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打火機被收走了
第147章 打火機被收走了
下午的兩點五十分，上杉信把最後一份結案報告塞進了檔案袋裡面，起身的動作比起平時來要快了半拍。辦公椅的滑輪在地板上面擦出了一聲很短促的尖響，對面坐著的青木真綾就從電腦屏幕上面抬起了眼睛。
「你今天動作很快。」
「手頭的活剛好幹完了。」他把檔案袋擱在了桌面上拍了拍，袋口封得是又平整又嚴密。
青木真沒有接話，但是她在關機、合上筆記本電腦、拉開抽屜去拿包這一連串的動作之間，嘴角微微揚起弧度始終都沒有完全地壓下去。
她今天審了兩份口供、出了一趟現場、還抽空把下周的那個排班表重新給調整過了，效率比起平時來至少是高了有百分之三十以上。兩個人的心裏面其實都是很清楚的，今天的效率紅利並不是來自於職業素養是因為三點鐘要去接人。
「走吧。」他說。
停車場裡面陽光剛好就打到了前擋風玻璃的某個角上，車裡面有一股被曬過之後的皮革的味道，混著她早上留在了杯架裡面的那半瓶麥茶的氣息。
他把車倒出來的時候，青木真綾在副駕駛那邊翻下了遮陽板的鏡子在理著頭髮，又把領口給整了一整，然後就從包裡面拿出了一個很小的紙袋子放在了后座上面。
「什麼東西？」
「餅乾。下午烤的。」
「你在署裡面烤餅乾？」
「休息的時間借了一下食堂的那個烤箱。奈奈子第一天放學，總不可能空著手去接她吧。」
上杉信沒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盤往左邊打了一把，車子就駛出了警署的大門。
他在心裏面算了一下她的時間線—午飯只用了十五分鐘，剩下來的那四十五分鐘全部都耗在了食堂裡面，就為了要去烤這麼一袋餅乾。這筆時間投入的效率回報率幾乎是等於零的，餅乾這種東西在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可以買得到，價格也不會超過幾百円。
他沒有把這一點給指出來。有一些東西是不應該用投入產出比來去衡量的，他最近正在逐漸地接受這一個事實。
幼稚園的門口已經圍了有一圈的家長。他把車停在了離校門稍遠一點的位置，兩個人就步行著走了過去，站在了那棵銀杏樹的下面等著。樹是新植下去的，葉子還是嫩嫩的陽光透過了葉隙在她的肩頭上面落下了一些細細碎碎的光斑。
三點整，教室的門就打開了。孩子們就好像是一串小豆子一樣從走廊裡面涌了出來，藍制服、紅書包、歪歪扭扭的帽子此起彼伏的。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奈奈子的那個身形她是走在隊伍中間偏後面一點的，帽子戴得太正了，帽檐壓得很低很低，大概就是老師幫她給調的。她緊緊地跟在了老師的身後，小皮鞋踏在了走廊的地磚上面，每一步都踩得非常鄭重其事。
她走到了玄關換鞋的那個地方，彎下腰去把室內鞋放進了鞋櫃裡面，換上了自己的那雙皮鞋。左腳的鞋扣按了兩次才算是扣好了。站起來之後她並沒有馬上就跑出來，而是站在了原地踮起了腳尖往校門口那邊張望著。她的視線從左邊掃到了右邊，略過了好幾個家長，然後就落在了那棵銀杏樹的下面。
她的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信爸爸！媽媽！」她喊出聲的那個聲音比平時來高了一些，背著她那個紅色的書包就跑了過來。
書包實在是太大了，跑起來的時候左右都在晃，但是她的平衡比起三個星期之前已經好了很多了，沒有摔倒。跑到了半路帽子被顛了下來掛在了背上，她也沒有回頭去撿。
青木真綾蹲了下去接住了她，被她撲了一個滿懷。「回學校第一天怎麼樣？」
「老師說我很乖的。」奈奈子把臉從她的肩窩裡面拔了出來，在那裡比手畫腳地說著，「做手工的時候我幫忙把紙分給了旁邊的小朋友。老師讓我當了值日生。值日生是要負責發紙的。」
「那老師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淺草同學，請你把這些紙發給每一個組。我就一個一個地去發了。」她把「淺草同學」這四個字念得是格外用力的，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大概是屬於新玩具那個級別的東西了。
青木真綾從紙袋裡面拿出了那一袋小餅乾來遞給了她。奈奈子隔著袋子就已經聞到那個味道了，拆開了之後就先舉到了上杉信的面前：「信爸爸吃。」
他拿了一塊。餅乾還是有一點點餘溫的，黃油的味道是很足的，裡面嵌著一些碎碎的巧克力豆。青木家的那個餅乾配方糖是放得偏少的，吃起來並不會太甜，但是嚼到了第三下的時候就會有一股焦香的奶味從舌根那裡升上來，像是小時候店裡面那些不怎麼太精緻但是非常實在的贈品。
「上車再吃。」他把餅乾給咽了，彎下腰去把她的帽子撿了起來，拍掉了上面的那些草屑然後遞給了她。
回程的車上奈奈子就沒有停過嘴。她從前座的中間那裡探過了腦袋，斷斷續續地在匯報著今天發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件—值日生發紙、在沙坑裡面撿到了彩色的石子、有一個男孩子午睡的時候在打呼嚕、老師彈琴彈錯了一個音她自己又彈了一遍結果對了、她畫了一幅畫上面有飯糰還有爸爸和媽媽。
「那個打呼嚕的男孩子叫什麼名字？」青木真綾回過頭去看。
「叫翔太。他睡在我的旁邊，呼嚕跟飯糰一樣的。」
「飯糰不打呼嚕的。」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糾正了她。
「它打的。它睡覺的時候肚子會一鼓一鼓的，鼻子裡面會發出咻咻的那種聲音。」奈奈子模仿了那麼一下，那個聲音就像是在漏氣的輪胎一樣。
「那個是呼吸聲。」
「就是呼嚕。是小呼嚕。」
上杉信就不再反駁了。跟一個五歲的人去討論貓的生理學，是沒有勝算的。
路過街口那家便利店的時候青木真綾讓他靠邊停了一下，說是要去買一點晚飯要用的東西。奈奈子在后座那裡拽住了她的袖口：「媽媽，我今天當了值日生，是不是可以吃一個冰淇淋？」
青木真綾看了一眼駕駛座上面的那個人。上杉信把車窗搖了下去在透氣，手指在方向盤上面輕輕地叩了兩下，沒有反對。她就回過頭去對奈奈子比了一根手指：「就一個。你自己挑。」
奈奈子就笑得露出了門牙的那個豁口，自己解開了安全帶的卡扣跳下了車，拉著青木真綾的手進了便利店。出來的時候她手裡面舉著一支草莓的冰淇淋，青木真綾拎著一袋食材—豆腐、蔥、還有一盒雞腿肉，大概是晚上要做煮物。她把袋子放進了後備箱裡面，又從裡面翻出了一個東西來遞給了后座。
「這個是給你的。」
奈奈子低下頭去一看，是一張新的入園紀念貼紙，上面印著櫻花還有幼稚園的校舍。
她說老師確實是發了的，但是她自己那一張送給了翔太，因為翔太把他自己的那一份給弄丟了，當時正在哭。
「所以你現在就有兩張了。」
「一張貼在冰箱上面給飯糰看。」奈奈子非常認真地說。
車子重新發動了，冰淇淋就在奈奈子的手裡面慢慢地變軟了，她舔得滿嘴都是粉紅色的，拿紙巾擦手的時候不小心把貼紙給蹭歪了一個角，就急急忙忙地要用袖子去按。青木真綾從前面遞過來了一張濕巾，他聽到了紙袋窸窣窣的那種聲音，然後后座就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媽媽，我突然感覺上學很好玩哦。」奈奈子說。語氣不像是宣布，更像是確認。
「以後每天都可以去的。」青木真綾說。
「信爸爸也每天都會來接我嗎。」
上杉信把方向盤轉進了公寓所在的那條小路，車速放慢了，車輪碾過了減速帶的時候輕微地顛了那麼一下。「要看排班。能來的話就會來。」
他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后座的那個孩子已經歪著頭靠在了安全座椅的邊上，手裡面還握著半截蛋捲筒，嘴邊的那個草莓印子還沒有擦乾淨。
下午的光打在了她的睫毛上面，影子落在了臉頰上就好像是兩片小小的扇子。青木真綾的手從副駕駛那邊伸向了后座，輕輕地拉了一下她那被踢歪了的座椅安全帶，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肘彎，停了不到一秒鐘。他就在那個接觸點上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去看路了。
到了家之後青木真綾提著購物袋先進了廚房，他就在玄關那裡幫奈奈子解著鞋扣。她說今天也要幫爸爸一起做飯，他說先把校服給換掉，圍裙就在廚房的門後面。她跑進了臥室的時候踩掉了一隻拖鞋，飯糰就從茶几上面跳了下來，跟在了她的後面也進了房間。
他站在玄關那裡，手裡面還拎著她那一隻被踢飛了的拖鞋，是粉色的，兔耳朵的圖案，鞋底的花紋已經磨平了一小片。他把鞋放回了鞋櫃裡面，左右對齊了，和青木真綾的那雙平底鞋並排擺在了一起。
青木真綾從廚房裡面探出頭來的時候，手裡面還拎著那把湯勺，勺尖上面正滴著一滴醬油色的湯汁。她掃了一眼灶台上面那個調料架，然後就轉過頭來對他說：「木棉豆腐不夠了。冰箱裡面那塊已經放了三天，不能用了。」
上杉信正坐在沙發上面翻著警署的內部通報，聽到了這話就把文件放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手錶一五點十分，超市還沒有關門。他就站起了身，從玄關的掛鉤上面把錢包取了下來。
「我去買。」
「順便帶一瓶醬油回來。家裡那瓶已經見底了。」
他應了一聲，彎下腰去換鞋。才剛剛把右腳塞進了鞋子裡面，身後就傳來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面的那種聲音，節奏是很急促的，由遠而近，就好像是一串被風吹亂了的鈴鐺。
「信爸爸你要去哪裡？」
奈奈子站在了走廊口。她已經把校服給換掉了，現在穿的是一件淡綠色的家居棉裙，胸口那裡印著半隻歪歪扭扭的胡蘿蔔—那是蠟染手工課的作品，另外半隻胡蘿蔔印在了青木真綾的那條圍裙上面。她的頭髮也重新紮過了，這一次兩邊的對稱度是很高的，大概是她的媽媽親手給梳的。飯糰就跟在她的腳後面，尾巴豎了起來，好像是一根小小的旗杆。
「超市。去買豆腐。」
「我也要去。」
「你在家裡面幫媽媽做飯。」
「可是我想跟信爸爸一起去。」她仰著頭在看他，兩隻手已經張開了，做好了他一同意就馬上撲過來抓他手的那個準備姿勢。
她的眼睛在這種時候是會變得特別亮的，好像有人在她瞳孔後面點亮了一盞很小功率的燈泡。這種眼神他是見過很多很多次了一在旋轉木馬的前面，在人形燒攤子的前面，在她撿起了一片櫻花花瓣要往他口袋裡面塞的時候。他辨別出來了這種眼神的動機：不是為了要去得到什麼東西，她已經是吃飽了的，點心的柜子裡面還存著青木真綾早上烤的那些餅乾。她就是想要跟著。沒有別的原因。
青木真綾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面，手裡面的那把湯勺換了一個方向，嘴角的那個弧度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一點點模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朝著玄關這邊看了一眼，給了他一個「你自己應付」的眼神。
「去穿鞋。」他說。
奈奈子轉身就跑回了鞋櫃那裡，拉開了櫃門，拿出了自己那雙粉色的運動鞋。她坐下來穿鞋的那個姿勢比以前要熟練了很多，鞋舌沒有再歪到一邊去了，魔術貼的那個位置也剛好是對在了腳踝的上方，左右腳也是穿對了的。只有一隻後跟往裡面折進去了一點點，她自己摸到了，又把它給翻了出來。他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完成了這一整套穿鞋的流程，沒有催她，也沒有彎下腰去幫忙。她已經不需要幫忙了。
出門的時候她朝著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媽媽我們走了」，青木真綾就在裡面應了一句「看著你爸，不要讓他又去買煙」。
電梯的門合上了，不鏽鋼的門板上面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她就站在他的旁邊，身高還不到他皮帶扣的那個位置，但是她身上背著的那個小帆布袋一那是青木真綾縫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購物擔當」幾個字——讓她看起來非常的有底氣。這個布袋是青木真綾送給她的。布袋的內側貼了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奈奈子專用購物袋」，卡片上面的字全部都是她自己描的，橫不平豎也不直，但是每一個字都寫對了。
「信爸爸。」
「嗯。
「」
「今天早上的時候，值日生沒有來收我的剪刀。是我自己把它收到盒子裡面的。」
「做得很好。」
「老師說自己的事情是要自己做的。但是有的小朋友還沒有學會。」她的語氣裡面是沒有任何貶損的意思的，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已經學會了挺多的事情：自己穿鞋、
自己收書包、自己把飯糰的食盆給添滿了、自己鋪被子。
一件一件地放在了生活裡面，不知不覺的就已經有了秩序。在這個方面，她說話的那種語氣讓他想起了自己—一隻列舉事實，不附加什麼情緒的評價。但是他不像她這麼早就學會了，這個大概並不是遺傳。
電梯在二樓停了那麼一下，走進來了一位老太太，手裡面推著買菜用的小拖車。老太太低下頭看見了奈奈子，就眯起了眼睛笑了：「是小幫手呀。」奈奈子就非常認真地點了頭，點了兩下，順便還把自己的那個小布袋舉起來給她看了看。
出公寓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才剛剛開始轉向了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地落下去，但是已經藏到了對面那棟公寓樓的後面，只露出了半圈金紅色的光邊。天空正在從藍色往淺橙色過渡，路面上面被曬了整整一天的水泥地還在緩緩地吐著熱氣，從腳底板傳上來一層薄薄的暖意。
超市就在街角，步行過去大概要八分鐘。這段路他走過非常多次了，以前都是去那邊買煙的。那家超市的門口有一排自動販賣機，他一般買完了東西就會在販賣機旁邊抽一根然後再回去。他想起來今天早上那包煙已經被收走了，門口那個販賣機的按鈕大概今天是不用去碰了。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被他給擱在了一邊，因為奈奈子正在用她的布袋拍他的小腿。
「信爸爸你今天走得比平時要快。你忘了牽我的手。」
他就把步子放慢了。她隨即就把手塞進了他的掌心，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她已經學會了用這個姿勢來走路，不需要交叉手指也不會滑脫，剛好就卡在了他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那個位置，走起路來胳膊擺動的幅度也不會受到影響。
超市的自動門就在他們走近的時候滑開了，一股冷氣還有輕微的消毒水的味道就撲面而來了。他拿了一個購物籃，奈奈子就把自己的那個小布袋從肩膀上面取了下來，掛在了購物籃的側沿，這樣就算是完成了「購物擔當」的第一個手續。她這個舉動是觀察青木真綾學來的—一真綾每一次進超市也是會把布袋掛在購物籃的邊上的，這樣比較方便分裝。
模仿得是一模一樣的。
生鮮區就在超市的最裡面。他推著購物車穿過了零食貨架的時候，奈奈子一直都保持著相同的速度跟在了車子的旁邊，沒有伸出手去抓任何的東西。但是她的自光在薯片和巧克力派上面分別都停留了那麼幾秒鐘。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自光在那裡停留了一下，然後就收回來了。以前她是直接走過去連看都不看貨架的，現在至少是敢多看一眼了。他把這個變化記了下來，但是沒有主動去遞任何零食給她。
到了豆腐冷櫃的前面，他就彎下腰去對比了兩盒木棉豆腐的保質期。生產日期全部都是今天的，包裝也是完整的，沒有脹袋。他拿了其中的一盒放進了購物籃裡面。接著又拿了一盒絹豆腐一奈奈子是喜歡吃涼的絹豆腐的，澆上一點點醬油再撒上一點點柴魚片就可以當成小菜了。這個偏好是她上一次吃火鍋的時候不小心暴露出來的，當時她夾了有四回的絹豆腐，只夾了一回木棉。青木真綾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他現在已經是習慣了把這一類偏好的資料庫自動去更新。過去他對食物偏好是完全沒有興趣的，如今記這些東西已經不需要刻意去調用腦力了。
「醬油。」他說。
「我知道在哪裡！」奈奈子自告奮勇地就往前面走了，走到了調味料貨架的前面就停了下來，踮起了腳尖往最下面那一層的貨架看了看，然後就回過頭來叫他，「信爸爸，家裡面用的是那個藍瓶子的還是綠瓶子的？」
「藍的。丸大豆醬油。減鹽的那一款。」
「哪個是減——鹽——？」她把這兩個字念得非常慢。
他就走到了她的身後，從第三層的貨架上面拿下了一瓶遞給了她。她兩隻手接了過去就抱在了懷裡面，瓶子幾乎就有她半個巴掌那麼寬。她很小心地把瓶子放進了購物車裡面，瓶底碰到了鐵質的車筐發出了悶悶的一聲響，她立刻就扶住了瓶身，確認了它沒有倒下去之後才鬆開了手。做起事來是很穩的，比起剛來的時候要穩得太多了。
「還要什麼？」他問。這句話是一句問句，同時也是在考她。
「媽媽沒有說。」她想了一想，又看了看購物籃，「但是真綾媽媽每一次來超市都會買布丁的。那個三連包的布丁是放在冰箱最下面那一格的，上一次已經是吃完了的。」
他就推著車往乳製品區那邊走了。拿到了布丁之後，她又說飯糰的貓罐頭也是快沒有了。他記得貓罐頭確實只剩下了最後一罐，但是這個信息他並沒有主動地提。他很確定她不會先說布丁再說貓罐頭一她不是那種會把自己放在別人前面的孩子，所以他就等著她來說。她的順序是醬油、布丁、貓罐頭。自己的需求被夾在了中間，用家庭採購的項目來作為緩衝。這個順序是來自於不自覺的生存技巧，五歲的時候就知道要怎麼樣讓自己看著不那麼自私。
在寵物食品區那邊，奈奈子堅持要自己去選貓罐頭。她就蹲在了貨架的前面，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比較三種不一樣的包裝，最後就選了一款包裝上面印著魚圖案的。他問她是為什麼要選那個，她就說飯糰上一次吃這個口味的時候多吃了有半碗。這個事情是真的，他記得那天晚上飯糰的食盆舔得比平時要乾淨得多。
東西基本上是已經拿齊了。回程的時候經過了零食區，他看到她的目光在草莓味的小餅乾上面又停了一拍。這一次他把車停下來了。
「想不想拿一包？」
她把手背在了身後，猶豫著沒有動。
「這個是獎勵。你今天幫家裡面負責了採購，是合理的補給。選哪一個味道？」
「草莓的。」她就踮起了腳自己從貨架上面拿了一包。餅乾的包裝袋是粉紅色的，上面畫著咧嘴在笑的草莓。她把它放在了布袋的最上面，跟豆腐和醬油隔了開來，還用手背輕輕地壓了一壓。
收銀台前面在排隊，奈奈子就站在了他的前面，把購物籃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收銀台上面放。她的身高剛剛好就夠到了收銀台的邊緣，每次放東西都要把手臂伸到最長。
豆腐、醬油、布丁、貓罐頭、小餅乾。她放得非常認真，會轉動瓶身的方向來確保它是放穩了的，布丁就放在了最上面怕被壓壞了。收銀員是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阿姨，等她放完了就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他把鈔票遞了過去，找回來的零錢裡面有一枚五十円的硬幣。他就順手放進了奈奈子的小布袋裡面，說這個是收銀員找給她的。她知道這應該是零錢，但是那枚硬市在她的掌心閃著銀光，她就低下了頭認認真真地說了句「謝謝惠顧」。
出了超市，天色已經是暗掉了大半了。路燈亮了起來，街角那個自動販賣機在發出嗡嗡的低頻電流聲。他把購物袋換到了左手，空出了右手去牽她。她的手很快就把手伸了過來，攥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她另一隻手就拎著那個裝了餅乾和零錢的布袋。走了那麼幾步，她又抬起了頭。
「信爸爸，你今天沒有在販賣機的前面停下來。」
「以後可能都會很少停了。」
「為什麼？」
「你媽媽把我的打火機收走了。」
她就笑了起來，咯咯的那種聲音在傍晚很安靜的人行道上面聽起來是特別脆的。她把他的手指搖了兩下，然後就很用力地用臉頰貼上了他的手背。她的臉是很軟的，溫度比起他的手掌來要略高了那麼一點。他的步伐沒有變，但是步幅是無聲地縮了一點點，讓她不用小跑也可以跟得上。
回到了公寓樓下，他就看見青木真綾站在陽台上面在晾著兩方擦碗巾，晾得是歪歪扭扭的。她向著樓下在招手，奈奈子就在他的身邊跳著在回應，布袋也跟著在一起晃。電梯上升的時候，她就低下頭去摸了摸自己腳上面的那雙運動鞋，非常驕傲地說魔術貼一次都沒有開過。他低下頭去檢查了一下，確實是完好的。出來之前那隻折進去的後跟，現在也是平平整整地翻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下午的兩點五十分，上杉信把最後一份結案報告塞進了檔案袋裡面，起身的動作比起平時來要快了半拍。辦公椅的滑輪在地板上面擦出了一聲很短促的尖響，對面坐著的青木真綾就從電腦屏幕上面抬起了眼睛。
「你今天動作很快。」
「手頭的活剛好幹完了。」他把檔案袋擱在了桌面上拍了拍，袋口封得是又平整又嚴密。
青木真沒有接話，但是她在關機、合上筆記本電腦、拉開抽屜去拿包這一連串的動作之間，嘴角微微揚起弧度始終都沒有完全地壓下去。
她今天審了兩份口供、出了一趟現場、還抽空把下周的那個排班表重新給調整過了，效率比起平時來至少是高了有百分之三十以上。兩個人的心裏面其實都是很清楚的，今天的效率紅利並不是來自於職業素養是因為三點鐘要去接人。
「走吧。」他說。
停車場裡面陽光剛好就打到了前擋風玻璃的某個角上，車裡面有一股被曬過之後的皮革的味道，混著她早上留在了杯架裡面的那半瓶麥茶的氣息。
他把車倒出來的時候，青木真綾在副駕駛那邊翻下了遮陽板的鏡子在理著頭髮，又把領口給整了一整，然後就從包裡面拿出了一個很小的紙袋子放在了后座上面。
「什麼東西？」
「餅乾。下午烤的。」
「你在署裡面烤餅乾？」
「休息的時間借了一下食堂的那個烤箱。奈奈子第一天放學，總不可能空著手去接她吧。」
上杉信沒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盤往左邊打了一把，車子就駛出了警署的大門。
他在心裏面算了一下她的時間線—午飯只用了十五分鐘，剩下來的那四十五分鐘全部都耗在了食堂裡面，就為了要去烤這麼一袋餅乾。這筆時間投入的效率回報率幾乎是等於零的，餅乾這種東西在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可以買得到，價格也不會超過幾百円。
他沒有把這一點給指出來。有一些東西是不應該用投入產出比來去衡量的，他最近正在逐漸地接受這一個事實。
幼稚園的門口已經圍了有一圈的家長。他把車停在了離校門稍遠一點的位置，兩個人就步行著走了過去，站在了那棵銀杏樹的下面等著。樹是新植下去的，葉子還是嫩嫩的陽光透過了葉隙在她的肩頭上面落下了一些細細碎碎的光斑。
三點整，教室的門就打開了。孩子們就好像是一串小豆子一樣從走廊裡面涌了出來，藍制服、紅書包、歪歪扭扭的帽子此起彼伏的。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奈奈子的那個身形她是走在隊伍中間偏後面一點的，帽子戴得太正了，帽檐壓得很低很低，大概就是老師幫她給調的。她緊緊地跟在了老師的身後，小皮鞋踏在了走廊的地磚上面，每一步都踩得非常鄭重其事。
她走到了玄關換鞋的那個地方，彎下腰去把室內鞋放進了鞋櫃裡面，換上了自己的那雙皮鞋。左腳的鞋扣按了兩次才算是扣好了。站起來之後她並沒有馬上就跑出來，而是站在了原地踮起了腳尖往校門口那邊張望著。她的視線從左邊掃到了右邊，略過了好幾個家長，然後就落在了那棵銀杏樹的下面。
她的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信爸爸！媽媽！」她喊出聲的那個聲音比平時來高了一些，背著她那個紅色的書包就跑了過來。
書包實在是太大了，跑起來的時候左右都在晃，但是她的平衡比起三個星期之前已經好了很多了，沒有摔倒。跑到了半路帽子被顛了下來掛在了背上，她也沒有回頭去撿。
青木真綾蹲了下去接住了她，被她撲了一個滿懷。「回學校第一天怎麼樣？」
「老師說我很乖的。」奈奈子把臉從她的肩窩裡面拔了出來，在那裡比手畫腳地說著，「做手工的時候我幫忙把紙分給了旁邊的小朋友。老師讓我當了值日生。值日生是要負責發紙的。」
「那老師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淺草同學，請你把這些紙發給每一個組。我就一個一個地去發了。」她把「淺草同學」這四個字念得是格外用力的，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大概是屬於新玩具那個級別的東西了。
青木真綾從紙袋裡面拿出了那一袋小餅乾來遞給了她。奈奈子隔著袋子就已經聞到那個味道了，拆開了之後就先舉到了上杉信的面前：「信爸爸吃。」
他拿了一塊。餅乾還是有一點點餘溫的，黃油的味道是很足的，裡面嵌著一些碎碎的巧克力豆。青木家的那個餅乾配方糖是放得偏少的，吃起來並不會太甜，但是嚼到了第三下的時候就會有一股焦香的奶味從舌根那裡升上來，像是小時候店裡面那些不怎麼太精緻但是非常實在的贈品。
「上車再吃。」他把餅乾給咽了，彎下腰去把她的帽子撿了起來，拍掉了上面的那些草屑然後遞給了她。
回程的車上奈奈子就沒有停過嘴。她從前座的中間那裡探過了腦袋，斷斷續續地在匯報著今天發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件—值日生發紙、在沙坑裡面撿到了彩色的石子、有一個男孩子午睡的時候在打呼嚕、老師彈琴彈錯了一個音她自己又彈了一遍結果對了、她畫了一幅畫上面有飯糰還有爸爸和媽媽。
「那個打呼嚕的男孩子叫什麼名字？」青木真綾回過頭去看。
「叫翔太。他睡在我的旁邊，呼嚕跟飯糰一樣的。」
「飯糰不打呼嚕的。」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糾正了她。
「它打的。它睡覺的時候肚子會一鼓一鼓的，鼻子裡面會發出咻咻的那種聲音。」奈奈子模仿了那麼一下，那個聲音就像是在漏氣的輪胎一樣。
「那個是呼吸聲。」
「就是呼嚕。是小呼嚕。」
上杉信就不再反駁了。跟一個五歲的人去討論貓的生理學，是沒有勝算的。
路過街口那家便利店的時候青木真綾讓他靠邊停了一下，說是要去買一點晚飯要用的東西。奈奈子在后座那裡拽住了她的袖口：「媽媽，我今天當了值日生，是不是可以吃一個冰淇淋？」
青木真綾看了一眼駕駛座上面的那個人。上杉信把車窗搖了下去在透氣，手指在方向盤上面輕輕地叩了兩下，沒有反對。她就回過頭去對奈奈子比了一根手指：「就一個。你自己挑。」
奈奈子就笑得露出了門牙的那個豁口，自己解開了安全帶的卡扣跳下了車，拉著青木真綾的手進了便利店。出來的時候她手裡面舉著一支草莓的冰淇淋，青木真綾拎著一袋食材—豆腐、蔥、還有一盒雞腿肉，大概是晚上要做煮物。她把袋子放進了後備箱裡面，又從裡面翻出了一個東西來遞給了后座。
「這個是給你的。」
奈奈子低下頭去一看，是一張新的入園紀念貼紙，上面印著櫻花還有幼稚園的校舍。
她說老師確實是發了的，但是她自己那一張送給了翔太，因為翔太把他自己的那一份給弄丟了，當時正在哭。
「所以你現在就有兩張了。」
「一張貼在冰箱上面給飯糰看。」奈奈子非常認真地說。
車子重新發動了，冰淇淋就在奈奈子的手裡面慢慢地變軟了，她舔得滿嘴都是粉紅色的，拿紙巾擦手的時候不小心把貼紙給蹭歪了一個角，就急急忙忙地要用袖子去按。青木真綾從前面遞過來了一張濕巾，他聽到了紙袋窸窣窣的那種聲音，然後后座就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媽媽，我突然感覺上學很好玩哦。」奈奈子說。語氣不像是宣布，更像是確認。
「以後每天都可以去的。」青木真綾說。
「信爸爸也每天都會來接我嗎。」
上杉信把方向盤轉進了公寓所在的那條小路，車速放慢了，車輪碾過了減速帶的時候輕微地顛了那麼一下。「要看排班。能來的話就會來。」
他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后座的那個孩子已經歪著頭靠在了安全座椅的邊上，手裡面還握著半截蛋捲筒，嘴邊的那個草莓印子還沒有擦乾淨。
下午的光打在了她的睫毛上面，影子落在了臉頰上就好像是兩片小小的扇子。青木真綾的手從副駕駛那邊伸向了后座，輕輕地拉了一下她那被踢歪了的座椅安全帶，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肘彎，停了不到一秒鐘。他就在那個接觸點上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去看路了。
到了家之後青木真綾提著購物袋先進了廚房，他就在玄關那裡幫奈奈子解著鞋扣。她說今天也要幫爸爸一起做飯，他說先把校服給換掉，圍裙就在廚房的門後面。她跑進了臥室的時候踩掉了一隻拖鞋，飯糰就從茶几上面跳了下來，跟在了她的後面也進了房間。
他站在玄關那裡，手裡面還拎著她那一隻被踢飛了的拖鞋，是粉色的，兔耳朵的圖案，鞋底的花紋已經磨平了一小片。他把鞋放回了鞋櫃裡面，左右對齊了，和青木真綾的那雙平底鞋並排擺在了一起。
青木真綾從廚房裡面探出頭來的時候，手裡面還拎著那把湯勺，勺尖上面正滴著一滴醬油色的湯汁。她掃了一眼灶台上面那個調料架，然後就轉過頭來對他說：「木棉豆腐不夠了。冰箱裡面那塊已經放了三天，不能用了。」
上杉信正坐在沙發上面翻著警署的內部通報，聽到了這話就把文件放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手錶一五點十分，超市還沒有關門。他就站起了身，從玄關的掛鉤上面把錢包取了下來。
「我去買。」
「順便帶一瓶醬油回來。家裡那瓶已經見底了。」
他應了一聲，彎下腰去換鞋。才剛剛把右腳塞進了鞋子裡面，身後就傳來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面的那種聲音，節奏是很急促的，由遠而近，就好像是一串被風吹亂了的鈴鐺。
「信爸爸你要去哪裡？」
奈奈子站在了走廊口。她已經把校服給換掉了，現在穿的是一件淡綠色的家居棉裙，胸口那裡印著半隻歪歪扭扭的胡蘿蔔—那是蠟染手工課的作品，另外半隻胡蘿蔔印在了青木真綾的那條圍裙上面。她的頭髮也重新紮過了，這一次兩邊的對稱度是很高的，大概是她的媽媽親手給梳的。飯糰就跟在她的腳後面，尾巴豎了起來，好像是一根小小的旗杆。
「超市。去買豆腐。」
「我也要去。」
「你在家裡面幫媽媽做飯。」
「可是我想跟信爸爸一起去。」她仰著頭在看他，兩隻手已經張開了，做好了他一同意就馬上撲過來抓他手的那個準備姿勢。
她的眼睛在這種時候是會變得特別亮的，好像有人在她瞳孔後面點亮了一盞很小功率的燈泡。這種眼神他是見過很多很多次了一在旋轉木馬的前面，在人形燒攤子的前面，在她撿起了一片櫻花花瓣要往他口袋裡面塞的時候。他辨別出來了這種眼神的動機：不是為了要去得到什麼東西，她已經是吃飽了的，點心的柜子裡面還存著青木真綾早上烤的那些餅乾。她就是想要跟著。沒有別的原因。
青木真綾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面，手裡面的那把湯勺換了一個方向，嘴角的那個弧度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一點點模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朝著玄關這邊看了一眼，給了他一個「你自己應付」的眼神。
「去穿鞋。」他說。
奈奈子轉身就跑回了鞋櫃那裡，拉開了櫃門，拿出了自己那雙粉色的運動鞋。她坐下來穿鞋的那個姿勢比以前要熟練了很多，鞋舌沒有再歪到一邊去了，魔術貼的那個位置也剛好是對在了腳踝的上方，左右腳也是穿對了的。只有一隻後跟往裡面折進去了一點點，她自己摸到了，又把它給翻了出來。他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完成了這一整套穿鞋的流程，沒有催她，也沒有彎下腰去幫忙。她已經不需要幫忙了。
出門的時候她朝著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媽媽我們走了」，青木真綾就在裡面應了一句「看著你爸，不要讓他又去買煙」。
電梯的門合上了，不鏽鋼的門板上面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她就站在他的旁邊，身高還不到他皮帶扣的那個位置，但是她身上背著的那個小帆布袋一那是青木真綾縫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購物擔當」幾個字——讓她看起來非常的有底氣。這個布袋是青木真綾送給她的。布袋的內側貼了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奈奈子專用購物袋」，卡片上面的字全部都是她自己描的，橫不平豎也不直，但是每一個字都寫對了。
「信爸爸。」
「嗯。
「」
「今天早上的時候，值日生沒有來收我的剪刀。是我自己把它收到盒子裡面的。」
「做得很好。」
「老師說自己的事情是要自己做的。但是有的小朋友還沒有學會。」她的語氣裡面是沒有任何貶損的意思的，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已經學會了挺多的事情：自己穿鞋、
自己收書包、自己把飯糰的食盆給添滿了、自己鋪被子。
一件一件地放在了生活裡面，不知不覺的就已經有了秩序。在這個方面，她說話的那種語氣讓他想起了自己—一隻列舉事實，不附加什麼情緒的評價。但是他不像她這麼早就學會了，這個大概並不是遺傳。
電梯在二樓停了那麼一下，走進來了一位老太太，手裡面推著買菜用的小拖車。老太太低下頭看見了奈奈子，就眯起了眼睛笑了：「是小幫手呀。」奈奈子就非常認真地點了頭，點了兩下，順便還把自己的那個小布袋舉起來給她看了看。
出公寓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才剛剛開始轉向了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地落下去，但是已經藏到了對面那棟公寓樓的後面，只露出了半圈金紅色的光邊。天空正在從藍色往淺橙色過渡，路面上面被曬了整整一天的水泥地還在緩緩地吐著熱氣，從腳底板傳上來一層薄薄的暖意。
超市就在街角，步行過去大概要八分鐘。這段路他走過非常多次了，以前都是去那邊買煙的。那家超市的門口有一排自動販賣機，他一般買完了東西就會在販賣機旁邊抽一根然後再回去。他想起來今天早上那包煙已經被收走了，門口那個販賣機的按鈕大概今天是不用去碰了。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被他給擱在了一邊，因為奈奈子正在用她的布袋拍他的小腿。
「信爸爸你今天走得比平時要快。你忘了牽我的手。」
他就把步子放慢了。她隨即就把手塞進了他的掌心，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她已經學會了用這個姿勢來走路，不需要交叉手指也不會滑脫，剛好就卡在了他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那個位置，走起路來胳膊擺動的幅度也不會受到影響。
超市的自動門就在他們走近的時候滑開了，一股冷氣還有輕微的消毒水的味道就撲面而來了。他拿了一個購物籃，奈奈子就把自己的那個小布袋從肩膀上面取了下來，掛在了購物籃的側沿，這樣就算是完成了「購物擔當」的第一個手續。她這個舉動是觀察青木真綾學來的—一真綾每一次進超市也是會把布袋掛在購物籃的邊上的，這樣比較方便分裝。
模仿得是一模一樣的。
生鮮區就在超市的最裡面。他推著購物車穿過了零食貨架的時候，奈奈子一直都保持著相同的速度跟在了車子的旁邊，沒有伸出手去抓任何的東西。但是她的自光在薯片和巧克力派上面分別都停留了那麼幾秒鐘。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自光在那裡停留了一下，然後就收回來了。以前她是直接走過去連看都不看貨架的，現在至少是敢多看一眼了。他把這個變化記了下來，但是沒有主動去遞任何零食給她。
到了豆腐冷櫃的前面，他就彎下腰去對比了兩盒木棉豆腐的保質期。生產日期全部都是今天的，包裝也是完整的，沒有脹袋。他拿了其中的一盒放進了購物籃裡面。接著又拿了一盒絹豆腐一奈奈子是喜歡吃涼的絹豆腐的，澆上一點點醬油再撒上一點點柴魚片就可以當成小菜了。這個偏好是她上一次吃火鍋的時候不小心暴露出來的，當時她夾了有四回的絹豆腐，只夾了一回木棉。青木真綾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他現在已經是習慣了把這一類偏好的資料庫自動去更新。過去他對食物偏好是完全沒有興趣的，如今記這些東西已經不需要刻意去調用腦力了。
「醬油。」他說。
「我知道在哪裡！」奈奈子自告奮勇地就往前面走了，走到了調味料貨架的前面就停了下來，踮起了腳尖往最下面那一層的貨架看了看，然後就回過頭來叫他，「信爸爸，家裡面用的是那個藍瓶子的還是綠瓶子的？」
「藍的。丸大豆醬油。減鹽的那一款。」
「哪個是減——鹽——？」她把這兩個字念得非常慢。
他就走到了她的身後，從第三層的貨架上面拿下了一瓶遞給了她。她兩隻手接了過去就抱在了懷裡面，瓶子幾乎就有她半個巴掌那麼寬。她很小心地把瓶子放進了購物車裡面，瓶底碰到了鐵質的車筐發出了悶悶的一聲響，她立刻就扶住了瓶身，確認了它沒有倒下去之後才鬆開了手。做起事來是很穩的，比起剛來的時候要穩得太多了。
「還要什麼？」他問。這句話是一句問句，同時也是在考她。
「媽媽沒有說。」她想了一想，又看了看購物籃，「但是真綾媽媽每一次來超市都會買布丁的。那個三連包的布丁是放在冰箱最下面那一格的，上一次已經是吃完了的。」
他就推著車往乳製品區那邊走了。拿到了布丁之後，她又說飯糰的貓罐頭也是快沒有了。他記得貓罐頭確實只剩下了最後一罐，但是這個信息他並沒有主動地提。他很確定她不會先說布丁再說貓罐頭一她不是那種會把自己放在別人前面的孩子，所以他就等著她來說。她的順序是醬油、布丁、貓罐頭。自己的需求被夾在了中間，用家庭採購的項目來作為緩衝。這個順序是來自於不自覺的生存技巧，五歲的時候就知道要怎麼樣讓自己看著不那麼自私。
在寵物食品區那邊，奈奈子堅持要自己去選貓罐頭。她就蹲在了貨架的前面，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比較三種不一樣的包裝，最後就選了一款包裝上面印著魚圖案的。他問她是為什麼要選那個，她就說飯糰上一次吃這個口味的時候多吃了有半碗。這個事情是真的，他記得那天晚上飯糰的食盆舔得比平時要乾淨得多。
東西基本上是已經拿齊了。回程的時候經過了零食區，他看到她的目光在草莓味的小餅乾上面又停了一拍。這一次他把車停下來了。
「想不想拿一包？」
她把手背在了身後，猶豫著沒有動。
「這個是獎勵。你今天幫家裡面負責了採購，是合理的補給。選哪一個味道？」
「草莓的。」她就踮起了腳自己從貨架上面拿了一包。餅乾的包裝袋是粉紅色的，上面畫著咧嘴在笑的草莓。她把它放在了布袋的最上面，跟豆腐和醬油隔了開來，還用手背輕輕地壓了一壓。
收銀台前面在排隊，奈奈子就站在了他的前面，把購物籃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收銀台上面放。她的身高剛剛好就夠到了收銀台的邊緣，每次放東西都要把手臂伸到最長。
豆腐、醬油、布丁、貓罐頭、小餅乾。她放得非常認真，會轉動瓶身的方向來確保它是放穩了的，布丁就放在了最上面怕被壓壞了。收銀員是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阿姨，等她放完了就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他把鈔票遞了過去，找回來的零錢裡面有一枚五十円的硬幣。他就順手放進了奈奈子的小布袋裡面，說這個是收銀員找給她的。她知道這應該是零錢，但是那枚硬市在她的掌心閃著銀光，她就低下了頭認認真真地說了句「謝謝惠顧」。
出了超市，天色已經是暗掉了大半了。路燈亮了起來，街角那個自動販賣機在發出嗡嗡的低頻電流聲。他把購物袋換到了左手，空出了右手去牽她。她的手很快就把手伸了過來，攥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她另一隻手就拎著那個裝了餅乾和零錢的布袋。走了那麼幾步，她又抬起了頭。
「信爸爸，你今天沒有在販賣機的前面停下來。」
「以後可能都會很少停了。」
「為什麼？」
「你媽媽把我的打火機收走了。」
她就笑了起來，咯咯的那種聲音在傍晚很安靜的人行道上面聽起來是特別脆的。她把他的手指搖了兩下，然後就很用力地用臉頰貼上了他的手背。她的臉是很軟的，溫度比起他的手掌來要略高了那麼一點。他的步伐沒有變，但是步幅是無聲地縮了一點點，讓她不用小跑也可以跟得上。
回到了公寓樓下，他就看見青木真綾站在陽台上面在晾著兩方擦碗巾，晾得是歪歪扭扭的。她向著樓下在招手，奈奈子就在他的身邊跳著在回應，布袋也跟著在一起晃。電梯上升的時候，她就低下頭去摸了摸自己腳上面的那雙運動鞋，非常驕傲地說魔術貼一次都沒有開過。他低下頭去檢查了一下，確實是完好的。出來之前那隻折進去的後跟，現在也是平平整整地翻在了正確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