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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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畫了嗎?」

  「嗯。老師問我爸爸和媽媽是做什麼的,我說是警察。她就說好厲害。」

  青木真綾的手停在了她的頭髮上面。「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我說,媽媽抓壞人,爸爸也抓壞人,飯糰抓蟑螂。」

  上杉信在喉嚨裡面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氣音。那是笑。沒有出聲,但是胸腔動了一下。他在青木真綾看過來之前就把臉給轉了回去,筷子重新拿了起來夾了一塊玉子燒。

  「信爸爸你笑了。」奈奈子立刻指認。

  「沒有。」

  「我聽到了。你發出了一聲—哼。」她模仿了一下,那個聲音模仿得是完全不像的,太誇張了,從鼻腔裡面擠了出來好像是在學豬叫。飯糰被這個聲音從茶几底下引了出來,喵了一聲,以為是有人在叫它。

  「那個是飯糰叫的。」上杉信繼續在吃玉子燒。

  「飯糰不是那樣叫的,飯糰是這樣叫的—」奈奈子就發出了一聲準確得多的貓叫,飯糰被她叫得直接跳到了冰箱上面,低著頭在找那個聲音的來源。青木真綾就不再強撐了,直接就趴在了奈奈子的肩膀上面笑得耳根紅成了一整片。

  晚餐剩下的時間就被奈奈子新學的那些笑話給填滿了。她說那是翔太講的,然後自己先笑了,講到了一半又忘了笑點在哪裡,又倒回去重新再講了一遍。

  第二個笑話是為什麼魚不會說話,因為她把味贈的配料表給誤以為是什麼笑話的關鍵詞了,解釋到了一半乾脆就把配料表念了一遍,變成了一首自己編出來的小調。

  青木真綾教了她一句「豆腐豆腐軟綿綿」的順口溜,她就把筷子當成鼓棒在碗邊上面敲,跟著念了有七遍,每一遍的節奏都是不一樣的。

  飯後青木真綾在廚房裡面洗碗,水龍頭在那裡嘩嘩地響。奈奈子搬了一張小板凳就站在了她的旁邊幫忙在擦碗。她用干毛巾把碗底也擦乾了,檢查了好幾遍確認沒有水漬才放在了瀝水架上面。

  上杉信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面,手裡面端著最後的那半杯麥茶。他看著她們的後腦勺形成了一個相同的弧度一青木真綾在彎著腰沖碗,奈奈子就著腳在擦碗,長發和碎發都垂了下來,燈光就照在了她們的後頸上面。

  「媽媽,今天老師說母親節快要到了。母親節是什麼節呀?」奈奈子一邊擦著碗一邊問。

  「就是感謝媽媽的節日。」

  「那我要送你禮物。」

  青木真綾停了一下,水龍頭還在那裡流著。她看著奈奈子,然後說不用送,你就是禮物。奈奈子就把頭往她的胳膊肘裡面鑽,毛巾蓋在了水龍頭上面,一個角浸在了水槽裡面濕掉了一大塊。

  上杉信把茶喝完了,杯子放進了水槽的旁邊。青木真綾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事情。他說也沒了,順手就把廚房吊櫃下面那根不亮的燈管給擰緊了,重新把燈打開的時候櫥櫃的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骨線條也跟著被鍍上了一道很清晰的光。

  奈奈子擦完了最後的一個碗,就宣布擦碗的任務完成了。她從小板凳上面跳了下來,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懷裡面抱著那本《小貓噹噹過生日》,她說今天晚上不想要講噹噹,要講一本關於青蛙的新書是從幼稚園裡面帶回來的。青木真綾擦了擦手說好啊,你挑好了就放在床邊等著我。

  他走向了沙發,拉開了茶几下面的抽屜往裡面看了一眼。這個放著禁菸品的角落是很安靜的,打火機不在,煙盒也不在,只有幾份被貓給踩歪了的舊文件。

  他沒有去找今天的打火機一在內心回顧了一下去超市的那段路,確認了自己確實是沒有買。客廳裡面角落裡的夜燈是開著的,窗簾被風吹得在輕輕地晃,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把天花板打出了一圈暖黃色的光斑。

  帶青蛙繪本的故事時間還沒有開始,奈奈子就已經從房間裡面跑了回來站在了走廊的中間,朝著他喊:「信爸爸,今天青蛙那本書很有意思,你要和我們一起看。」他就把抽屜給關上了,站了起來朝著走廊那邊走,路過冰箱的時候順手就拍了一下飯糰的尾巴。貓從高處慢慢地垂下了眼皮,繼續睡它的覺。

  之後青木真綾就帶著奈奈子去洗澡。

  奈奈子從浴室裡面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

  她裹著那條帶小狗圖案的浴巾,赤著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面,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水印子。青木真綾就跟在她的後面,手裡面拿著吹風機,嘴裡面在念叨著「不吹乾的話明天會頭痛的」。


  奈奈子一邊走一邊在躲,說那個熱風太燙了,青木真綾就把吹風機調到了冷風的檔位,對著她的後腦勺在吹。冷風吹得她縮起了脖子咯咯地笑,那個笑聲就從走廊一路滾進了臥室裡面。

  上杉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手裡面在翻著明天的案件簡報。紙頁在指尖發出了很乾燥的摩擦聲,但是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地放在那些文字上面。他聽到臥室裡面吹風機停了,聽到奈奈子踩在床墊上面蹦了那麼兩下—彈簧發出了一聲很短促的悶響——然後就聽到青木真綾說「躺好,被子要蓋到胸口以上」,奈奈子就說「可是我的腳還是冷的」,青木真綾又說「那個是因為你剛才光著腳在踩地板」。對話的節奏又輕快又熟練,好像是某一段排練過了很多很多遍的二重奏。

  他把簡報又翻到了下一頁。紙面上的那些文字在他的眼前排列成了行,但是他發現自己讀了三行之後,並沒有記住任何的內容。這種情況在以前是很少會發生的。他的閱讀效率一直都是很高的,十分鐘就可以消化完一份二十頁的調查報告並且記住那些關鍵的數據。但是最近的這幾個月,他的注意力過濾系統裡面出現了一個新的漏洞奈奈子的聲音會穿透進來,不管他正在讀的是什麼。

  他就把簡報給放下了。算了,等到她們都睡了之後再去看吧。

  臥室裡面安靜了那麼一小片刻,然後奈奈子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媽媽,今天晚上能不能讓爸爸來講故事?」

  青木真綾回答的那個聲音壓得非常低,大概是怕會吵到鄰居,但是他還是聽見了。「爸爸今天在警署裡面忙了整整一天了,明天還要早起來去開會。今天晚上媽媽來給你講,讓他休息一下好不好?」

  「可是我想聽爸爸講。」奈奈子的聲音也壓低了,但是她顯然還沒有掌握到那種「說悄悄話」的音量控制技巧,低是低了的,每一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從門縫裡面溜了出來,「昨天也是媽媽講的,前天也是媽媽講的。」

  「媽媽講得不好嗎?」

  「好的。但是爸爸講的聲音是不一樣的。他講到了老爺爺的時候會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講到了小動物的時候眼睛就會眯起來。你來學一下。」

  客廳裡面,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面的那隻手。他講老爺爺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他從來都沒有注意過這件事情。他在講故事的時候並沒有刻意地去變換過聲線,至少他自己是認為沒有的。但是奈奈子顯然是捕捉到了一些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小孩子的觀察角度往往是跟成年人不在同一個坐標軸上面的,她會注意到那些他不會主動去記錄的事情。

  「奈奈子,」青木真綾的聲音裡面帶上了一種很溫和的堅持,「爸爸真的很累了」」

  「我沒有說累。」

  他站在了臥室的門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的身體在思維之前就已經做出了決定,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人已經靠在了臥室的門框上面了。

  青木真綾就坐在床沿上面,一隻手還按在奈奈子的被角上面,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那麼一拍,然後就微微地偏頭往床頭的時鐘掃了那麼一眼。時鐘顯示的是九點十五分。明天他的鬧鐘定在了六點,搜查一系明天上午九點還有一場跟警視廳的聯合會議,是需要提前到署裡面去準備材料的。按照正常的作息,他應該是要在十點之前入睡才可以保證到七個小時的睡眠。如果從現在開始講故事的話,再加上入睡的緩衝期,他至少也是要到十點以後才可以躺下了。

  他看到了她視線移動的那個軌跡,就在心裏面替她算完了這一整筆帳。然後就把帳本給合上了。

  「講一個短的。」他說,走進了房間。

  青木真綾從床沿上面站了起來,給他讓出了位置。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肩膀幾乎是擦到了他的手臂。她低著頭,語氣好像是在抱怨但是聲音又輕得不像是在抱怨。

  「你總是這麼慣著她,下一次她就不來找我了。」

  「不會的。」奈奈子從被子裡面探出了頭來,非常認真地就反駁了,「下一次我要讓爸爸媽媽一起來講。兩個人講比一個人講是要更好的。」

  「兩個人講,故事是會打架的。」青木真綾說。

  「那就讓它們去打。打完了還是好故事。」

  上杉信在床沿坐了下來。床墊陷下去的那個幅度比起青木真綾坐的時候要重了一些,奈奈子整個身體就往他這邊傾斜了一點。她已經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那裡,只露出了臉和兩隻手,手裡面攥著那一本青蛙的繪本——就是今天晚飯的時候說到的那一本,字是很大的,圖也很多,主角是一隻戴了眼鏡的青蛙,封面上面寫的標題是《青蛙老師的一天》。


  「這一本今天不是已經看過了嗎?」他接過了繪本翻了翻封面。

  「看過了還是想要再看一遍。」

  「同樣的信息重複輸入的話效率是很低的。」

  「什麼?」

  「就是你已經知道了劇情,再聽一遍的話是不會學到新的東西的。」

  「可是我喜歡聽你說青蛙老師推了推眼鏡」那一句。你說的時候手指會推一下自己的鼻子,你又沒有戴眼鏡。」

  他沒有再去論證那個效率的問題了。就把繪本翻到了第一頁,清了一下嗓子。

  青木真綾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就轉身去了客廳。她走的時候順手就把臥室的門給虛掩上了,留了一條大概有手掌那麼寬的縫,走廊的燈光就從那條縫裡面斜斜地打在了床尾上面。這個動作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一她不進來打攪,但是也不完全地離開,就在附近。

  他聽見她在客廳裡面走動著,打開了茶几下面的抽屜,然後就是倒水的那種聲音。她是在給他泡麥茶。等到他講完了出去的時候,杯子裡面的溫度應該剛剛好是可以入口的。

  「青蛙老師今天要帶學生們去郊遊。他推了推眼鏡—」上杉信開始念了。念到了這一句的時候他確實是抬起了手,食指的指節碰了一下自己的鼻樑。奈奈子就在被窩裡面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歡呼,她就知道他一定會這樣做的。

  他繼續往下念。青蛙老師帶著學生們跳上了大巴,池塘的水面上映出了天空的影子。

  有一個學生就問為什麼天會在水裡面,青蛙老師說因為水面是平的,就好像是鏡子一樣。

  奈奈子聽到這裡就皺起了眉頭,問洗臉的時候也能在洗臉水裡面看到媽媽的臉,是不是洗臉盆也是鏡子。他說原理是相同的,但是洗臉盆太小了,只能夠裝下臉。她想了想,就說那爸爸的臉一定是能夠裝下的,因為他的臉大。

  他沉默了一拍,然後就繼續去念下一頁了,沒有反駁。

  故事講到了一半的時候,奈奈子的手就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擱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她的手指是有一點涼的一剛才說腳冷的時候手也是冷的,只是沒有提他就把另一隻手覆了上去,把她的手指攏在了自己的掌心裏面。她的手是非常小的,五根的手指頭加起來都還沒有他三根手指那麼寬。他把手心的溫度傳了過去,幾秒鐘之後她的手指就不再涼了。但是他沒有把手給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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