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名伶命案2
春和班的前院，老槐樹的影子被午後的太陽壓成短短一截。周成帶著許樂等人勘察完現場，詢問完所有人之後，許樂心中已經有了眉目。忽見一名皂衣捕快匆匆跑來。
「周頭！刑部來人了，說此案讓京兆府接管，讓咱們撤。」周成眉頭一皺，正要說話，許樂卻忽然開口：「周頭，能不能讓我再單獨看看現場？一盞茶的功夫就好。」周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許樂獨自走進柳月樓的房間，目光掃過屋中每一處細節。片刻後他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說道：「周頭，這案子不用查了。」劉濤一愣：「什麼意思？」
許樂走到院中石桌旁，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在桌上用手指蘸著畫了起來。眾人圍過來，只見他畫了一個簡略的房間圖。
「門閂上有劃痕，窗戶可以拆卸，杯沿有硃砂——這些看著像密室殺人，其實是有人故意布置的。」許樂直起身，「但有一個最大的破綻。」
他看向周成：「柳月樓的致命傷是割喉，一刀斃命。如果是外人行兇，他不可能毫無防備。
但昨夜他明知有客要來，韋英說了，柳月樓告訴他『有客要等』。等的是誰？不是韋英，韋英是臨時來的。」
「等的是那個殺他的人。」吳越皺眉：「那怎麼解釋密室？」「不需要密室。」許樂說，「因為柳月樓是自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周成目光一凝：「說下去。」
許樂轉身指向房間：「第一，茶杯上的硃砂不是血，但抹在杯沿倒扣在桌上——這是戲班裡的規矩。我聽天牢里的老犯人說過，江湖戲班如果有人要『謝幕』，會在桌上倒扣一杯茶，寓意『此生已盡，不再奉茶』。」
陳如海的臉色變了。「第二，柳月樓進京三個月一炮而紅，但心神不寧，接連幾夜睡不著。一個正當紅的角兒，有什麼心事能讓他夜不能寐？」
許樂看向陳如海：「陳班主，柳月樓來京城之前，在南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陳如海的嘴唇哆嗦起來，半晌才開口：「他……他在南邊得罪了人。當地世家子弟看中了他，要強納他為孌童，他反抗時失手把人推下了樓，那人摔斷了腿。」
「那人放了話，要他的命。他逃到京城，改名換姓，本以為躲過去了，但七八天前，那個世家的人找上門來了。」「江南世家？」周成問。
陳如海點頭：「那人要挾月樓，要麼讓柳月樓跟他回去一趟，要麼就把他在南邊的事抖出來，得罪了世家，逃匿不歸是逃不掉的。」
「那人便說給他十天期限。月樓這幾天愁得吃不下睡不著，我勸他報官，他說報官也沒用，那人手眼通天……」
許樂接過話：「所以他選擇了死。用自己的死，把這件事鬧大。一個紅極一時的名角兒死在密室中，六扇門必然追查，到時候他的身份、那個世家子弟全都會浮出水面。他用一條命，換一個公道。」
周成沉默良久，看向吳越：「你再進去驗一遍，重點看柳月樓自己的手上有沒有握刀留下的痕跡，傷口的角度是不是自己動手能造成的。」
吳越領命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出來了，面色複雜。「周頭，傷口從左向右斜切，右手持刃完全能做到。他右手虎口有輕微勒痕，是握刀時用力過猛留下的。」
「刀不在現場，應該是他自殺後被人拿走——但拿走刀的人，恐怕是想幫他把自殺偽裝成他殺，好讓案子鬧得更大。」
「拿走刀的人，就是那個在杯沿抹硃砂的人。」許樂說，「春和班裡有人看出了他的意圖，幫他補了密室這個局。門閂劃痕、窗戶拆卸，都是事後做的，為的就是讓案子看起來更蹊蹺，讓六扇門更重視。」
周成忽然轉頭看向廊下的弟子們：「沈三兒，你過來。」那個瘦小的少年渾身一顫，慢慢走出來。「昨夜你看見有人從柳月樓房裡出來，翻牆走了。那個人是誰？」
沈三兒撲通一聲跪下，眼淚奪眶而出：「是……是月樓師兄自己。我起夜時看見他翻牆出去，我以為他是要跑，後來才發現他回了房間……再後來，就……」
「他翻牆出去做了什麼？」沈三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去巷口買了……買了一包老鼠藥。我以為他是要毒老鼠，就沒當回事。誰知道今天早上……」
院中一片沉默。周成閉上眼睛，長嘆一聲。「案子結了。」他聲音低沉，「柳月樓畏罪自盡，為的是用死引來官府介入，對抗脅迫他的豪紳。春和班中有人發現真相後，不忍他的苦心白費，便偽造了密室現場。」
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陳如海和廊下的弟子們：「至於偽造現場的人，念其一片苦心，本捕頭不再追究。但——那包老鼠藥和失蹤的兇器，必須交出來。」
「陳如海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和一柄短刀，放在石桌上。「是草民做的。」他聲音沙啞。
「月樓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死了，我不能讓他白死。那個世家子弟的走狗還在京城等著，我想著……案子鬧大了，官府查下去，那人就跑不掉了。」
周成沒有說話，默默收起布包和短刀，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陳班主，柳月樓的案子，六扇門會如實上報。但偽造現場這種事，下次不要再做了。」陳如海跪地叩首。出了春和班，劉濤還有些不甘心：「周頭，就這麼結了？」
「不然呢？」周成看了他一眼，「案子查清楚了，兇手是死者自己。你還想怎樣？」劉濤撓撓頭，不說話了。
許樂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春和班的院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面的金漆已經斑駁了。
他想起柳月樓——一個從南邊逃來的戲子，以為京城是避難所，沒想到噩夢還是追了上來。他選了一條最慘烈的路，用自己的死換來一線公道。
回到六扇門時，已是傍晚。周成去總捕頭那裡復命，許樂一個人站在院中等候。夕陽把六扇門朱紅的大門染成了暗金色，門楣上那三個大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一個從南邊唱到京城的戲子，本以為憑本事能闖出一片天，最終卻死在了一把刀和一包老鼠藥上。
周成從裡面出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總捕頭說案子辦得不錯。」許樂低著頭，眼裡漏出別人看不到的光芒喃喃自語說道：「然後呢，就這樣了嗎。這世間不該這樣的。」周成聽到之後也不言語，兩人沉默當場。
許樂向周成告別之後轉身往外走。走出六扇門時，街上華燈初上，京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囂。他深吸一口氣，把今天的一切都壓在了心底。
「周頭！刑部來人了，說此案讓京兆府接管，讓咱們撤。」周成眉頭一皺，正要說話，許樂卻忽然開口：「周頭，能不能讓我再單獨看看現場？一盞茶的功夫就好。」周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許樂獨自走進柳月樓的房間，目光掃過屋中每一處細節。片刻後他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說道：「周頭，這案子不用查了。」劉濤一愣：「什麼意思？」
許樂走到院中石桌旁，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在桌上用手指蘸著畫了起來。眾人圍過來，只見他畫了一個簡略的房間圖。
「門閂上有劃痕，窗戶可以拆卸，杯沿有硃砂——這些看著像密室殺人，其實是有人故意布置的。」許樂直起身，「但有一個最大的破綻。」
他看向周成：「柳月樓的致命傷是割喉，一刀斃命。如果是外人行兇，他不可能毫無防備。
但昨夜他明知有客要來，韋英說了，柳月樓告訴他『有客要等』。等的是誰？不是韋英，韋英是臨時來的。」
「等的是那個殺他的人。」吳越皺眉：「那怎麼解釋密室？」「不需要密室。」許樂說，「因為柳月樓是自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周成目光一凝：「說下去。」
許樂轉身指向房間：「第一，茶杯上的硃砂不是血，但抹在杯沿倒扣在桌上——這是戲班裡的規矩。我聽天牢里的老犯人說過，江湖戲班如果有人要『謝幕』，會在桌上倒扣一杯茶，寓意『此生已盡，不再奉茶』。」
陳如海的臉色變了。「第二，柳月樓進京三個月一炮而紅，但心神不寧，接連幾夜睡不著。一個正當紅的角兒，有什麼心事能讓他夜不能寐？」
許樂看向陳如海：「陳班主，柳月樓來京城之前，在南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陳如海的嘴唇哆嗦起來，半晌才開口：「他……他在南邊得罪了人。當地世家子弟看中了他，要強納他為孌童，他反抗時失手把人推下了樓，那人摔斷了腿。」
「那人放了話，要他的命。他逃到京城，改名換姓，本以為躲過去了，但七八天前，那個世家的人找上門來了。」「江南世家？」周成問。
陳如海點頭：「那人要挾月樓，要麼讓柳月樓跟他回去一趟，要麼就把他在南邊的事抖出來，得罪了世家，逃匿不歸是逃不掉的。」
「那人便說給他十天期限。月樓這幾天愁得吃不下睡不著，我勸他報官，他說報官也沒用，那人手眼通天……」
許樂接過話：「所以他選擇了死。用自己的死，把這件事鬧大。一個紅極一時的名角兒死在密室中，六扇門必然追查，到時候他的身份、那個世家子弟全都會浮出水面。他用一條命，換一個公道。」
周成沉默良久，看向吳越：「你再進去驗一遍，重點看柳月樓自己的手上有沒有握刀留下的痕跡，傷口的角度是不是自己動手能造成的。」
吳越領命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出來了，面色複雜。「周頭，傷口從左向右斜切，右手持刃完全能做到。他右手虎口有輕微勒痕，是握刀時用力過猛留下的。」
「刀不在現場，應該是他自殺後被人拿走——但拿走刀的人，恐怕是想幫他把自殺偽裝成他殺，好讓案子鬧得更大。」
「拿走刀的人，就是那個在杯沿抹硃砂的人。」許樂說，「春和班裡有人看出了他的意圖，幫他補了密室這個局。門閂劃痕、窗戶拆卸，都是事後做的，為的就是讓案子看起來更蹊蹺，讓六扇門更重視。」
周成忽然轉頭看向廊下的弟子們：「沈三兒，你過來。」那個瘦小的少年渾身一顫，慢慢走出來。「昨夜你看見有人從柳月樓房裡出來，翻牆走了。那個人是誰？」
沈三兒撲通一聲跪下，眼淚奪眶而出：「是……是月樓師兄自己。我起夜時看見他翻牆出去，我以為他是要跑，後來才發現他回了房間……再後來，就……」
「他翻牆出去做了什麼？」沈三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去巷口買了……買了一包老鼠藥。我以為他是要毒老鼠，就沒當回事。誰知道今天早上……」
院中一片沉默。周成閉上眼睛，長嘆一聲。「案子結了。」他聲音低沉，「柳月樓畏罪自盡，為的是用死引來官府介入，對抗脅迫他的豪紳。春和班中有人發現真相後，不忍他的苦心白費，便偽造了密室現場。」
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陳如海和廊下的弟子們：「至於偽造現場的人，念其一片苦心，本捕頭不再追究。但——那包老鼠藥和失蹤的兇器，必須交出來。」
「陳如海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和一柄短刀，放在石桌上。「是草民做的。」他聲音沙啞。
「月樓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死了，我不能讓他白死。那個世家子弟的走狗還在京城等著，我想著……案子鬧大了，官府查下去，那人就跑不掉了。」
周成沒有說話，默默收起布包和短刀，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陳班主，柳月樓的案子，六扇門會如實上報。但偽造現場這種事，下次不要再做了。」陳如海跪地叩首。出了春和班，劉濤還有些不甘心：「周頭，就這麼結了？」
「不然呢？」周成看了他一眼，「案子查清楚了，兇手是死者自己。你還想怎樣？」劉濤撓撓頭，不說話了。
許樂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春和班的院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面的金漆已經斑駁了。
他想起柳月樓——一個從南邊逃來的戲子，以為京城是避難所，沒想到噩夢還是追了上來。他選了一條最慘烈的路，用自己的死換來一線公道。
回到六扇門時，已是傍晚。周成去總捕頭那裡復命，許樂一個人站在院中等候。夕陽把六扇門朱紅的大門染成了暗金色，門楣上那三個大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一個從南邊唱到京城的戲子，本以為憑本事能闖出一片天，最終卻死在了一把刀和一包老鼠藥上。
周成從裡面出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總捕頭說案子辦得不錯。」許樂低著頭，眼裡漏出別人看不到的光芒喃喃自語說道：「然後呢，就這樣了嗎。這世間不該這樣的。」周成聽到之後也不言語，兩人沉默當場。
許樂向周成告別之後轉身往外走。走出六扇門時，街上華燈初上，京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囂。他深吸一口氣，把今天的一切都壓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