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入園
第146章 入園
轉眼間，上杉信休假的日子過去，奈奈子的春假也結束了。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奈奈子正式開學。
上杉信在沙發上面睜開眼的時候，窗簾外面的天空還是深藍色的，只有最東邊那一條邊際在微微地泛著白。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的是六點四十分。他盯著屏幕上那幾個數字看了有那麼片刻，然後就把手機翻了一個面，扣在了茶几上面。
他重新躺了回去，把眼睛閉上，但睡不著。大腦已經自己啟動了，就像是一台被提前觸發了警報的監控系統，所有的傳感器都在掃描。
他把薄毯掀開了，赤著腳踩在了地板上面。地板是有一點涼的，從腳底傳上來的那種刺激，就把他最後的一絲困意也給清空了。客廳裡面只有飯糰還蹲在電視機柜上面盯著他看，那隻貓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得很大很大，幾乎就要填滿了整個虹膜。
鬧鐘定的是六點鐘。他還有二十分鐘的空檔。他把昨晚就準備好了的那些東西重新又檢查了一遍：奈奈子的入園通知書放在了玄關的鞋柜上面，用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封好了，袋子裡面還裝了預防接種證的複印件、緊急聯繫人的表格、還有一張奈奈子一個星期之前拍的證件照。
照片裡面的奈奈子，嘴角繃得非常用力，下巴微微地揚著，很努力地在維持那個嚴肅的表情。他記得那一天在照相館裡面，青木真綾站在了攝影師的後面拿著手搖鈴晃了好半天，她才算是忍住了沒有眨眼睛。
這些材料全部都是青木真絞用回形針分門別類固定好了的，每一疊上面都貼了標籤，標籤上面寫著「提交」、「自留」、「備用」，那個字跡是一如既往的工整。他負責校對—一家庭住址、聯繫方式、過敏史、血型。他校對了三遍。
公文包的旁邊多了一個便當盒。不是他的。他的便當青木真綾早上才會去裝。這個便當盒是更小的，天藍色的，蓋子上面印著一隻卡通的兔子，是上個星期和奈奈子一起挑了整整有四十分鐘才挑出來的結果。
母女兩個人就在貨架前面把所有款都拿了出來，從印花到鎖扣的鬆緊度一個一個地在對比，他就在旁邊拎著購物籃站了很久很久，等到她們最終敲定了這一隻兔子的圖案。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著牆等上半個小時都不催人了。
他把便當盒子放回了原處，然後走進了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用毛巾擦乾了。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面的那張臉，和平時是一樣的，眼皮並沒有浮腫，胡茬也不深一昨天晚上刮過了。他用手指攏了攏頭髮，頭髮是不怎麼聽話的，後腦勺那一撮被枕頭壓得翹了起來，用手摁了兩下又彈了回去。他拿梳子蘸了一點水又梳了一遍，總算是平了。
洗手的時候他又發現自己的手掌在發潮。洗完都已經過去了十幾秒鐘，手心還是在往外冒汗。他把手翻了過來看了看，然後在毛巾上面反反覆覆地蹭幹了。
緊張。這個判斷，精確而又冷靜地浮出了水面。
面對著松葉會眾多人的槍口的時候他是沒有緊張的，面對著警視廳監察課長達三個小時的質詢的時候他也是沒有緊張的，但是現在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要去幼稚園了，他的手心卻在冒汗。
他想，也許是因為前面那兩種情境，都是有明確的應對方案的。槍口一一奪槍或者是閃避。質詢—一把證詞準備好，控制住語速，不要提供多餘的信息。
而送孩子去上學這件事，是沒有標準方案的。他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些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校門口哭出來，不知道老師問的那些問題他能不能答得上來，也不知道別的家長會不會用某種眼神來打量他。
他把手在褲子上面蹭了一把，回到了客廳。廚房的燈亮了。
青木真綾站在灶台的前面，背對著走廊，身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袖子推到了肘彎那裡。她把蛋液倒進平底鍋裡面的那個動作是又平穩又流暢的，鍋底傾斜著，蛋液就均勻地鋪開了，邊緣才剛剛開始冒泡，她就已經用筷子開始卷第一層了。
旁邊的烤麵包機跳了起來，她伸手去拍掉了側面的保溫鍵，又用同一隻手去給隔壁灶眼上面的味贈湯調了火。兩口鍋，一個烤麵包機，中間還擺了一個案板，上面放著切好了的蔥花。蔥花切得特別特別的多，明顯是超出了兩個人早餐的那個分量—一她知道奈奈子是喜歡喝蔥花放得多一點的味噌湯的。
「你沒怎麼睡吧？昨晚一點還聽到客廳有動靜。」青木真綾連頭都沒有回。
「差不多六個小時。」上杉信打了個哈欠。
「那不夠，要不要去補覺？」
「夠用了。」
她把玉子燒盛了出來放在了砧板上面，落刀下去就切成了六段，每一段都是很均勻的菱形，然後就拿筷子夾了其中一段回過身來遞到了他的嘴邊。「試試味道。」她說。他接了過來就吃掉了。是甜的，火候剛剛好，蛋皮沒有焦邊。他嚼的時候她也沒有走開，一直都在等他咽下去，等著確認他沒有皺眉頭。
「怎麼樣。」
「可以的。」
「什麼叫可以的。」
「是好的那種可以。」
她轉過身去繼續切蔥花，嘴唇是微微抿著的，大概是在克制某一種屬於勝利的笑容。她又繼續低下頭去幹著活，嘴裡面把語氣放輕了加了一句：「奈奈子那份蛋卷我少放了一點醬油，這個小孩的口味是偏清淡的。」
上杉信就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面，看著她把便當的菜一樣一樣地裝進盒子裡面一玉子燒、小香腸切成了章魚的形狀、西蘭花焯過了水還撒了芝麻、幾個迷你飯糰裹著海苔。她把飯糰捏成了剛好能讓奈奈子一口就咬住的那個大小。
「章魚香腸的那個刀口比上次要深。」他說。
「上次奈奈子說腿太短了，看不出來是章魚。」
「所以她今天能看出來了。」
「能的。我試切了三根才找到了這個深度。」她指了指垃圾桶裡面那兩條已經炸開了的失敗品。
走廊那邊傳來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面的聲音。節奏是又碎又急的，啪嗒啪嗒，中間停了那麼片刻。應該是在揉眼睛。然後就是拖鞋被踢正了又趿拉上的聲音。
奈奈子從臥室的門框後面探出了半張臉來。頭髮亂得是極其有創造力的一—
左邊的辮子完全散掉了，皮筋不知去了哪裡，右邊的辮子歪在了耳朵的後面，額頭前面翹著的那幾根碎發被枕頭的摩擦起電撐著飄在了空中。
眼睛是半睜半閉的，口水印子在左邊的臉頰上面畫了一小道弧線。她已經把今天要穿的新衣服抱在了懷裡面，一套淡藍色的連衣裙和一件白色的小開衫，疊得是歪歪扭扭的，袖子垂下來都碰到了地板上面。
「今天要去學校。」她說話的聲音裡面還帶著剛醒的時候喉嚨裡面的那種氣泡，但是態度是很鄭重的。每一天的早晨，她都好像是在宣布某一項非常神聖的任務。
「先刷牙。」上杉信把搭在肩膀上面的毛巾拿了下來，走過去就蓋在了她的頭上揉了一把。
她就頂著毛巾跑進了洗手間，踩上了踏腳凳，擠牙膏的時候嘴裡面還在哼著歌。那首歌是她聽電視機上小朋友唱的兒歌，總共就學會了兩句。上杉信靠在了洗手間門外，聽著她漱口的那種聲音，順便就看了看飯糰蹲在馬桶水箱上面，尾巴垂下來剛剛好就掃著奈奈子的肩膀，貓和小孩都在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互相不打擾。
早餐已經擺在了桌子上面。奈奈子換好了新衣服從臥室裡面出來了，淡藍色的連衣裙配著白色的小開衫，扣子是她自己扣的，但是第二顆和第三顆顛倒了。
青木真綾就彎下腰去幫她重新扣好，奈奈子就趁著這個機會問道：「媽媽，今天爸爸會戴那條格子的領帶嗎？上次他戴了領帶去開會，回來的時候領帶都歪掉了。」
「今天他不是去開會，」青木真綾朝著飯桌邊上的人影掃了那麼一眼，輕聲地回她，「是陪你去入園。」
奈奈子就爬上了椅子，跪在椅面上面打量著他。她的視線在他的身上巡了那麼一遍，然後就皺起了眉頭，那個表情跟青木真綾皺眉的時候是非常像的。
「信爸爸，你穿了這件襯衫，為什麼不戴我給你的那個徽章。」
「在包裡面。」
「為什麼不戴。」
「別在襯衫上面的話會翹邊的。」
「那下次就別在領子上面。」她說著就從椅子上面滑了下去，跑到了玄關那裡，從他的公文包裡面翻出了那個小東西那是一枚淺草警署的舊式徽章，金屬的邊緣已經有一點點掉漆了，但是她貼上去的那幾個粉色亮片還是在的，閃閃發著光，跟好幾個月之前剛貼上去的時候一樣亮。她把徽章放在了他的手心上面：「今天是特別的日子，要戴在背包的拉鏈上面。」
他就把徽章掛在了公文包的拉鏈上面。徽章在那裡晃晃悠悠的，在日光燈下面反射出了很廉價的亮片光芒。青木真綾端著味贈湯走了過來，看到了那隻掛著亮片徽章的公事包，眼神柔了柔，又很快地把它移開了。
吃飯的時候奈奈子說她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裡面她在幼稚園交到了一個新的朋友，那個朋友的頭髮是綠色的。她說著又添了那麼一句：「但是媽媽說人的頭髮是沒有綠色的，所以她的頭髮可能是假的。」接著她就追問飯糰今天能不能算作家裡面的人，上杉信說貓是不用去上學的，貓的職業就是貓。
奈奈子又問那飯糰能不能在幼稚園的門口等她放學。青木真綾在旁邊拿著咖啡杯補了一句：「飯糰每天中午都在客廳裡面等著你回來，自己摸到門口等你推開門，急得尾巴都豎起來的。」奈奈子就滿意地咬了一大口的玉子燒。
出門之前奈奈子蹲在了玄關那裡跟飯糰告別。她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了貓的額頭上面。飯糰並沒有躲開，喉嚨裡面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要去上學了，你在家裡面要乖。」
貓用尾巴繞了一下她的腳踝。
「冰箱上面是不能上去的，媽媽不讓的。還有不能去咬沙發的角，那裡是我畫畫的地方。」
上杉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個人和一隻貓額頭抵著額頭在那裡交流。他想起了淺草一郎在遺書裡面寫過，奈奈子從會說話的那個時候開始，就喜歡往人的身邊湊，問他為什麼不帶自己去店裡面，淺草一郎就只能夠蹲下來拿圍裙擦她的手，後來這個場景就在家裡面重演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孩子很認真地在跟貓交代家規的那個樣子，底下其實是一個不願意被單獨留下來的人。
「還有，你要幫我看著媽媽和信爸爸，他們工作太累了的話你要去蹭他們的。」
上杉信伸出了手，把飯糰的頭從奈奈子的額頭上面挪開了。
「飯糰只管吃飯和睡覺，它管不了這個的。」
奈奈子就仰起頭來反問他：「你工作太累的時候，不是會靠在沙發上面閉眼睛嗎——那那個時候是誰替你盯著門口的？」
他被一個五歲的小孩給堵住了話頭。青木真綾在身後把臉扭了過去，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又轉了回去假裝在整理衣架上面掛著的衣服。
七點十分的時候，三個人就站在了玄關那裡。奈奈子自己穿的鞋，左右腳沒有錯，彎下腰去把鞋扣按好了，兩根絲帶被她扭成了蝴蝶結的形狀。三個星期之前她穿錯腳的概率不算低，現在已經是零了。他伸出了手，把她領口的那個蝴蝶結給擺正了。蝴蝶結是青木真綾昨天晚上縫上去的，針腳比起上一次來要更加細緻了。
電梯裡面不鏽鋼的門板映出了三個人的影子。奈奈子背著紅色的雙肩書包站在了最前面，書包比她的背還要寬。昨晚上青木真綾說要不要幫她背到車上面去，她拒絕了。
「我要自己背，信爸爸去上班也是自己背的包。」紅色的書包裡面裝著兩本繪本、一盒蠟筆、兔子的便當盒、水壺、還有一包紙巾。總重量是控制在合理範圍裡面的，他昨晚上稱過了。
從公寓開到幼稚園的車程大概要十五分鐘。奈奈子坐在了后座，雙手抱著書包，下巴擱在了書包的頂上面，一路上都沒有怎麼說話。青木真問她緊不緊張，她搖了搖頭。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留意到了她的手指一抱著書包帶的那個指關節收得非常緊，不是那種握筆時候的輕控，是一種無意識的收緊。她不是不緊張。是她還分不太清楚「緊張」這個詞到底應該對應哪一種感覺。
校門口立著一個粉白相間的氣球拱門，上面貼著「入園式」那幾個大字。有幾個穿著圍裙的老師就站在拱門的下面在迎人，其中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手裡面拿著相機，蹲了下來在給每一個新來的小朋友拍照。院子裡面有滑梯、有沙坑，還有幾排牽牛花的花盆，校舍的牆壁被刷成了淡黃色，窗戶是開著的，小孩子們的說話聲就從窗戶裡面飄了出來，疊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熱鬧。
奈奈子站在了校門口，往裡面探了探頭。她看了那麼片刻，就回過了頭去望了望那兩個大人，然後自己把書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站直了。她一隻手搭在了書包的扣子上面，另一隻手抿了抿裙子側面的褶，收回來的時候指關節還有一點點發白。
「我進去了。」她說。
說完了又停住了，轉過身跑了回來，抱住了青木真綾的腿，把臉埋在了裙子上面。青木真綾就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低低地說了那麼一句「水壺裡面的果汁是桃子的」。奈奈子聽懂了她的意思——冰箱裡面昨天新買回來的桃子，早上削了皮榨成了汁，很新鮮。她鬆開了手，仰起頭來看向上杉信。
他蹲了下來。眼睛和她是平齊的。
「信爸爸，放學的時候你會來接我嗎。
「會的。」
「幾點鐘。」
「三點。」
「真綾媽媽也來嗎？」
「我們停在後面那棵樹的旁邊，你出來了就可以看見我們。」
她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看了看腳上面那雙新的皮鞋。鞋頭那裡粘上了一小片花瓣，大概是踩到了樓下那棵櫻花樹下的地磚給帶上來的。她彎下了腰，用手指把那片花瓣給拈掉了，放在了路邊的花壇裡面，然後就站了起來朝他們揮了揮手，轉過身去往校門口走了。書包實在是太大了，走起路來就一顛一顛的，那個紅色在晨光裡面一跳一跳的。她走到了拱門下面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上杉信對她點了一下頭。她就繼續往裡面走了。
走到了玄關前面的時候，她已經混進了好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小孩子中間。有一個老師彎著腰指著班級的牌子在問她名字，她就回答了，聲音被周圍的那些孩子給蓋住了聽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看到她對老師鞠了一躬。
「她會鞠躬了。」青木真綾忽然之間開了口。
「上次去區役所，她看到了窗口的職員在互相鞠躬，就問過你是怎麼做的。
你教了三遍。」他說。
「我教了五遍。」青木真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個動作是極輕極輕的，她把頭偏開了，鼻尖在那裡微微地泛著紅，對著校門口那亮閃閃的氣球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再開口的時候嗓音裡面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顫，「旁邊站著的那幾個主婦在看你。」
上杉信順著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有兩三個家長就站在人行道的邊上，目光從他們的身上掠過去了又飄回來。他大概可以猜得到她們在想些什麼一一這個女人帶著孩子，男人就站在旁邊，年齡差了幾歲，長得也並不像，姓氏可能也是不同的，但是便當盒子卻是同一批次買回來的配套款。他把視線收了回來，面無表情地拉了拉自己被奈奈子摸過了袖口之後有一點點歪下去的襯衫領子。
「由她們看吧。」他說。「她今天早上自己穿對了鞋子，左右腳都沒有錯。
蝴蝶結也是她自己綁的。」
青木真綾深吸了一口氣，把碎發別到了耳朵後面，鼻音還沒有褪乾淨，但是嘴角那裡卻浮上來了一點點弧度。
奈奈子已經轉過了那個轉角，沒有影子了。校門口還不斷地有新的小孩子在進來，拱門下面熱鬧了起來，老師在點名，家長在拍照片，空氣裡面浮動著新書包的那種皮革的氣味還有牽牛花瓣的泥腥味。她把視線從走廊的盡頭收了回來，伸出了手拉了拉他袖口上面的那些皺褶。
「你這件襯衫是熨過的。」
「昨晚上熨的。」
「幾點鐘。」
「十一點。」
「你是五點四十分起來的。」
「中間睡過了。」
她沒有再和他用邏輯去辯下去，只是把手從他袖口上面鬆開了，說了句「走吧」。兩個人就肩並著肩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便當的香味從公文包裡面滲了出來，晾在了晨風裡面，好像是薄薄的一層殼。
轉眼間，上杉信休假的日子過去，奈奈子的春假也結束了。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奈奈子正式開學。
上杉信在沙發上面睜開眼的時候，窗簾外面的天空還是深藍色的，只有最東邊那一條邊際在微微地泛著白。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的是六點四十分。他盯著屏幕上那幾個數字看了有那麼片刻，然後就把手機翻了一個面，扣在了茶几上面。
他重新躺了回去，把眼睛閉上，但睡不著。大腦已經自己啟動了，就像是一台被提前觸發了警報的監控系統，所有的傳感器都在掃描。
他把薄毯掀開了，赤著腳踩在了地板上面。地板是有一點涼的，從腳底傳上來的那種刺激，就把他最後的一絲困意也給清空了。客廳裡面只有飯糰還蹲在電視機柜上面盯著他看，那隻貓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得很大很大，幾乎就要填滿了整個虹膜。
鬧鐘定的是六點鐘。他還有二十分鐘的空檔。他把昨晚就準備好了的那些東西重新又檢查了一遍：奈奈子的入園通知書放在了玄關的鞋柜上面，用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封好了，袋子裡面還裝了預防接種證的複印件、緊急聯繫人的表格、還有一張奈奈子一個星期之前拍的證件照。
照片裡面的奈奈子，嘴角繃得非常用力，下巴微微地揚著，很努力地在維持那個嚴肅的表情。他記得那一天在照相館裡面，青木真綾站在了攝影師的後面拿著手搖鈴晃了好半天，她才算是忍住了沒有眨眼睛。
這些材料全部都是青木真絞用回形針分門別類固定好了的，每一疊上面都貼了標籤，標籤上面寫著「提交」、「自留」、「備用」，那個字跡是一如既往的工整。他負責校對—一家庭住址、聯繫方式、過敏史、血型。他校對了三遍。
公文包的旁邊多了一個便當盒。不是他的。他的便當青木真綾早上才會去裝。這個便當盒是更小的，天藍色的，蓋子上面印著一隻卡通的兔子，是上個星期和奈奈子一起挑了整整有四十分鐘才挑出來的結果。
母女兩個人就在貨架前面把所有款都拿了出來，從印花到鎖扣的鬆緊度一個一個地在對比，他就在旁邊拎著購物籃站了很久很久，等到她們最終敲定了這一隻兔子的圖案。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著牆等上半個小時都不催人了。
他把便當盒子放回了原處，然後走進了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用毛巾擦乾了。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面的那張臉，和平時是一樣的，眼皮並沒有浮腫，胡茬也不深一昨天晚上刮過了。他用手指攏了攏頭髮，頭髮是不怎麼聽話的，後腦勺那一撮被枕頭壓得翹了起來，用手摁了兩下又彈了回去。他拿梳子蘸了一點水又梳了一遍，總算是平了。
洗手的時候他又發現自己的手掌在發潮。洗完都已經過去了十幾秒鐘，手心還是在往外冒汗。他把手翻了過來看了看，然後在毛巾上面反反覆覆地蹭幹了。
緊張。這個判斷，精確而又冷靜地浮出了水面。
面對著松葉會眾多人的槍口的時候他是沒有緊張的，面對著警視廳監察課長達三個小時的質詢的時候他也是沒有緊張的，但是現在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要去幼稚園了，他的手心卻在冒汗。
他想，也許是因為前面那兩種情境，都是有明確的應對方案的。槍口一一奪槍或者是閃避。質詢—一把證詞準備好，控制住語速，不要提供多餘的信息。
而送孩子去上學這件事，是沒有標準方案的。他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些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校門口哭出來，不知道老師問的那些問題他能不能答得上來，也不知道別的家長會不會用某種眼神來打量他。
他把手在褲子上面蹭了一把，回到了客廳。廚房的燈亮了。
青木真綾站在灶台的前面，背對著走廊，身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袖子推到了肘彎那裡。她把蛋液倒進平底鍋裡面的那個動作是又平穩又流暢的，鍋底傾斜著，蛋液就均勻地鋪開了，邊緣才剛剛開始冒泡，她就已經用筷子開始卷第一層了。
旁邊的烤麵包機跳了起來，她伸手去拍掉了側面的保溫鍵，又用同一隻手去給隔壁灶眼上面的味贈湯調了火。兩口鍋，一個烤麵包機，中間還擺了一個案板，上面放著切好了的蔥花。蔥花切得特別特別的多，明顯是超出了兩個人早餐的那個分量—一她知道奈奈子是喜歡喝蔥花放得多一點的味噌湯的。
「你沒怎麼睡吧？昨晚一點還聽到客廳有動靜。」青木真綾連頭都沒有回。
「差不多六個小時。」上杉信打了個哈欠。
「那不夠，要不要去補覺？」
「夠用了。」
她把玉子燒盛了出來放在了砧板上面，落刀下去就切成了六段，每一段都是很均勻的菱形，然後就拿筷子夾了其中一段回過身來遞到了他的嘴邊。「試試味道。」她說。他接了過來就吃掉了。是甜的，火候剛剛好，蛋皮沒有焦邊。他嚼的時候她也沒有走開，一直都在等他咽下去，等著確認他沒有皺眉頭。
「怎麼樣。」
「可以的。」
「什麼叫可以的。」
「是好的那種可以。」
她轉過身去繼續切蔥花，嘴唇是微微抿著的，大概是在克制某一種屬於勝利的笑容。她又繼續低下頭去幹著活，嘴裡面把語氣放輕了加了一句：「奈奈子那份蛋卷我少放了一點醬油，這個小孩的口味是偏清淡的。」
上杉信就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面，看著她把便當的菜一樣一樣地裝進盒子裡面一玉子燒、小香腸切成了章魚的形狀、西蘭花焯過了水還撒了芝麻、幾個迷你飯糰裹著海苔。她把飯糰捏成了剛好能讓奈奈子一口就咬住的那個大小。
「章魚香腸的那個刀口比上次要深。」他說。
「上次奈奈子說腿太短了，看不出來是章魚。」
「所以她今天能看出來了。」
「能的。我試切了三根才找到了這個深度。」她指了指垃圾桶裡面那兩條已經炸開了的失敗品。
走廊那邊傳來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面的聲音。節奏是又碎又急的，啪嗒啪嗒，中間停了那麼片刻。應該是在揉眼睛。然後就是拖鞋被踢正了又趿拉上的聲音。
奈奈子從臥室的門框後面探出了半張臉來。頭髮亂得是極其有創造力的一—
左邊的辮子完全散掉了，皮筋不知去了哪裡，右邊的辮子歪在了耳朵的後面，額頭前面翹著的那幾根碎發被枕頭的摩擦起電撐著飄在了空中。
眼睛是半睜半閉的，口水印子在左邊的臉頰上面畫了一小道弧線。她已經把今天要穿的新衣服抱在了懷裡面，一套淡藍色的連衣裙和一件白色的小開衫，疊得是歪歪扭扭的，袖子垂下來都碰到了地板上面。
「今天要去學校。」她說話的聲音裡面還帶著剛醒的時候喉嚨裡面的那種氣泡，但是態度是很鄭重的。每一天的早晨，她都好像是在宣布某一項非常神聖的任務。
「先刷牙。」上杉信把搭在肩膀上面的毛巾拿了下來，走過去就蓋在了她的頭上揉了一把。
她就頂著毛巾跑進了洗手間，踩上了踏腳凳，擠牙膏的時候嘴裡面還在哼著歌。那首歌是她聽電視機上小朋友唱的兒歌，總共就學會了兩句。上杉信靠在了洗手間門外，聽著她漱口的那種聲音，順便就看了看飯糰蹲在馬桶水箱上面，尾巴垂下來剛剛好就掃著奈奈子的肩膀，貓和小孩都在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互相不打擾。
早餐已經擺在了桌子上面。奈奈子換好了新衣服從臥室裡面出來了，淡藍色的連衣裙配著白色的小開衫，扣子是她自己扣的，但是第二顆和第三顆顛倒了。
青木真綾就彎下腰去幫她重新扣好，奈奈子就趁著這個機會問道：「媽媽，今天爸爸會戴那條格子的領帶嗎？上次他戴了領帶去開會，回來的時候領帶都歪掉了。」
「今天他不是去開會，」青木真綾朝著飯桌邊上的人影掃了那麼一眼，輕聲地回她，「是陪你去入園。」
奈奈子就爬上了椅子，跪在椅面上面打量著他。她的視線在他的身上巡了那麼一遍，然後就皺起了眉頭，那個表情跟青木真綾皺眉的時候是非常像的。
「信爸爸，你穿了這件襯衫，為什麼不戴我給你的那個徽章。」
「在包裡面。」
「為什麼不戴。」
「別在襯衫上面的話會翹邊的。」
「那下次就別在領子上面。」她說著就從椅子上面滑了下去，跑到了玄關那裡，從他的公文包裡面翻出了那個小東西那是一枚淺草警署的舊式徽章，金屬的邊緣已經有一點點掉漆了，但是她貼上去的那幾個粉色亮片還是在的，閃閃發著光，跟好幾個月之前剛貼上去的時候一樣亮。她把徽章放在了他的手心上面：「今天是特別的日子，要戴在背包的拉鏈上面。」
他就把徽章掛在了公文包的拉鏈上面。徽章在那裡晃晃悠悠的，在日光燈下面反射出了很廉價的亮片光芒。青木真綾端著味贈湯走了過來，看到了那隻掛著亮片徽章的公事包，眼神柔了柔，又很快地把它移開了。
吃飯的時候奈奈子說她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裡面她在幼稚園交到了一個新的朋友，那個朋友的頭髮是綠色的。她說著又添了那麼一句：「但是媽媽說人的頭髮是沒有綠色的，所以她的頭髮可能是假的。」接著她就追問飯糰今天能不能算作家裡面的人，上杉信說貓是不用去上學的，貓的職業就是貓。
奈奈子又問那飯糰能不能在幼稚園的門口等她放學。青木真綾在旁邊拿著咖啡杯補了一句：「飯糰每天中午都在客廳裡面等著你回來，自己摸到門口等你推開門，急得尾巴都豎起來的。」奈奈子就滿意地咬了一大口的玉子燒。
出門之前奈奈子蹲在了玄關那裡跟飯糰告別。她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了貓的額頭上面。飯糰並沒有躲開，喉嚨裡面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要去上學了，你在家裡面要乖。」
貓用尾巴繞了一下她的腳踝。
「冰箱上面是不能上去的，媽媽不讓的。還有不能去咬沙發的角，那裡是我畫畫的地方。」
上杉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個人和一隻貓額頭抵著額頭在那裡交流。他想起了淺草一郎在遺書裡面寫過，奈奈子從會說話的那個時候開始，就喜歡往人的身邊湊，問他為什麼不帶自己去店裡面，淺草一郎就只能夠蹲下來拿圍裙擦她的手，後來這個場景就在家裡面重演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孩子很認真地在跟貓交代家規的那個樣子，底下其實是一個不願意被單獨留下來的人。
「還有，你要幫我看著媽媽和信爸爸，他們工作太累了的話你要去蹭他們的。」
上杉信伸出了手，把飯糰的頭從奈奈子的額頭上面挪開了。
「飯糰只管吃飯和睡覺，它管不了這個的。」
奈奈子就仰起頭來反問他：「你工作太累的時候，不是會靠在沙發上面閉眼睛嗎——那那個時候是誰替你盯著門口的？」
他被一個五歲的小孩給堵住了話頭。青木真綾在身後把臉扭了過去，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又轉了回去假裝在整理衣架上面掛著的衣服。
七點十分的時候，三個人就站在了玄關那裡。奈奈子自己穿的鞋，左右腳沒有錯，彎下腰去把鞋扣按好了，兩根絲帶被她扭成了蝴蝶結的形狀。三個星期之前她穿錯腳的概率不算低，現在已經是零了。他伸出了手，把她領口的那個蝴蝶結給擺正了。蝴蝶結是青木真綾昨天晚上縫上去的，針腳比起上一次來要更加細緻了。
電梯裡面不鏽鋼的門板映出了三個人的影子。奈奈子背著紅色的雙肩書包站在了最前面，書包比她的背還要寬。昨晚上青木真綾說要不要幫她背到車上面去，她拒絕了。
「我要自己背，信爸爸去上班也是自己背的包。」紅色的書包裡面裝著兩本繪本、一盒蠟筆、兔子的便當盒、水壺、還有一包紙巾。總重量是控制在合理範圍裡面的，他昨晚上稱過了。
從公寓開到幼稚園的車程大概要十五分鐘。奈奈子坐在了后座，雙手抱著書包，下巴擱在了書包的頂上面，一路上都沒有怎麼說話。青木真問她緊不緊張，她搖了搖頭。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留意到了她的手指一抱著書包帶的那個指關節收得非常緊，不是那種握筆時候的輕控，是一種無意識的收緊。她不是不緊張。是她還分不太清楚「緊張」這個詞到底應該對應哪一種感覺。
校門口立著一個粉白相間的氣球拱門，上面貼著「入園式」那幾個大字。有幾個穿著圍裙的老師就站在拱門的下面在迎人，其中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手裡面拿著相機，蹲了下來在給每一個新來的小朋友拍照。院子裡面有滑梯、有沙坑，還有幾排牽牛花的花盆，校舍的牆壁被刷成了淡黃色，窗戶是開著的，小孩子們的說話聲就從窗戶裡面飄了出來，疊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熱鬧。
奈奈子站在了校門口，往裡面探了探頭。她看了那麼片刻，就回過了頭去望了望那兩個大人，然後自己把書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站直了。她一隻手搭在了書包的扣子上面，另一隻手抿了抿裙子側面的褶，收回來的時候指關節還有一點點發白。
「我進去了。」她說。
說完了又停住了，轉過身跑了回來，抱住了青木真綾的腿，把臉埋在了裙子上面。青木真綾就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低低地說了那麼一句「水壺裡面的果汁是桃子的」。奈奈子聽懂了她的意思——冰箱裡面昨天新買回來的桃子，早上削了皮榨成了汁，很新鮮。她鬆開了手，仰起頭來看向上杉信。
他蹲了下來。眼睛和她是平齊的。
「信爸爸，放學的時候你會來接我嗎。
「會的。」
「幾點鐘。」
「三點。」
「真綾媽媽也來嗎？」
「我們停在後面那棵樹的旁邊，你出來了就可以看見我們。」
她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看了看腳上面那雙新的皮鞋。鞋頭那裡粘上了一小片花瓣，大概是踩到了樓下那棵櫻花樹下的地磚給帶上來的。她彎下了腰，用手指把那片花瓣給拈掉了，放在了路邊的花壇裡面，然後就站了起來朝他們揮了揮手，轉過身去往校門口走了。書包實在是太大了，走起路來就一顛一顛的，那個紅色在晨光裡面一跳一跳的。她走到了拱門下面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上杉信對她點了一下頭。她就繼續往裡面走了。
走到了玄關前面的時候，她已經混進了好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小孩子中間。有一個老師彎著腰指著班級的牌子在問她名字，她就回答了，聲音被周圍的那些孩子給蓋住了聽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看到她對老師鞠了一躬。
「她會鞠躬了。」青木真綾忽然之間開了口。
「上次去區役所，她看到了窗口的職員在互相鞠躬，就問過你是怎麼做的。
你教了三遍。」他說。
「我教了五遍。」青木真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個動作是極輕極輕的，她把頭偏開了，鼻尖在那裡微微地泛著紅，對著校門口那亮閃閃的氣球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再開口的時候嗓音裡面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顫，「旁邊站著的那幾個主婦在看你。」
上杉信順著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有兩三個家長就站在人行道的邊上，目光從他們的身上掠過去了又飄回來。他大概可以猜得到她們在想些什麼一一這個女人帶著孩子，男人就站在旁邊，年齡差了幾歲，長得也並不像，姓氏可能也是不同的，但是便當盒子卻是同一批次買回來的配套款。他把視線收了回來，面無表情地拉了拉自己被奈奈子摸過了袖口之後有一點點歪下去的襯衫領子。
「由她們看吧。」他說。「她今天早上自己穿對了鞋子，左右腳都沒有錯。
蝴蝶結也是她自己綁的。」
青木真綾深吸了一口氣，把碎發別到了耳朵後面，鼻音還沒有褪乾淨，但是嘴角那裡卻浮上來了一點點弧度。
奈奈子已經轉過了那個轉角，沒有影子了。校門口還不斷地有新的小孩子在進來，拱門下面熱鬧了起來，老師在點名，家長在拍照片，空氣裡面浮動著新書包的那種皮革的氣味還有牽牛花瓣的泥腥味。她把視線從走廊的盡頭收了回來，伸出了手拉了拉他袖口上面的那些皺褶。
「你這件襯衫是熨過的。」
「昨晚上熨的。」
「幾點鐘。」
「十一點。」
「你是五點四十分起來的。」
「中間睡過了。」
她沒有再和他用邏輯去辯下去，只是把手從他袖口上面鬆開了，說了句「走吧」。兩個人就肩並著肩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便當的香味從公文包裡面滲了出來，晾在了晨風裡面，好像是薄薄的一層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