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名伶命案
中午時分，日頭正烈。六扇門內廊柱的影子被壓成短短一截，許樂跟著劉濤剛轉過兩道迴廊，還沒把各處認全，就見一名皂衣捕快急匆匆跑來，額上全是汗。
「劉哥！周頭讓你們趕緊去前廳，出事了！」劉濤眉毛一揚，一拍許樂肩膀：「得，兄弟，活兒來了。」
四人趕到前廳時，周成正對著一張薄薄的狀紙皺眉，案上還攤著幾頁仵作初呈。他抬頭看見許樂，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四人，沉聲道：「城南柳巷春和班昨夜出了人命。」
吳越立刻上前接過案卷翻看，劉濤搓著手問：「死的是誰？」「春和班的當家名角，柳月樓。」周成把狀紙推到桌案中央，指尖在紙上點了點，「死在自己房中，一刀割喉，兇器下落不明。但麻煩的不止這個。」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報案的人是工部侍郎韋延年的獨子，韋英。他說昨夜他宿在柳月樓房中，半夜醒來人已死了，他怕牽連，翻窗跑了，天亮之後越想越怕，才來報案。」
劉濤愣住了：「工部侍郎的兒子……跟一個戲子……」「慎言。」周成看了他一眼，劉濤趕緊閉嘴。
周成繼續道：「韋英現被扣在前廳偏房，韋府已經得了消息，韋延年親自遞了帖子給刑部，說要『秉公辦理，絕不徇私』。但據我所知，這位韋侍郎出了名的重名聲，他兒子的事若傳出去……」
他沒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這個案子，明面上是條人命，暗地裡牽扯的是官場臉面、門戶之見，一個不慎就會被人當刀子使。
許樂站在一旁安靜聽著，心裡慢慢理出些頭緒。他忽然開口：「周頭，柳月樓是春和班的台柱，夜裡死在房中，班主和其他人可曾聽見動靜？」
周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隨即點頭：「問得好。春和班班主說昨夜散戲後各人回房，沒人聽見異響。但有一樣——柳月樓房中門窗都是從內反鎖的，仵作初勘時，門閂完好。」
吳越翻案卷的手一頓：「密室？」「所以才麻煩。」周成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佩刀掛在腰間，「走吧，去春和班看看。這件案子總捕頭已經知曉，讓我們先查，務必——辦得乾淨。」
他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許樂跟在隊伍最後走出六扇門，正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熱得人後背發燙。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三個黑漆大字，忽然想起方才長廊中總捕頭沈驚鴻停步打量自己的眼神。那目光看似溫和，卻像一桿秤，不聲不響地把人掂了個分明。
「想什麼呢？」劉濤在身後推了他一把。許樂搖搖頭，快走兩步跟上周成。「周頭，」他邊走邊問，「柳月樓……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成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許樂看不懂的東西。「京城第一名伶，」周成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三個月前剛從南方進京，一炮而紅。達官貴人爭相捧場，韋家那個兒子就是其中捧得最凶的一個。」
「一個戲子，三個月紅透京城，」吳越在後面接了一句，聲音不咸不淡，「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背後有人。」
沒人再接話。一行人穿過鬧市，拐進城南柳巷時，喧鬧聲漸漸被甩在身後。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側牆根生著薄薄的青苔。春和班的院門半掩著，門口站著兩個六扇門的皂衣捕快，見周成來了立刻讓開。
周成推門而入，院中靜得有些反常。幾個年輕弟子縮在廊下，面色發白，見官差進來，有人低頭，有人往後躲。一個中年男人迎上來，穿著半舊的湖綢長衫，面容白淨，眼眶卻紅著，拱手道：「幾位大人，小的是春和班班主陳如海。」
周成點點頭：「帶我們去柳月樓的房間。」陳如海引著他們穿過天井，來到後院正房。房門開著，門口的地上畫著白線，是屍體倒下的位置。許樂踏進門檻，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還未散盡。
房間不大，陳設卻講究——紫檀木的桌案上擺著細瓷茶具，妝檯上一排胭脂水粉碼得整整齊齊，衣架上掛著一件杏色褶子，繡工精細，領口微微泛潮，像是前日才上身。
吳越已經蹲下身，仔細查看門閂。劉濤在窗邊來回比劃，試著開關幾次，回頭說：「周頭，這窗戶老式榫卯結構，從外面撥不開門。」
許樂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桌上茶壺旁邊擱著一隻倒扣的空杯，杯沿有一點暗紅的痕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他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且慢！此案已由京兆府接管，六扇門不必再查了。」
周成臉色一沉，轉身走到門口。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捕頭，方臉短須，目光精明，身後還跟著兩名差役。他朝周成拱拱手，臉上掛著笑，語氣卻不怎麼客氣：
「周捕頭，上峰有令，柳月樓一案牽扯官眷，已轉交京兆府審理。六扇門這些日子辛苦了，剩下的就不勞煩了。」
周成沒動，手指搭在刀柄上，聲音平平的：「案子是我六扇門接的，總捕頭那邊我不好交差呀」
「沈總捕頭那裡自有人去說。」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周成，往屋裡掃了一眼，「周捕頭，韋侍郎的意思……你也明白。戲子罷了，別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這話說得直白，連劉濤都聽出了味，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嘎嘣響。吳越一把按住他。周成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半步，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既然上峰有令，我們自當遵從。」
中年捕快笑了笑，正要帶人進屋，卻聽身後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周頭，我在桌上發現了一點東西。」許樂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隻倒扣的茶杯，杯沿那點暗紅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這杯沿上有血跡，不像噴濺，倒像是……有人蘸著血抹上去的。」許樂看著，語氣平靜，「而且茶杯倒扣，底下壓著一片茶葉，葉子還是潮的。說明這杯茶是昨夜臨睡前沏的，但倒扣的姿勢不對——正常人喝完茶，杯子隨手放，誰會把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中年的笑容僵在臉上。周成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許樂手中的茶杯上，又看向許樂的臉，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亮色。
「所以，」周成的聲音忽然恢復了力道，「這不是一樁簡單的命案，倒像是有人故意布置過的。」他重新站直身體，朝中年捕快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見諒，此案既有疑點，六扇門職責所在，恐怕不能就此放手。」
中年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一甩袖子走了。等人走遠，劉濤猛地一拍許樂肩膀，咧嘴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許樂被他拍得一個趔趄，苦笑著揉了揉肩膀。吳越走過來接過茶杯仔細端詳，點了點頭：「確實是血跡，量很少，像是手指蘸上去的。許兄弟眼力不錯。」
周成站在門口，看著許樂，心中讚許。他壓下心思，沉聲道：「繼續查。吳越，你把門窗門閂再勘一遍。劉濤，去把春和班所有人聚到前院，一個個問話。王森，你上房頂看看周圍有沒有踩踏痕跡。」
「許樂，」他頓了頓，「你跟我去見見班主陳如海。」許樂應了一聲，跟在周成身後往前院走。
經過天井時，他餘光瞥見廊下有個年輕弟子飛快地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他腳步微頓，記住那張臉，才繼續往前走去。
「劉哥！周頭讓你們趕緊去前廳，出事了！」劉濤眉毛一揚，一拍許樂肩膀：「得，兄弟，活兒來了。」
四人趕到前廳時，周成正對著一張薄薄的狀紙皺眉，案上還攤著幾頁仵作初呈。他抬頭看見許樂，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四人，沉聲道：「城南柳巷春和班昨夜出了人命。」
吳越立刻上前接過案卷翻看，劉濤搓著手問：「死的是誰？」「春和班的當家名角，柳月樓。」周成把狀紙推到桌案中央，指尖在紙上點了點，「死在自己房中，一刀割喉，兇器下落不明。但麻煩的不止這個。」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報案的人是工部侍郎韋延年的獨子，韋英。他說昨夜他宿在柳月樓房中，半夜醒來人已死了，他怕牽連，翻窗跑了，天亮之後越想越怕，才來報案。」
劉濤愣住了：「工部侍郎的兒子……跟一個戲子……」「慎言。」周成看了他一眼，劉濤趕緊閉嘴。
周成繼續道：「韋英現被扣在前廳偏房，韋府已經得了消息，韋延年親自遞了帖子給刑部，說要『秉公辦理，絕不徇私』。但據我所知，這位韋侍郎出了名的重名聲，他兒子的事若傳出去……」
他沒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這個案子，明面上是條人命，暗地裡牽扯的是官場臉面、門戶之見，一個不慎就會被人當刀子使。
許樂站在一旁安靜聽著，心裡慢慢理出些頭緒。他忽然開口：「周頭，柳月樓是春和班的台柱，夜裡死在房中，班主和其他人可曾聽見動靜？」
周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隨即點頭：「問得好。春和班班主說昨夜散戲後各人回房，沒人聽見異響。但有一樣——柳月樓房中門窗都是從內反鎖的，仵作初勘時，門閂完好。」
吳越翻案卷的手一頓：「密室？」「所以才麻煩。」周成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佩刀掛在腰間，「走吧，去春和班看看。這件案子總捕頭已經知曉，讓我們先查，務必——辦得乾淨。」
他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許樂跟在隊伍最後走出六扇門，正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熱得人後背發燙。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三個黑漆大字，忽然想起方才長廊中總捕頭沈驚鴻停步打量自己的眼神。那目光看似溫和，卻像一桿秤，不聲不響地把人掂了個分明。
「想什麼呢？」劉濤在身後推了他一把。許樂搖搖頭，快走兩步跟上周成。「周頭，」他邊走邊問，「柳月樓……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成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許樂看不懂的東西。「京城第一名伶，」周成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三個月前剛從南方進京，一炮而紅。達官貴人爭相捧場，韋家那個兒子就是其中捧得最凶的一個。」
「一個戲子，三個月紅透京城，」吳越在後面接了一句，聲音不咸不淡，「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背後有人。」
沒人再接話。一行人穿過鬧市，拐進城南柳巷時，喧鬧聲漸漸被甩在身後。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側牆根生著薄薄的青苔。春和班的院門半掩著，門口站著兩個六扇門的皂衣捕快，見周成來了立刻讓開。
周成推門而入，院中靜得有些反常。幾個年輕弟子縮在廊下，面色發白，見官差進來，有人低頭，有人往後躲。一個中年男人迎上來，穿著半舊的湖綢長衫，面容白淨，眼眶卻紅著，拱手道：「幾位大人，小的是春和班班主陳如海。」
周成點點頭：「帶我們去柳月樓的房間。」陳如海引著他們穿過天井，來到後院正房。房門開著，門口的地上畫著白線，是屍體倒下的位置。許樂踏進門檻，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還未散盡。
房間不大，陳設卻講究——紫檀木的桌案上擺著細瓷茶具，妝檯上一排胭脂水粉碼得整整齊齊，衣架上掛著一件杏色褶子，繡工精細，領口微微泛潮，像是前日才上身。
吳越已經蹲下身，仔細查看門閂。劉濤在窗邊來回比劃，試著開關幾次，回頭說：「周頭，這窗戶老式榫卯結構，從外面撥不開門。」
許樂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桌上茶壺旁邊擱著一隻倒扣的空杯，杯沿有一點暗紅的痕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他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且慢！此案已由京兆府接管，六扇門不必再查了。」
周成臉色一沉，轉身走到門口。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捕頭，方臉短須，目光精明，身後還跟著兩名差役。他朝周成拱拱手，臉上掛著笑，語氣卻不怎麼客氣：
「周捕頭，上峰有令，柳月樓一案牽扯官眷，已轉交京兆府審理。六扇門這些日子辛苦了，剩下的就不勞煩了。」
周成沒動，手指搭在刀柄上，聲音平平的：「案子是我六扇門接的，總捕頭那邊我不好交差呀」
「沈總捕頭那裡自有人去說。」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周成，往屋裡掃了一眼，「周捕頭，韋侍郎的意思……你也明白。戲子罷了，別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這話說得直白，連劉濤都聽出了味，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嘎嘣響。吳越一把按住他。周成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半步，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既然上峰有令，我們自當遵從。」
中年捕快笑了笑，正要帶人進屋，卻聽身後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周頭，我在桌上發現了一點東西。」許樂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隻倒扣的茶杯，杯沿那點暗紅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這杯沿上有血跡，不像噴濺，倒像是……有人蘸著血抹上去的。」許樂看著，語氣平靜，「而且茶杯倒扣，底下壓著一片茶葉，葉子還是潮的。說明這杯茶是昨夜臨睡前沏的，但倒扣的姿勢不對——正常人喝完茶，杯子隨手放，誰會把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中年的笑容僵在臉上。周成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許樂手中的茶杯上，又看向許樂的臉，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亮色。
「所以，」周成的聲音忽然恢復了力道，「這不是一樁簡單的命案，倒像是有人故意布置過的。」他重新站直身體，朝中年捕快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見諒，此案既有疑點，六扇門職責所在，恐怕不能就此放手。」
中年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一甩袖子走了。等人走遠，劉濤猛地一拍許樂肩膀，咧嘴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許樂被他拍得一個趔趄，苦笑著揉了揉肩膀。吳越走過來接過茶杯仔細端詳，點了點頭：「確實是血跡，量很少，像是手指蘸上去的。許兄弟眼力不錯。」
周成站在門口，看著許樂，心中讚許。他壓下心思，沉聲道：「繼續查。吳越，你把門窗門閂再勘一遍。劉濤，去把春和班所有人聚到前院，一個個問話。王森，你上房頂看看周圍有沒有踩踏痕跡。」
「許樂，」他頓了頓，「你跟我去見見班主陳如海。」許樂應了一聲，跟在周成身後往前院走。
經過天井時，他餘光瞥見廊下有個年輕弟子飛快地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他腳步微頓，記住那張臉，才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