤之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宴席間眾人反應。
然後看向那人。此人面容方正，留著短須，穿著一件寶藍色綢袍，氣度不凡。他認出來了，這是江南王家的家主，王世貞。
「火耗歸公，就是將原本由地方自行徵收的火耗銀，統一收歸朝廷，制定統一的比例，多餘的部分上交國庫。」林潤之聲音平穩，「同時，朝廷會從這部分銀兩中拿出一定份額，作為官員的養廉銀，提高官員俸祿。」
王世貞笑了笑：「聽起來倒是個好法子。只是不知這火耗比例，定的是多少？」
「富裕省份不得超過一成，貧瘠省份不得超過半成，最多不得過一成半。」
「一成半？」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譏誚，「林大人，你可知道蘇州府每年的火耗是多少？三成。有些地方甚至收到四成、五成。你一下子砍到一成半，下面的人吃什麼？喝什麼？」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面容白淨，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手裡把玩著一隻酒杯。林潤之看向他，又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李伯庸，心中瞭然——此人多半是李家的人。
「這位是？」林潤之問。
「在下李崇文。」年輕人拱了拱手，態度隨意，甚至帶著幾分倨傲，「家父李世慶，祖父李萬年。」
林潤之微微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回想起李世慶這個人資料。李世慶，李家家主的弟弟，排行老二，李家一些運輸生意都歸他管。
「李公子方才說，下面的人吃什么喝什麼。」林潤之的語氣依然平穩，「火耗歸公之後，朝廷會發放養廉銀。一個七品知縣的養廉銀，一年可達一千兩，是他現在俸祿的二十倍。請問，一個知縣一年一千兩銀子，還不夠他吃嗎？」
李崇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世貞接過話頭：「林大人，養廉銀是好事，但火耗歸公之後，地方衙門的日常開銷從哪兒來？修城牆、養衙役、賑災，這些可都是要銀子的。」
「火耗歸公後的銀兩分為三部分。」林潤之不疾不徐，「一部分用作養廉銀，一部分留歸地方衙門作日常開銷，第三部分上交國庫。地方衙門的用度，朝廷已經考慮到了。」
「考慮到了？」一直沉默的李伯庸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廳堂安靜下來，「林大人，朝廷在京城，可知江南的物價幾何？可知養一個衙役一年要多少銀子？可知修一里城牆要多少銀子？這些，朝廷都考慮到了嗎？」
他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笑意，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實處。
林潤之看著李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李公子說的這些，朝廷確實未必全都清楚。所以才派下官來。下官此來，就是要實地了解江南的情況，制定出符合江南實際的細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火耗歸公，不是朝廷要跟諸位過不去。而是朝廷要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那些被多收的火耗銀，每一文都是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諸位都是有家有業的人，應該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活不下去了，遭殃的不只是朝廷，也是在座的各位。」
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鼓掌的是幾個官職較低的官員，那些世家的人，沒有一個跟著拍手。
李伯庸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宴席繼續，但氣氛明顯冷了下來。
散席時，已經是亥時。林潤之走出知府衙門，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江南特有的潮濕和涼意。周成跟在身後，低聲道：「林大人，沒事吧？」
「沒事。」林潤之搖了搖頭，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行駛在青石板路上，林潤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想起許樂說的話——「什麼都別答應，什麼都別承諾。只喝酒，只聽，只看。」
他確實只聽、只看、只喝酒了。但那些人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們不怕他，也不怕朝廷。在江南，他們才是真正的主人。
馬車回到官驛，林潤之剛下車，就看見許樂站在院中。
「林大人。」許樂拱手。
林潤之擺了擺手，示意他跟自己進屋。進了屋，林潤之脫下官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在桌旁坐下。「許兄弟，今晚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許樂點頭：「看到了。在茶樓上，能看到知府衙門的大門。來來往往的人，我都記下了。」
「你怎麼看？」
許樂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李伯庸是條老狐狸，全程只說了兩句話，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王世貞是個精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李崇文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倒是可以作為一個突破口。」
林潤之眼睛一亮：「突破口？」
「李家是最大的世家，但李家也不是鐵板一塊。」許樂說，「李伯庸這一房是嫡長，手握大權。但李家還有其他房頭，未必都服他。如果我們能找到李家內部的矛盾，也許能撕開一道口子。」
林潤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許樂又道：「還有一點——今晚來的十一個人，並不是鐵板一塊。有幾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默默喝酒。這幾個人，要麼是中立觀望，要麼是對李家的做法不滿，只是不敢表現出來。我們可以從這些人入手，慢慢分化他們。」
「好。」林潤之站起身，拍了拍許樂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多了。」許樂笑了笑，沒有接話。
許樂走出林潤之的房間，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江南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樣圓。但照在江南的土地上，總覺得蒙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就像這江南的局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