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讓人類作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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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那些人在心底,確實相信著某件事。」穆尼奧斯認真地說,「相信自己走進紐約的那棟大樓,坐在一個位置上,有其理由。哪怕這個位置大部分時候什麼都推不動,哪怕好不容易推動了什麼,到最後也可能被各方勢力的博弈給抵消掉——他們依然留在這裡。」

  「所以自然會說出那種話。」

  「再說了,」她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我難以名狀的意味,「不是聯合國選擇了你們。是你們選擇了聯合國。」

  她沒有把話挑明,但核心的問題懸在空氣里,比任何直接的追問都更難迴避。

  為什麼魔法國度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聯合國沒有實質的強制力,沒有獨立的軍隊,沒有能讓所有成員國俯首帖耳的手段。它的存在建立在一個充滿矛盾的前提上——相信各國政府在足夠大的壓力下,在足夠多的目光注視下,會選擇遵守某些規則。這個前提在歷史上被無數次證明是脆弱的,是可以被例外所擊破的。

  但魔法國度,連同數十年來前赴後繼服役的那些魔法少女們,幾乎是默認地選擇了在這個框架下行動。

  不僅如此——從某種意義上,是她們主動選擇將聯合國確立為表世界的唯一對接方。

  「你在問。」我看著水面,「為什麼是聯合國。」

  穆尼奧斯沒有否認。

  「夢魘種沒有國界。」我說,「但魔法少女有國籍。」

  她沒有接話,等我繼續。

  「這是客觀原因。契約妖精尋找覺醒者,尋找的是那個當下、那個地點的孩子。心之輝的根系扎進具體的土地、具體的語言、具體的生活。琥珀金在英國出生,極光是芬蘭人,晨星和霜花退役後久居維也納,翡翠是中國公民,她們的心之輝裡帶著那些水土的顏色,帶著那些語言裡獨有的詞彙和不可翻譯的感受。」

  「這是沒辦法抹殺,也沒辦法改變的。」

  「但,這不是事情的全部。」

  「魔法少女具象化了那些美好的品質:守護、希望、不肯屈服。這些東西如果是真實的——如果心之輝真的是人類內心某種珍貴的東西在世界上的迴響——那它所回應的就不可能只是某一個單一的國家、某一片特定的土地,或是某一類特定的人群。」

  「它所回應的,是「人類」這個整體。」

  「而聯合國——哪怕是這個充滿了漏洞和妥協、經費靠認繳、決議靠自覺的聯合國——在形式上,它依然是人類迄今為止,最接近於承認『人類是一個整體』的唯一嘗試。」

  「夢淵——」我斟酌著措辭,「夢淵是人類所有被壓抑的、流失的、無處安放的情感聚積而成的深海。那裡有暴怒,有絕望,有貪婪,有狂喜,有所有那些在平庸的日常生活里無法容納的極端。它是表世界的生命源泉,也是時刻威脅吞噬它的洪流。」

  「但請注意一件事:它不屬於某一個人,也不屬於某一個民族、某一個國家,或某一種文明。」

  「一個生活在喀布爾的母親的絕望,和一個生活在赫爾辛基的白領的絕望,最終流進的是同一片海。一個在萊比錫工廠里被壓榨的工人的憤怒,和一個在孟買街頭被驅趕的小販的憤怒,沉入的是同一條暗河。」

  「夢淵從來不簽發護照。」

  我這有些生搬硬湊的比喻,讓穆尼奧斯輕輕笑了一下,但我沒有停下。

  「夢魘種也因此沒有護照。它們從一片共同的海里湧現,帶著所有人的情緒,向所有人撲去。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單獨抵禦它,沒有一支軍隊的彈藥能真正對它們有效,無論那支軍隊來自哪裡。」

  「所以魔法少女選擇了聯合國。」穆尼奧斯說,推進我的思路。

  「也許是潛意識裡的某種一致——某種連魔法少女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說出來的一致。」我說,「既然威脅來自所有人共同的深處,那麼回應這個威脅的力量,也應該在某種意義上屬於所有人。不是屬於某個國家的武裝力量,不是某個政治實體的私器,而是——」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像白塔的位置一樣。」

  「矗立在夢淵正中央。雖然名義上位於魔法國度的疆域,但不受任何旗幟的蔭庇,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站在所有人之間。」

  我說完後,穆尼奧斯久久沒有出聲。

  夜風再次襲來,將運河兩岸梧桐枝頭僅存的幾片枯葉徹底吹落。落葉在水面上打著旋兒,輕輕漂了幾圈,最終被暗沉的水流無聲地帶走。

  「你知道嗎?」她打破了沉默,「七十八年前,當聯合國剛剛創立的時候,寫進《聯合國憲章》序言裡的第一句話,是『我聯合國人民』(We the peoples)。」

  「那是個語法上非常奇怪,甚至有些越界的主語。」她的聲音里突然透出一種與她之前幹練的檢察官姿態極不搭調的溫柔,「當年第一次在草案上寫下這句話的人,大概是知道它距離真實有多遠的。他清楚地知道,真正在憲章上簽字的是各國政府,是國家代表,是那些掌握著絕對暴力的主權實體。」

  「但他還是寫了『人民』,而不是『國家』。」

  我默默聽著。

  「也許。」穆尼奧斯說,「所有這些選擇——白塔選擇對接聯合國,魔法國度選擇加入《羅馬規約》,斯黛拉首席選擇在安理會的框架內合作,而不是依仗武力單方面行動——不過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達。」

  「你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聯合國這個框架真的有多麼好用。」

  「而是因為這些框架代表了某種意圖,一種我們集體地、反覆地、哪怕一次次失敗也要再次嘗試的意圖。」

  「那就是——如果這個世界的問題是所有人共同的問題,那麼這個世界最終的答案,也必須由所有人站在一起,共同去尋找。」

  「夢淵從人類共同的內心深處生長出來。」她輕聲做結,「那麼推回去的力量,也只能植根於那個共同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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