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星火燎原
許樂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低著頭，走到家門口之後猶豫了一下，轉頭往張道宗家中去了。
許樂輕輕叩響張道宗家的大門，只聽見院內傳來一聲，「進來！」許樂低著頭走進院內，張道宗詫異的看著許樂。
平常這小子看見自己恨不得拔腿就跑，今天卻主動湊過來。再看這小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張道宗家的院子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張石桌、兩把竹椅，牆角種著一叢半死不活的竹子。此刻暮色已沉，院裡沒點燈，張道宗就坐在黑暗中，面前擺著一壺茶，也不知喝了多久。
許樂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走進去，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前輩。」張道宗沒應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斜眼看向許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是躲我跟躲瘟神似的嗎？」
許樂低著頭，不說話。張道宗也不催，自顧自倒茶。茶湯倒出來已經沒有熱氣了，顯然放了好一陣子。他也不嫌涼，一飲而盡。
「說吧，」張道宗把茶杯擱下，「出了什麼事，能把你這小子逼到我這兒來。」
許樂沉默半晌，把今天春和班的案子一五一十說了。他說得不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措辭，像是在捋清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張道宗始終沒有插嘴，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等許樂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張道宗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叢竹子前，伸手掐了一片枯葉，在指間捻著說道「你覺得可惜？」
「不是可惜。」許樂皺眉，「我是覺得……不值。」
「哪裡不值？」
「柳月樓是名角兒，在京城紅了三個月，滿城的人都捧他。他只要開口，未必沒有人幫他。那個世家子弟再手眼通天，京城也不是他的地盤。可柳月樓選了死，他根本沒試過別的路。」
張道宗轉過身來，昏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許樂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你沒經歷過那種時候吧？」張道宗聲音忽然輕了。
「一個人從南邊逃到北邊，改名字，換行頭，以為跑得夠遠了，以為京城是安全的。結果一開門，那個噩夢就站在門口，笑著跟他說找你找得好辛苦。」
張道宗把枯葉扔在地上，走回石桌旁坐下。「你以為他沒試過？他試過報官，試過躲，試過求人。」
「你說的那些別的路，他一個逃到京城、沒有根基的戲子，哪條走得通？世家子弟放話要他回去，他回去了是什麼下場，你想過沒有？」
許樂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所以他選了一條自己還能做主的路。」張道宗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是唱戲的，一輩子在台上演別人，最後這一場，好歹是自己寫的本子。」
「可他死了。」許樂情緒有點激動。
「是啊。」張道宗拿起茶壺晃了晃，空的，「人死了，什麼都沒了。但有些人死，比活著有用。」張道宗的聲音在暮色里沉下去，像一顆石子投進古井，連漣漪都沒泛起。
許樂沒接話，只是重新提起茶壺，要往杯里倒。壺底空空如也，他愣了愣，又把壺放下。院角的竹子在風裡晃了晃，一片枯葉簌簌落下，正落在許樂腳邊。
許樂彎腰撿起那片葉子，指尖捻著，葉邊的枯澀蹭過指腹。「他本可以活的。」他低聲說，「就算世家難纏，京城有六扇門，有王公貴族，總有人見不得一個戲子被活活逼死。可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只想著用死來討公道。」
「勇氣？」張道宗笑了一聲，笑聲里沒半分暖意，「你當這是孩童玩鬧，喊一聲『我不怕』就管用？他從南邊逃出來時，身上除了一身行頭，什麼都沒有。」
「報官，官府敢和世家作對嗎？更別說收了世家的好處，轉頭就把他的行蹤透了出去。求人，誰願意為一個沒根基的戲子，得罪江南的世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樂臉上：「你見過被追得走投無路的人嗎？夜裡不敢合眼，聽見腳步聲就驚醒，連一碗安穩的粥都喝不上。他試過所有能試的路，最後發現，只有死，是唯一能攥在手裡的東西。」
許樂的手指鬆了緊，枯葉被捏成碎末。「可他的公道，是用命換的。那個世家子弟，真的會因為這事被繩之以法嗎？六扇門能查嗎？能問嗎？恐怕不敢查不敢問」
「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連我師父跟他們作對都只能鋃鐺入獄一個下場。更別說一個小小的戲子，恐怕最後還是會不了了之。」
「會不會，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張道宗站起身，走到竹叢旁，伸手拂了拂那叢半死不活的竹子。
「但他至少做了點什麼。比起那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欺負，連反抗都不敢的人，他已經夠勇敢了。」
他轉過身，看著許樂：「你總覺得這世間不該這樣，可這世間本就是這樣。有人天生站在高處，有人天生活在泥里。」
「柳月樓是泥里的人，他拼盡全力往上爬，好不容易看見點光，卻發現光的盡頭還是深淵。他選了跳下去，至少，能讓深淵裡的人，看見一點影子。」
許樂沉默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他在案宗室見過太多案子，殺妻的，謀財的，作惡的，那些人的死，他能算出因果，能給出定論，卻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讓他覺得胸口發沉。
「我總覺得，這樣的世道，太苦了。」他輕聲說。張道宗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才入六扇門多久，就開始感慨世道了？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性格。」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伸手拿起空茶壺，「不過你說得對，這世道是苦。可正因為苦，才有人願意去改。柳月樓用死開了個小口子，剩下的，該是我們這些人去填。」
許樂輕輕叩響張道宗家的大門，只聽見院內傳來一聲，「進來！」許樂低著頭走進院內，張道宗詫異的看著許樂。
平常這小子看見自己恨不得拔腿就跑，今天卻主動湊過來。再看這小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張道宗家的院子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張石桌、兩把竹椅，牆角種著一叢半死不活的竹子。此刻暮色已沉，院裡沒點燈，張道宗就坐在黑暗中，面前擺著一壺茶，也不知喝了多久。
許樂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走進去，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前輩。」張道宗沒應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斜眼看向許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是躲我跟躲瘟神似的嗎？」
許樂低著頭，不說話。張道宗也不催，自顧自倒茶。茶湯倒出來已經沒有熱氣了，顯然放了好一陣子。他也不嫌涼，一飲而盡。
「說吧，」張道宗把茶杯擱下，「出了什麼事，能把你這小子逼到我這兒來。」
許樂沉默半晌，把今天春和班的案子一五一十說了。他說得不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措辭，像是在捋清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張道宗始終沒有插嘴，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等許樂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張道宗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叢竹子前，伸手掐了一片枯葉，在指間捻著說道「你覺得可惜？」
「不是可惜。」許樂皺眉，「我是覺得……不值。」
「哪裡不值？」
「柳月樓是名角兒，在京城紅了三個月，滿城的人都捧他。他只要開口，未必沒有人幫他。那個世家子弟再手眼通天，京城也不是他的地盤。可柳月樓選了死，他根本沒試過別的路。」
張道宗轉過身來，昏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許樂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你沒經歷過那種時候吧？」張道宗聲音忽然輕了。
「一個人從南邊逃到北邊，改名字，換行頭，以為跑得夠遠了，以為京城是安全的。結果一開門，那個噩夢就站在門口，笑著跟他說找你找得好辛苦。」
張道宗把枯葉扔在地上，走回石桌旁坐下。「你以為他沒試過？他試過報官，試過躲，試過求人。」
「你說的那些別的路，他一個逃到京城、沒有根基的戲子，哪條走得通？世家子弟放話要他回去，他回去了是什麼下場，你想過沒有？」
許樂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所以他選了一條自己還能做主的路。」張道宗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是唱戲的，一輩子在台上演別人，最後這一場，好歹是自己寫的本子。」
「可他死了。」許樂情緒有點激動。
「是啊。」張道宗拿起茶壺晃了晃，空的，「人死了，什麼都沒了。但有些人死，比活著有用。」張道宗的聲音在暮色里沉下去，像一顆石子投進古井，連漣漪都沒泛起。
許樂沒接話，只是重新提起茶壺，要往杯里倒。壺底空空如也，他愣了愣，又把壺放下。院角的竹子在風裡晃了晃，一片枯葉簌簌落下，正落在許樂腳邊。
許樂彎腰撿起那片葉子，指尖捻著，葉邊的枯澀蹭過指腹。「他本可以活的。」他低聲說，「就算世家難纏，京城有六扇門，有王公貴族，總有人見不得一個戲子被活活逼死。可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只想著用死來討公道。」
「勇氣？」張道宗笑了一聲，笑聲里沒半分暖意，「你當這是孩童玩鬧，喊一聲『我不怕』就管用？他從南邊逃出來時，身上除了一身行頭，什麼都沒有。」
「報官，官府敢和世家作對嗎？更別說收了世家的好處，轉頭就把他的行蹤透了出去。求人，誰願意為一個沒根基的戲子，得罪江南的世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樂臉上：「你見過被追得走投無路的人嗎？夜裡不敢合眼，聽見腳步聲就驚醒，連一碗安穩的粥都喝不上。他試過所有能試的路，最後發現，只有死，是唯一能攥在手裡的東西。」
許樂的手指鬆了緊，枯葉被捏成碎末。「可他的公道，是用命換的。那個世家子弟，真的會因為這事被繩之以法嗎？六扇門能查嗎？能問嗎？恐怕不敢查不敢問」
「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連我師父跟他們作對都只能鋃鐺入獄一個下場。更別說一個小小的戲子，恐怕最後還是會不了了之。」
「會不會，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張道宗站起身，走到竹叢旁，伸手拂了拂那叢半死不活的竹子。
「但他至少做了點什麼。比起那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欺負，連反抗都不敢的人，他已經夠勇敢了。」
他轉過身，看著許樂：「你總覺得這世間不該這樣，可這世間本就是這樣。有人天生站在高處，有人天生活在泥里。」
「柳月樓是泥里的人，他拼盡全力往上爬，好不容易看見點光，卻發現光的盡頭還是深淵。他選了跳下去，至少，能讓深淵裡的人，看見一點影子。」
許樂沉默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他在案宗室見過太多案子，殺妻的，謀財的，作惡的，那些人的死，他能算出因果，能給出定論，卻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讓他覺得胸口發沉。
「我總覺得，這樣的世道，太苦了。」他輕聲說。張道宗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才入六扇門多久，就開始感慨世道了？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性格。」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伸手拿起空茶壺，「不過你說得對，這世道是苦。可正因為苦，才有人願意去改。柳月樓用死開了個小口子，剩下的，該是我們這些人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