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富國四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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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樂深吸一口氣。這個問題,他能回答上來。他在穿越前的論文裡寫過整整一章。

  「徒弟以為,防強借,靠的是『自願』二字。借貸之前,先由里正登記造冊,問清各家各戶的實際需要。不願借的,絕不勉強。登記冊子要一式三份,縣衙留一份,州府存一份,另送一份到籌邊司備查。」

  「防加碼,靠的是『直貸』二字。錢糧直接由籌邊司經手,發到里正手裡,由里正當面點交給借貸人,不讓中間有轉手的機會。利息一併算清,寫在契上,一式兩份,借貸人拿一份。到期還糧,也是直接交還籌邊司的倉,不走縣衙。這樣經手的人少了,上下其手的機會就少了。」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條——嚴懲。但凡發現強借、加碼、剋扣的,主事者流放,經手者杖八十,永不錄用。這條規矩要寫在最前面,讓所有人都知道。」

  王守正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噗噗作響。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暮色裹著涼意湧進來。

  「四條路子,」他喃喃道,「統籌轉運、民牧、常平借貸……還有一條呢?」

  許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剛才說「想了四條路子」,但只說了三條。

  「第四條,叫『市易法』。」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一條在這個時代說出來可能太過激進,但既然已經開了口,索性說完。「京城和各路大城,商賈雲集,物價漲跌全操縱在大商人手裡。他們囤積居奇,賤買貴賣,百姓吃虧,朝廷也吃虧。能不能在京城設一個『市易司』,由朝廷出資作為本錢,收購滯銷的貨物,等市場缺貨時再賣出。這樣物價就不會大起大落,小商小販也有了周轉的餘地。市易司賺的差價,可以充入國庫,也可以用來平抑民生必需品的價格。」

  「這第四條,」王守正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聽不出喜怒,「比前面三條都大膽。你讓朝廷和商人爭利,那些大商人的背後是誰?是皇親國戚,是朝中權貴。這條動了太多人的奶酪,推不動的。」

  許樂說:「我知道,所以第四條可以先放一放。前面三條,都是針對邊關困局的,不涉及朝中大佬的利益,阻力小一些。等這三條推行開了,有了成效,再慢慢考慮第四條。」

  王守正轉過身來,看著許樂,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這些法子,不是從哪一本書里抄來的。」他慢慢說,「統籌轉運,有均輸平準的影子,但不完全是。民牧法,有保馬的精神,但改了很多。常平借貸,有點像青苗,但你加了『自願』和『直貸』兩條,把官府強借的口子堵死了。還有第四條那個市易……你像是把歷代財政變革的碎片撿起來,重新拼成了一個東西。」

  許樂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世界沒有王安石,沒有青苗、市易、保馬這些名字,但老師從這些法子的骨相里,看出了它們的來路。

  「我只是喜歡讀雜書,」他斟酌著說,「歷代的食貨志,都翻過。讀得多了,發現歷朝歷代遇到的問題都差不多,前人試過的法子也差不多。把那些試過的法子理一理,看看哪些能用的,改一改用在大離。」

  王守正走回書案前,深思良久。「這四條路子,容我再想想。」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關的問題,「你提火耗歸公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想到了今天?」

  許樂頓時啞語,心中想著確實巧合而已。但是還是開口道:「火耗歸公只是第一步。把散銀收攏到朝廷手裡,朝廷才有了做事的基礎。有了這個基礎之後,接下來要解決的是兩件事」

  「一是怎麼讓銀子生銀子,二是怎麼讓糧食從有餘的地方流到不足的地方。最近一直在想這兩件事,才算是想出了幾條路子。」

  許樂沒有說的是,這些「路子」在他穿越前的世界裡,已經被無數人試過、改過、完善過。他做的不是發明,是搬運。

  是把九百年前王安石試過的、三百年前雍正試過的、幾十年前一些經濟學家論證過的,統統裝進大離這個陌生的殼子裡。

  王守正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這些法子,」他慢慢說,「邏輯自洽,環環相扣。不像是讀雜書讀出來的,倒像是……見過。」

  許樂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王守正也是沉默了很久。他坐回椅子上看「統籌轉運,民牧,常平借貸,市易。」他一字一頓地念著那四個名字,「這四個法子,你給它取個總名吧。」

  許樂愣了一下,這可難到他了。。在他穿越前的世界裡,這些法子有一個共同的名字王安石變法。但這個名字在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意義。

  「我沒有想過。」他老實說,「不如師傅您取一個。」

  王守正拿起案上的筆,那枝小楷的筆毫已經幹了。他蘸了蘸殘碟里最後一點淡墨,在桌子上一張紙上寫道「富國四策。」寫完,擱筆。墨跡在粗紙上慢慢洇開。

  「富國四策,」許樂念了一遍,略過驚訝。在他穿越前的世界裡,王安石寫過一本《富國策》,早已失傳。他不知道老師的這四個字是無意中的巧合,還是冥冥中的某種呼應。

  「這四條,都不是立竿見影的法子。」王守正說,「統籌轉運,要三五年才能見效;民牧法,要十年;常平借貸,也得兩三年才能看出好壞。這不是救急的方子,是養生的方子。邊關的燃眉之急,還得靠別的手段。」

  「不過這利國利民的法子不能緩,我現在就寫奏疏。」然後王守正猶豫一下看了看天色。「今日就不留你吃晚飯了,我寫完可能要到深夜了。雖然你說的很清楚,但是其中細則我要好好琢磨。」

  說完頭也不抬便又坐在書桌前開始研墨書寫起來。許樂無奈一笑向師傅施禮正準備離開。王守正聲音又從後面傳來了:「明日你再過來一趟,我有些事要跟你說。來找我就不要翻牆了,我不是給你一塊玉佩嗎?拿出來給門房看就放你進來了。」

  深夜書房裡,王守正坐到椅上把奏疏又看了一遍。燭光把紙上的字照得明明滅滅,那些工工整整的小楷,寫的是一條一條具體的辦法糧價通報網絡、倉儲體系、運輸調度、養馬農戶的篩選標準、借貸審核流程、市易司的資本金上限。不像奏疏,倒像是一本操作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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