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擁抱
第148章 擁抱
回到公寓的時候，玄關的燈已經是亮著的了。
青木真綾大概是在他們等電梯的那個時候就已經算好了時間，提前就把拖鞋給擺正了，三雙並排在那裡一他的灰色拖鞋是放在最右邊的，奈奈子的粉色小拖鞋就放在中間，她自己那雙藍色的拖鞋是放在左邊的。
鞋尖是朝著外面的，間距是很均勻的，像是在列隊點名一樣。他注意到了這個排列的順序最近已經是固定下來了。不知道她是按照習慣來排的，還是特意在維持，他沒有問。
有些事情問出來了反而會破壞掉它自帶的那種秩序感。
奈奈子把運動鞋給蹬掉了，左腳踩在了右腳的腳後跟上，鞋子就翻倒在了地板上面。
她彎下腰去把它撿了起來，拍了拍鞋底上面的灰，放進了鞋櫃裡面屬於自己的那一層格子裡面。
動作是一氣呵成的，比起以前來快了至少有兩倍。然後她就拎著那個繡了「購物擔當」的小布袋，踢踢踏踏地跑進了廚房裡面。
「媽媽！我買了醬油！是那個減鹽的那種！信爸爸說藍瓶子的那個就是減鹽的！」
青木真綾把醬油瓶接了過去，看了看標籤，點了點頭說沒錯，就是這個。她就把醬油放在了灶台的邊上，順手又把購物袋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一木棉豆腐、絹豆腐、布丁、貓罐頭、草莓的小餅乾。每拿出來一樣，奈奈子就在旁邊報著幕：「這個是豆腐！是有兩個的！一個是涼著吃的！這個是飯糰的晚飯！這個是我的餅乾！信爸爸說是獎勵！」
「獎勵什麼？」
「獎勵我幫忙買了醬油。」
青木真綾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廚房的門口，把錢包放回到外套的口袋裡面，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是一樣的。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就移到了灶台上面那張購物清單上。
那張清單的背面寫著「木棉豆腐、醬油」，現在清單的旁邊就多了兩包不在記錄上面的東西：她喜歡吃的絹豆腐，還有她女兒喜歡吃的布丁。還有他自己的打火機一是沒有買的。
「洗手吃飯吧。」她把絹豆腐放進了冰箱裡面，嘴角那裡還掛著一絲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弧度。
晚餐是雞肉煮物、涼拌菠菜、玉子燒還有味噌湯。青木真綾在做煮物的時候往裡面多加了好幾塊的竹輪一奈奈子上一個星期說過一次她喜歡吃竹輪，當時就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正在吃第三碗飯，滿嘴都是米粒，含含糊糊地說竹輪咬起來好像是彈簧一樣。她就記住了。
上杉信看著鍋裡面的竹輪，就想起了上個星期的那一個場景。她的記性其實不算是特別好的，經常都會忘記帶手機、忘記去關陽台上面的燈，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奈奈子提過的任何一種食物的偏好。選擇性記憶，優先級是很明確的。
他把碗筷擺上了桌。三副碗筷，三個位置，是固定不變的一青木真綾坐在靠廚房的那一側，這樣方便她隨時站起身來去添菜；奈奈子坐在靠牆的那一側，牆壁上面貼著她的蠟筆畫，畫畫的時候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見飯糰蹲在冰箱上面；他就坐在靠窗的那一側，背對著窗戶，面朝著整個客廳還有走廊的入口。
他選這個位置的時候並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只是很自然而然地覺得這樣坐著就能把一切全部都盡收眼底。他們在一起吃飯已經有一個月以上了，這個布局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的。
奈奈子跪在了椅子上面，用勺子舀了一塊竹輪放進了自己的碗裡面，又舀了一塊放進了青木真綾的碗裡面，然後就伸長手臂往他的碗裡面也擱了一塊。她做這件事情的時候表情是非常嚴肅的，好像是在執行某一項不能出錯的分配任務。分配完畢之後她就把手放了下來，拿起了筷子，正式地開始吃了。
「今天老師教我們唱歌了。」她吃了一口飯，腮幫子變得鼓鼓的。
「什麼歌？」青木真綾問。
「下雨歌。就是那個—滴滴答答下雨啦—那個。」她哼了兩句調子，不太準，但是她自己顯然是並沒有意識到的，哼完了之後就鄭重其事地宣布道：「老師說我音準很好的。」
「老師對每一個小朋友都是這麼說的。」上杉信說。
「但是她說我的時候聲音特別大。」
「聲音大又不代表更加真實。」
「可是她還摸了摸我的頭。」
上杉信低下頭去喝了一口味贈湯。他沒有繼續反駁。老師摸過她的頭—這個論證的邏輯是不對的，但是他可以理解為什麼對她來說是成立的。在她的評價體系裡面，被摸了頭就是認可，是最直觀的印象表達，比起語言來要更加可信。
她從小就是被吃拉麵的那些客人摸著頭長大的，在那個蕎麥麵店的吧檯前面，來來往往的常客是用手掌來表達好意的。淺草一郎為人是很老實的，不太會說話，但是客人們走的時候都會俯下身去拍拍她的臉。對她來說，手掌的重量那就是語言的重量。
「除了唱歌還有什麼？」青木真綾給她夾了一筷子的菠菜。
「做手工。老師給我們發了紙，還有剪刀。」奈奈子說，「要做青蛙。綠色的紙折一下，然後剪兩隻腳下來，再把眼睛貼上去。我的眼睛貼得不太對，一隻在上面一隻在下面，但是老師說這樣青蛙看起來很好笑。翔太把他的青蛙眼睛貼到了背上去了，老師說這樣青蛙就看不到路了。翔太就說那他的青蛙是一隻盲蛙，以後是要拄拐杖的。」
上杉信夾菜的那隻手停了那麼一瞬間。這個翔太—呼嚕像飯糰、拿了奈奈子的貼紙、還在午睡的時候打鼾的那個男孩子，在今天早上的敘事裡面還只不過是一個無害的麻煩製造者。現在他給青蛙貼錯了眼睛之後，居然瞬間就編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設定：這是一隻盲蛙，是需要拐杖的。應急敘事能力是非常強的。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翔太好像經常都在你的旁邊。」他說，語氣是沒有任何變化的，就只是一個事實性的提問。
「因為他排座位的時候硬是要和我排在一列。」奈奈子說，嘴裡面還在嚼著竹輪，「我們都已經排好了。然後翔太就想要挨著我。」她把這件事情說得好像是排隊買牛奶一樣平常。
上杉信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但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然後呢？」青木真綾托著腮，眼睛看著奈奈子，笑意被碗沿給遮住了一半。
「然後我們就一起把青蛙放在了窗台上面去曬。老師說膠水是要曬乾了才會粘住的。
翔太問我的青蛙叫什麼名字，我說叫小綠。他說這個名字也太普通了，他的青蛙叫竹輪。」
青木真綾輕輕地笑了出來。奈奈子也笑了，眉眼彎彎的。奈奈子的筷子還在碗裡面攪著米飯，攪著攪著忽然就停下來了，笑容從臉上慢慢地退了顏色。
「但是後來由美哭了。」
「為什麼？」青木真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在做青蛙的時候剪刀劃到手了，出血了。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是她哭了很久很久。老師說沒有關係的，給她貼了創可貼，是粉色的那一種。但是她還是哭了很久。」奈奈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小小的筷子擱在了碗沿上面，手縮回到了桌子底下。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桌面上某一塊看不見的污漬上面，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上杉信觀察到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之前在警署心理課的訓練材料裡面看到過—當回憶那些情緒很強烈的事件的時候，胸腔的起伏會突然間變淺。
「她是不是很疼？」青木真綾把語氣放緩了下來。
「就只有一點點血。創可貼很小的。」奈奈子說，然後她就抬起了頭，眼睛裡面有了某種渾濁的、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疑惑，「可是由美哭的時候，老師抱著她，她媽媽也來了。她媽媽就在教室的外面，是老師打電話叫過來的。她媽媽抱著她說了沒關係沒關係，然後由美就不哭了。」
她停了下來，拿起了筷子，又再放下了。
「她媽媽有那樣抱著她。」
客廳裡面就只剩下了煮物的鍋在灶台上面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音，還有飯糰在茶几下面啃著貓糧的那種嘎嘣嘎嘣的響聲。青木真綾側過了臉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了她眼神裡面的提示—他應該在這個時候說話的。但是他不知道該去說什麼。他知道奈奈子在想什麼。她看到同學的媽媽抱著同學，然後她就開始計算自己有沒有被這樣抱過。
她的親媽媽是在五年之前去世了。從出生頭幾年裡面媽媽的手掌應該是抱過她的，但是年紀太小了記不住。後來是淺草一郎獨自在帶著她，一個被毒品給榨乾了的父親，大概是沒有精力也沒有力氣去抱那個受了驚嚇的女兒的。
現在她能夠回憶起來的那一個瞬間，最近一次被人抱著說「沒關係」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昨天晚上哄睡的時候青木真綾把手放在了她的背後，可能是上個星期她摔倒了擦破了膝蓋的時候青木真綾把她撈了起來放到了水台邊上。但那是不一樣的。她知道那是不一樣的。
「奈奈子。」上杉信把筷子放了下來。
她抬起了頭。
「過來。」
她就從椅子上面滑了下來，繞過了桌角走到了他的旁邊。他伸出了一隻手扣住了她手臂的兩側，把她整個人給提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他可以感覺到她肩胛骨那兩塊小小的骨頭硌在了他的肋骨上面。她的身上有幼兒園洗手液的那種柑橘味道，還有家裡醬油沾到了袖口上面的一點點咸香。
「由美的媽媽抱她，是因為她媽媽就在附近。你的媽媽已經不在了，真綾媽媽是在的。你覺得夠不夠。」
青木真綾在對面咳嗽了一聲，一隻手舉起了碗來擋住了臉，咳完了也不把碗放下來。
「但是真綾媽媽沒有一」
「她今天沒有在教室的外面，是因為你沒有劃破手指。如果你劃破的話，她也是會過去的。」他停了停這種話輪到由他來說也未免是太可笑了，但他還是說了。「我也會的。」
奈奈子就靠在他的胸口，沉默了一陣子。她的呼吸從淺變深了，慢慢地平穩了下來。
她轉過了身，一隻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了他脖子的旁邊。她的睫毛戳著他的下頜骨，呼吸是潮濕又溫熱的。他沒有動，手就放在了她的後背上面，可以感覺得到她的脊柱從尾骨到頸椎形成了一條微微凸起來的防線。這一條防線現在是軟著的，沒有硬起來。
他抬起了眼，青木真綾正在看著他。隔著一鍋熱氣減弱了許多的煮物，還有一碗沒有喝上幾口的味噌湯，她的眼眶和今天早上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一樣，微微地在泛著紅。但是她沒有哭，只是把碗放了下來，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旁邊，把奈奈子從他的懷裡面接了過去，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面，讓奈奈子的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面，頭就枕著她的肩膀。三雙腳在桌子底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你爸爸說得對。」青木真綾把下巴擱在了奈奈子的頭頂上面，「下次你哭了，你就告訴我，我會來擁抱你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呀。」
「跟老師說一聲就好了。」她用手指輕輕地梳理著奈奈子耳朵旁邊的碎發，把它們別到了耳朵後面去。頭髮是又軟又細的，別過去了又掉下來，她別了兩遍就不再別了，乾脆就用手掌把滑下來的髮絲攏在了她的臉頰上面。
奈奈子在她的肩膀上面慢慢地放鬆了下來，忽然之間就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來說：「對了媽媽，老師今天讓我們畫家庭成員。我畫了爸爸、你、飯糰，還有我自己。」
回到公寓的時候，玄關的燈已經是亮著的了。
青木真綾大概是在他們等電梯的那個時候就已經算好了時間，提前就把拖鞋給擺正了，三雙並排在那裡一他的灰色拖鞋是放在最右邊的，奈奈子的粉色小拖鞋就放在中間，她自己那雙藍色的拖鞋是放在左邊的。
鞋尖是朝著外面的，間距是很均勻的，像是在列隊點名一樣。他注意到了這個排列的順序最近已經是固定下來了。不知道她是按照習慣來排的，還是特意在維持，他沒有問。
有些事情問出來了反而會破壞掉它自帶的那種秩序感。
奈奈子把運動鞋給蹬掉了，左腳踩在了右腳的腳後跟上，鞋子就翻倒在了地板上面。
她彎下腰去把它撿了起來，拍了拍鞋底上面的灰，放進了鞋櫃裡面屬於自己的那一層格子裡面。
動作是一氣呵成的，比起以前來快了至少有兩倍。然後她就拎著那個繡了「購物擔當」的小布袋，踢踢踏踏地跑進了廚房裡面。
「媽媽！我買了醬油！是那個減鹽的那種！信爸爸說藍瓶子的那個就是減鹽的！」
青木真綾把醬油瓶接了過去，看了看標籤，點了點頭說沒錯，就是這個。她就把醬油放在了灶台的邊上，順手又把購物袋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一木棉豆腐、絹豆腐、布丁、貓罐頭、草莓的小餅乾。每拿出來一樣，奈奈子就在旁邊報著幕：「這個是豆腐！是有兩個的！一個是涼著吃的！這個是飯糰的晚飯！這個是我的餅乾！信爸爸說是獎勵！」
「獎勵什麼？」
「獎勵我幫忙買了醬油。」
青木真綾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廚房的門口，把錢包放回到外套的口袋裡面，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是一樣的。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就移到了灶台上面那張購物清單上。
那張清單的背面寫著「木棉豆腐、醬油」，現在清單的旁邊就多了兩包不在記錄上面的東西：她喜歡吃的絹豆腐，還有她女兒喜歡吃的布丁。還有他自己的打火機一是沒有買的。
「洗手吃飯吧。」她把絹豆腐放進了冰箱裡面，嘴角那裡還掛著一絲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弧度。
晚餐是雞肉煮物、涼拌菠菜、玉子燒還有味噌湯。青木真綾在做煮物的時候往裡面多加了好幾塊的竹輪一奈奈子上一個星期說過一次她喜歡吃竹輪，當時就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正在吃第三碗飯，滿嘴都是米粒，含含糊糊地說竹輪咬起來好像是彈簧一樣。她就記住了。
上杉信看著鍋裡面的竹輪，就想起了上個星期的那一個場景。她的記性其實不算是特別好的，經常都會忘記帶手機、忘記去關陽台上面的燈，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奈奈子提過的任何一種食物的偏好。選擇性記憶，優先級是很明確的。
他把碗筷擺上了桌。三副碗筷，三個位置，是固定不變的一青木真綾坐在靠廚房的那一側，這樣方便她隨時站起身來去添菜；奈奈子坐在靠牆的那一側，牆壁上面貼著她的蠟筆畫，畫畫的時候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見飯糰蹲在冰箱上面；他就坐在靠窗的那一側，背對著窗戶，面朝著整個客廳還有走廊的入口。
他選這個位置的時候並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只是很自然而然地覺得這樣坐著就能把一切全部都盡收眼底。他們在一起吃飯已經有一個月以上了，這個布局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的。
奈奈子跪在了椅子上面，用勺子舀了一塊竹輪放進了自己的碗裡面，又舀了一塊放進了青木真綾的碗裡面，然後就伸長手臂往他的碗裡面也擱了一塊。她做這件事情的時候表情是非常嚴肅的，好像是在執行某一項不能出錯的分配任務。分配完畢之後她就把手放了下來，拿起了筷子，正式地開始吃了。
「今天老師教我們唱歌了。」她吃了一口飯，腮幫子變得鼓鼓的。
「什麼歌？」青木真綾問。
「下雨歌。就是那個—滴滴答答下雨啦—那個。」她哼了兩句調子，不太準，但是她自己顯然是並沒有意識到的，哼完了之後就鄭重其事地宣布道：「老師說我音準很好的。」
「老師對每一個小朋友都是這麼說的。」上杉信說。
「但是她說我的時候聲音特別大。」
「聲音大又不代表更加真實。」
「可是她還摸了摸我的頭。」
上杉信低下頭去喝了一口味贈湯。他沒有繼續反駁。老師摸過她的頭—這個論證的邏輯是不對的，但是他可以理解為什麼對她來說是成立的。在她的評價體系裡面，被摸了頭就是認可，是最直觀的印象表達，比起語言來要更加可信。
她從小就是被吃拉麵的那些客人摸著頭長大的，在那個蕎麥麵店的吧檯前面，來來往往的常客是用手掌來表達好意的。淺草一郎為人是很老實的，不太會說話，但是客人們走的時候都會俯下身去拍拍她的臉。對她來說，手掌的重量那就是語言的重量。
「除了唱歌還有什麼？」青木真綾給她夾了一筷子的菠菜。
「做手工。老師給我們發了紙，還有剪刀。」奈奈子說，「要做青蛙。綠色的紙折一下，然後剪兩隻腳下來，再把眼睛貼上去。我的眼睛貼得不太對，一隻在上面一隻在下面，但是老師說這樣青蛙看起來很好笑。翔太把他的青蛙眼睛貼到了背上去了，老師說這樣青蛙就看不到路了。翔太就說那他的青蛙是一隻盲蛙，以後是要拄拐杖的。」
上杉信夾菜的那隻手停了那麼一瞬間。這個翔太—呼嚕像飯糰、拿了奈奈子的貼紙、還在午睡的時候打鼾的那個男孩子，在今天早上的敘事裡面還只不過是一個無害的麻煩製造者。現在他給青蛙貼錯了眼睛之後，居然瞬間就編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設定：這是一隻盲蛙，是需要拐杖的。應急敘事能力是非常強的。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翔太好像經常都在你的旁邊。」他說，語氣是沒有任何變化的，就只是一個事實性的提問。
「因為他排座位的時候硬是要和我排在一列。」奈奈子說，嘴裡面還在嚼著竹輪，「我們都已經排好了。然後翔太就想要挨著我。」她把這件事情說得好像是排隊買牛奶一樣平常。
上杉信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但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然後呢？」青木真綾托著腮，眼睛看著奈奈子，笑意被碗沿給遮住了一半。
「然後我們就一起把青蛙放在了窗台上面去曬。老師說膠水是要曬乾了才會粘住的。
翔太問我的青蛙叫什麼名字，我說叫小綠。他說這個名字也太普通了，他的青蛙叫竹輪。」
青木真綾輕輕地笑了出來。奈奈子也笑了，眉眼彎彎的。奈奈子的筷子還在碗裡面攪著米飯，攪著攪著忽然就停下來了，笑容從臉上慢慢地退了顏色。
「但是後來由美哭了。」
「為什麼？」青木真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在做青蛙的時候剪刀劃到手了，出血了。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是她哭了很久很久。老師說沒有關係的，給她貼了創可貼，是粉色的那一種。但是她還是哭了很久。」奈奈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小小的筷子擱在了碗沿上面，手縮回到了桌子底下。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桌面上某一塊看不見的污漬上面，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上杉信觀察到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之前在警署心理課的訓練材料裡面看到過—當回憶那些情緒很強烈的事件的時候，胸腔的起伏會突然間變淺。
「她是不是很疼？」青木真綾把語氣放緩了下來。
「就只有一點點血。創可貼很小的。」奈奈子說，然後她就抬起了頭，眼睛裡面有了某種渾濁的、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疑惑，「可是由美哭的時候，老師抱著她，她媽媽也來了。她媽媽就在教室的外面，是老師打電話叫過來的。她媽媽抱著她說了沒關係沒關係，然後由美就不哭了。」
她停了下來，拿起了筷子，又再放下了。
「她媽媽有那樣抱著她。」
客廳裡面就只剩下了煮物的鍋在灶台上面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音，還有飯糰在茶几下面啃著貓糧的那種嘎嘣嘎嘣的響聲。青木真綾側過了臉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了她眼神裡面的提示—他應該在這個時候說話的。但是他不知道該去說什麼。他知道奈奈子在想什麼。她看到同學的媽媽抱著同學，然後她就開始計算自己有沒有被這樣抱過。
她的親媽媽是在五年之前去世了。從出生頭幾年裡面媽媽的手掌應該是抱過她的，但是年紀太小了記不住。後來是淺草一郎獨自在帶著她，一個被毒品給榨乾了的父親，大概是沒有精力也沒有力氣去抱那個受了驚嚇的女兒的。
現在她能夠回憶起來的那一個瞬間，最近一次被人抱著說「沒關係」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昨天晚上哄睡的時候青木真綾把手放在了她的背後，可能是上個星期她摔倒了擦破了膝蓋的時候青木真綾把她撈了起來放到了水台邊上。但那是不一樣的。她知道那是不一樣的。
「奈奈子。」上杉信把筷子放了下來。
她抬起了頭。
「過來。」
她就從椅子上面滑了下來，繞過了桌角走到了他的旁邊。他伸出了一隻手扣住了她手臂的兩側，把她整個人給提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他可以感覺到她肩胛骨那兩塊小小的骨頭硌在了他的肋骨上面。她的身上有幼兒園洗手液的那種柑橘味道，還有家裡醬油沾到了袖口上面的一點點咸香。
「由美的媽媽抱她，是因為她媽媽就在附近。你的媽媽已經不在了，真綾媽媽是在的。你覺得夠不夠。」
青木真綾在對面咳嗽了一聲，一隻手舉起了碗來擋住了臉，咳完了也不把碗放下來。
「但是真綾媽媽沒有一」
「她今天沒有在教室的外面，是因為你沒有劃破手指。如果你劃破的話，她也是會過去的。」他停了停這種話輪到由他來說也未免是太可笑了，但他還是說了。「我也會的。」
奈奈子就靠在他的胸口，沉默了一陣子。她的呼吸從淺變深了，慢慢地平穩了下來。
她轉過了身，一隻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了他脖子的旁邊。她的睫毛戳著他的下頜骨，呼吸是潮濕又溫熱的。他沒有動，手就放在了她的後背上面，可以感覺得到她的脊柱從尾骨到頸椎形成了一條微微凸起來的防線。這一條防線現在是軟著的，沒有硬起來。
他抬起了眼，青木真綾正在看著他。隔著一鍋熱氣減弱了許多的煮物，還有一碗沒有喝上幾口的味噌湯，她的眼眶和今天早上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一樣，微微地在泛著紅。但是她沒有哭，只是把碗放了下來，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旁邊，把奈奈子從他的懷裡面接了過去，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面，讓奈奈子的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面，頭就枕著她的肩膀。三雙腳在桌子底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你爸爸說得對。」青木真綾把下巴擱在了奈奈子的頭頂上面，「下次你哭了，你就告訴我，我會來擁抱你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呀。」
「跟老師說一聲就好了。」她用手指輕輕地梳理著奈奈子耳朵旁邊的碎發，把它們別到了耳朵後面去。頭髮是又軟又細的，別過去了又掉下來，她別了兩遍就不再別了，乾脆就用手掌把滑下來的髮絲攏在了她的臉頰上面。
奈奈子在她的肩膀上面慢慢地放鬆了下來，忽然之間就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來說：「對了媽媽，老師今天讓我們畫家庭成員。我畫了爸爸、你、飯糰，還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