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富國四策
許樂大概等了一個時辰，終於等到師傅把奏疏寫完了。此時墨已經干透了。硯台里還剩小半殘墨已經凝成膠狀。王守正拿起銅墨匙一點一點刮著，把墨屑刮在在白瓷碟里。隨後把毛筆放入筆洗中清洗乾淨。最後把筆掛在筆架上。
細細把寫完的奏疏整理完成之後王守正看著許樂笑著說：「等急了吧。」然後又面帶愁容的說道：「最近邊關吃緊，不過還好『新政火耗歸公』實施之後國庫也算充盈了些。解決了燃眉之急。不過邊關還是缺銀少糧。」
許樂站在書案一側，目光落在老師眉間那道深紋上，心中有些許不忍。「師傅」許樂斟酌著開口，「前幾月徒弟斗膽提的火耗歸公，如今已見成效。國庫從入不敷出到略有盈餘，全靠師傅力排眾議、推行此法。」
「如今邊關之困，徒弟這些日子翻了不少前朝典籍，從歷代財政變革中悟出了一些道理，零零碎碎湊了幾個法子，想請師傅看看。」
王守正抬眼看許樂，心中充滿驚喜。這個徒弟前段時間提出火耗歸公，把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官的老臣都震住了。今天又說對邊關之困有法解決，實在讓王守正有些喜出望外。
王守正滿懷期待的看著許樂說道：「你說。」
許樂看著師傅期待的目光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在這個世界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有王安石，沒有熙寧變法，沒有青苗、市易、均輸這些名字。他需要說的通俗易懂一點。
許樂稍微在心中打好腹稿開口道：「從古至今，歷朝歷代都面臨一個共同的難題，朝廷手裡沒錢，百姓手裡也沒錢，錢都在地紳豪強和門閥世家手裡。朝廷要用錢，就只能加賦，加賦百姓就更窮，更窮就更容易被豪強盤剝，惡性循環，最後天下大亂。」
稍微頓了頓之後許樂開口道：「徒弟的想法是，朝廷不能只盯著百姓口袋裡的那點銀子，得換一條路——讓朝廷自己進入市場，通過調劑供需、平抑物價來獲利。」
王守正陷入了思索，思索無果之後開口問：「具體怎麼做？」
「我想了四條路子。」許樂的聲音穩了下來，「這四條路子，都是從歷代財政變革中拆解出來的，我又重新把它們拼了拼，改成了適合大離的模樣。」
「第一條，叫『統籌轉運法』。」許樂拿起筆準備在紙上寫些什麼，突然發現沒墨，正準備磨墨時被王守正一把奪過，然後說道：「我看你小子也不經常用這些，還是我來吧。」
許樂看著師傅苦笑不已。待師傅磨完之後許樂對著師傅拱手一禮。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那是一個粗糙的環形箭頭，標註著「銀」「糧」「邊鎮」「內地」四個節點。
「大離九邊十三鎮，每年需要軍糧四百二十萬石。這些糧食，以前是靠京運、民運、屯田三條路解決。京運是從江南漕運，路遠費重，一石糧運到邊關，路上要吃去三斗；民運是攤派給沿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屯田又連年歉收。」
「我想，能不能換一種思路——朝廷每年從火耗歸公的銀子裡劃出三成，加上鹽稅的溢額，作為『統籌本錢』。在糧價賤的地方收糧，在糧價貴的地方發糶。豐年收儲，荒年發糶。一邊平抑邊鎮糧價，一邊賺取差價。差價所得，又可以用來買更多的糧。如此循環周轉，三五年之後，邊鎮的糧荒就能緩解。」
「這法子，不新鮮。」王守正說，「前朝時候也有人搞過平準均輸，後來歷代都有類似的做法。但那套最後搞成了官府壟斷，與民爭利。你怎麼防這個？」
許樂心中感嘆，果然雖然世界不同，但是有些人的想法也都是一樣的。
「我想過這個問題。關鍵在兩點。第一，只做大宗，不做零售。統籌轉運法只做糧食、布帛、軍需這些大宗物資的調劑，不涉足百姓日常的柴米油鹽。」
「第二，只做邊鎮，不做內地。本錢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都有定數，不隨意擴大。我把帳算過。如果只做九邊軍需，每年的周轉量是有上限的，過了這個上限就收手，剩下的利潤留在倉里作為儲備，不追求利潤最大化。利潤最大化，就容易走樣。」
王守正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第二條，叫『民牧法』。」許樂繼續說，「邊關缺馬，朝廷年年向塞外買馬，一匹馬三四十兩，沿途草料、看護、押運，花費比馬價還高。」
「我想能不能邊關選近邊農戶，每戶領養官馬兩匹，免其丁銀。馬匹若老病而死，官府驗看，非因餵養不善者，免賠。若馬產小駒，上交官駝，官府按市價六成收購，餘下四成歸養馬戶。這樣百姓有利可圖，自然肯養。十年之後，邊鎮的馬政就能自給自足，不用再花銀子從塞外買。」
「這個法子，關鍵是賠補的尺度。」王守正一針見血，「以前不是沒人試過讓民間養馬，但馬死了讓百姓賠，賠得太重，百姓寧願把馬弄死也不養。你定的這個『非因餵養不善者免賠』，誰來判定？判定的人會不會上下其手？」
許樂一怔，雖然對前世歷史上這些變法因為學歷史的原因熟讀於心，但是這些具體細則卻從來沒想過。「我認為可以由縣衙和駐軍各出一人，共同驗看。意見不一致時，由上級裁定。若發現徇私舞弊，重罰。」隨後頓了頓笑著說道：「這個具體細則還是師傅您和朝廷官員商議吧」」
王守正搖了搖頭也不在意，示意許樂說下去。
「第三條，叫『常平借貸法』。」許樂的聲音低了些，顯然知道這一條最犯忌諱，「邊軍家屬、近邊百姓，春荒時最難熬。官府不借，他們就去找豪紳借，利滾利，最後賣兒賣女。學生想，能不能從統籌轉運法的本錢中拿出一小部分，春夏借糧，秋冬收回，利息一分半，比豪紳低一半。百姓得了實惠，邊鎮的民戶就能穩下來。民戶穩了，軍心也就穩了。」
「借錢給百姓，」王守正思考一陣慢慢說，「這個口子一開，最難防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強借，地方官為了政績，不管百姓需不需要，按戶攤派，人人欠官府的債。二是加碼，說好了一分半利息，經手的人層層加碼，到了百姓手裡變成了三分五分。你怎麼防？」
細細把寫完的奏疏整理完成之後王守正看著許樂笑著說：「等急了吧。」然後又面帶愁容的說道：「最近邊關吃緊，不過還好『新政火耗歸公』實施之後國庫也算充盈了些。解決了燃眉之急。不過邊關還是缺銀少糧。」
許樂站在書案一側，目光落在老師眉間那道深紋上，心中有些許不忍。「師傅」許樂斟酌著開口，「前幾月徒弟斗膽提的火耗歸公，如今已見成效。國庫從入不敷出到略有盈餘，全靠師傅力排眾議、推行此法。」
「如今邊關之困，徒弟這些日子翻了不少前朝典籍，從歷代財政變革中悟出了一些道理，零零碎碎湊了幾個法子，想請師傅看看。」
王守正抬眼看許樂，心中充滿驚喜。這個徒弟前段時間提出火耗歸公，把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官的老臣都震住了。今天又說對邊關之困有法解決，實在讓王守正有些喜出望外。
王守正滿懷期待的看著許樂說道：「你說。」
許樂看著師傅期待的目光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在這個世界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有王安石，沒有熙寧變法，沒有青苗、市易、均輸這些名字。他需要說的通俗易懂一點。
許樂稍微在心中打好腹稿開口道：「從古至今，歷朝歷代都面臨一個共同的難題，朝廷手裡沒錢，百姓手裡也沒錢，錢都在地紳豪強和門閥世家手裡。朝廷要用錢，就只能加賦，加賦百姓就更窮，更窮就更容易被豪強盤剝，惡性循環，最後天下大亂。」
稍微頓了頓之後許樂開口道：「徒弟的想法是，朝廷不能只盯著百姓口袋裡的那點銀子，得換一條路——讓朝廷自己進入市場，通過調劑供需、平抑物價來獲利。」
王守正陷入了思索，思索無果之後開口問：「具體怎麼做？」
「我想了四條路子。」許樂的聲音穩了下來，「這四條路子，都是從歷代財政變革中拆解出來的，我又重新把它們拼了拼，改成了適合大離的模樣。」
「第一條，叫『統籌轉運法』。」許樂拿起筆準備在紙上寫些什麼，突然發現沒墨，正準備磨墨時被王守正一把奪過，然後說道：「我看你小子也不經常用這些，還是我來吧。」
許樂看著師傅苦笑不已。待師傅磨完之後許樂對著師傅拱手一禮。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那是一個粗糙的環形箭頭，標註著「銀」「糧」「邊鎮」「內地」四個節點。
「大離九邊十三鎮，每年需要軍糧四百二十萬石。這些糧食，以前是靠京運、民運、屯田三條路解決。京運是從江南漕運，路遠費重，一石糧運到邊關，路上要吃去三斗；民運是攤派給沿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屯田又連年歉收。」
「我想，能不能換一種思路——朝廷每年從火耗歸公的銀子裡劃出三成，加上鹽稅的溢額，作為『統籌本錢』。在糧價賤的地方收糧，在糧價貴的地方發糶。豐年收儲，荒年發糶。一邊平抑邊鎮糧價，一邊賺取差價。差價所得，又可以用來買更多的糧。如此循環周轉，三五年之後，邊鎮的糧荒就能緩解。」
「這法子，不新鮮。」王守正說，「前朝時候也有人搞過平準均輸，後來歷代都有類似的做法。但那套最後搞成了官府壟斷，與民爭利。你怎麼防這個？」
許樂心中感嘆，果然雖然世界不同，但是有些人的想法也都是一樣的。
「我想過這個問題。關鍵在兩點。第一，只做大宗，不做零售。統籌轉運法只做糧食、布帛、軍需這些大宗物資的調劑，不涉足百姓日常的柴米油鹽。」
「第二，只做邊鎮，不做內地。本錢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都有定數，不隨意擴大。我把帳算過。如果只做九邊軍需，每年的周轉量是有上限的，過了這個上限就收手，剩下的利潤留在倉里作為儲備，不追求利潤最大化。利潤最大化，就容易走樣。」
王守正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第二條，叫『民牧法』。」許樂繼續說，「邊關缺馬，朝廷年年向塞外買馬，一匹馬三四十兩，沿途草料、看護、押運，花費比馬價還高。」
「我想能不能邊關選近邊農戶，每戶領養官馬兩匹，免其丁銀。馬匹若老病而死，官府驗看，非因餵養不善者，免賠。若馬產小駒，上交官駝，官府按市價六成收購，餘下四成歸養馬戶。這樣百姓有利可圖，自然肯養。十年之後，邊鎮的馬政就能自給自足，不用再花銀子從塞外買。」
「這個法子，關鍵是賠補的尺度。」王守正一針見血，「以前不是沒人試過讓民間養馬，但馬死了讓百姓賠，賠得太重，百姓寧願把馬弄死也不養。你定的這個『非因餵養不善者免賠』，誰來判定？判定的人會不會上下其手？」
許樂一怔，雖然對前世歷史上這些變法因為學歷史的原因熟讀於心，但是這些具體細則卻從來沒想過。「我認為可以由縣衙和駐軍各出一人，共同驗看。意見不一致時，由上級裁定。若發現徇私舞弊，重罰。」隨後頓了頓笑著說道：「這個具體細則還是師傅您和朝廷官員商議吧」」
王守正搖了搖頭也不在意，示意許樂說下去。
「第三條，叫『常平借貸法』。」許樂的聲音低了些，顯然知道這一條最犯忌諱，「邊軍家屬、近邊百姓，春荒時最難熬。官府不借，他們就去找豪紳借，利滾利，最後賣兒賣女。學生想，能不能從統籌轉運法的本錢中拿出一小部分，春夏借糧，秋冬收回，利息一分半，比豪紳低一半。百姓得了實惠，邊鎮的民戶就能穩下來。民戶穩了，軍心也就穩了。」
「借錢給百姓，」王守正思考一陣慢慢說，「這個口子一開，最難防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強借，地方官為了政績，不管百姓需不需要，按戶攤派，人人欠官府的債。二是加碼，說好了一分半利息，經手的人層層加碼，到了百姓手裡變成了三分五分。你怎麼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