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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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六扇門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傍晚了。劉濤幾乎是跑著衝進院子的,臉上的表情像是過年一樣:「你們聽說了嗎?王雍被革職查辦了!」吳越從屋裡探出頭來:「真的假的?」

  「真的!千真萬確!」劉濤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皇上親自下的旨,王雍交大理寺審訊。崔賈的案子也要重審!」

  院子裡炸開了鍋。劉濤興奮得在院子裡翻起了跟頭,吳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就連王森的嘴角都微微翹了起來。許樂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比任何人都平靜。

  王雍倒了。但不是因為六扇門的證據,也不是因為師傅的彈劾,而是因為皇帝需要他倒。一個在朝中盤踞多年、背後有世家支持的尚書,如果不是皇帝默許,誰也動不了他。

  那些證據只是一個由頭,真正讓王雍倒台的,是皇帝的試探,對世家的一次試探。這些他不太關心,但是他知道王著也許有救了。

  果然,又過了兩天,新的旨意下來了。崔賈貪腐案重審,所有涉案人員一律嚴懲不貸。而王著,雖然私殺朝廷命官之罪不可免,但念其為民除害、情有可原,改判流放邊疆,永不錄用。旨意中絲毫沒提錢財的去向和對世家的懲處,

  流放,在旁人看來,這或許不是一個好結果。但許樂知道,對一個殺了朝廷命官的人來說,能活著離開京城,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劉濤對這個結果還是有些不忿:「流放?王著做了那麼大的事,就該無罪釋放才對!」

  吳越搖頭:「能活著就不錯了。你以為皇帝不想殺他?王著殺的是朝廷命官,如果無罪釋放,以後人人都學他,朝廷的體面往哪兒擱?」

  「那也不能——」「劉濤。」周成打斷他,「夠了。」劉濤閉上了嘴,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不服氣。

  許樂一直沒有說話。他理解劉濤的不忿,也理解吳越的冷靜,更理解周成的沉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判斷,沒有誰對誰錯。他只是在想,王著被流放的那一天,自己要不要去送送。

  王著被押送出京的那天,是個晴天。深秋的陽光溫和地灑在大地上,不冷不熱,正適合遠行。官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直指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許樂站在城門口的人群中,看著王著被押著走出京城。王著的腳上戴著鐵鐐,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囚衣,和那天晚上月光下的英姿判若兩人。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沉穩,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百姓。有茶樓的老闆,有藥鋪的掌柜,有街頭代寫書信的書生,有賣菜的老農,有打鐵的匠人——都是這些年受過王著接濟和幫助的普通人。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

  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呼喊。但這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有力量。許樂站在人群中,看著王著的背影漸漸遠去。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王著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似乎在尋找什麼。然後他看到了許樂。兩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王著看了許樂一會兒,忽然笑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許樂站在原地看著王著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許久沒有動。「你認識他?」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許樂轉頭,看到了周成。周成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了城門口,站在許樂身旁,同樣看著王著消失的方向。

  「不算認識。」許樂說,「只是遠遠地看過他幾眼。」周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兩人沉默地站了很久。「周頭,」許樂忽然開口,「你說王著做的那些事,值嗎?」

  周成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緩緩說:「這個問題,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那總捕頭呢?他做的那些事,值嗎?」

  周成看了許樂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許樂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

  「總捕頭說過一句話。」周成說。「什麼話?」「他說,『六扇門的人,不求有功,但求無愧。』」周成頓了頓,「王著也好,總捕頭也好,還有我們這些人,做的事不一樣,但求的東西是一樣的。」

  「無愧?」

  「對。無愧於心。」

  許樂沉默了很久。「周頭,」他忽然說「如果你有能力改變這個世道,你會挺身而出嗎。」周成一愣,上下打量了許樂一眼:「怎麼,你小子有嗎?」

  許樂笑了笑,沒有解釋。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周成知道了火耗歸公是他提出來的,還會不會用這樣的目光看他。也許會的。也許不會。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回到六扇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小院裡,劉濤在練功,拳風虎虎生威,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吳越坐在窗下,對著一具骨骼模型在研究什麼,嘴裡念念有詞。王森站在老槐樹下,依舊抱著手臂閉目養神。一切如常。

  許樂走進院子,在廊下坐了下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感受著微風的輕撫,感受著這個小小院落里的一切。

  他想起了天牢里的日子。那些陰暗潮濕的甬道,那些沉重的鐵門,那些永遠也送不完的牢飯。那時候的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待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做一個默默無聞的送飯小吏。

  但命運把他推到了這裡。六扇門。這個六開大門、黑漆銅釘的地方,這個瀰漫著肅殺之氣的地方,這個讓他第一次感受到「無愧」二字分量地方。許樂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的一切,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裡,也許會改變自己。

  「許樂!」劉濤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別在那兒坐著了,過來搭把手!吳越說要搬幾個木人樁進來,我一個人搬不動!」許樂笑了笑,站起來走了過去。「來了。」

  他走過去,一隻手搭在木人樁上,幫著劉濤把它搬到院子角落裡。木人樁很沉,劉濤搬得齜牙咧嘴,許樂卻只是微微用了些力——當然是二品境界該用的那些力。

  「你小子力氣不小啊。」劉濤喘著氣說。「還行。」許樂笑了笑。吳越從屋裡探出頭來:「放那兒就行了,別歪了,歪了打起來手感不對。」「就你事多。」劉濤嘟囔著,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木人樁擺正了。

  王森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許樂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的人,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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