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遊玩
第141章 遊玩
第二天早上的七點半，青木真綾在廚房裡面宣布，今天要去淺草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往吐司上面抹果醬，語氣是很隨意的，好像就是臨時想到了那麼一下。
但是上杉信注意到了，她昨天晚上其實已經查好了停車場空位預測的那個時間段，手機屏幕上面還開著淺草寺附近一家老鋪甜品店的評價頁面。
她在抹果醬之前就已經把計劃做好了，只是習慣性地把決定包裝成了建議。
這個大概是她父親的遺傳一青木龍毅在警署開會的時候，也總是先說「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然後就把一份完整的行動計劃推給所有的人。
他沒有拆穿，只是把奈奈子的水壺灌滿了，多帶了兩包紙巾，還有一件薄的外套。春末的天氣還不是很穩定，午後說不定會起風的。
從公寓開車到淺草寺，大概要二十分鐘。奈奈子在車后座上面抱著那個有飯糰圖案的小背包——這個是青木真綾上個星期新買的，說是什麼「春假禮物」，裡面裝了一包蝦條、一本畫本，還有四支彩色的蠟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被紮成了兩個小辮子，對稱的程度比起上個星期又提高了。上杉信在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裡面掃了一眼她的辮子，心裏面想，青木真綾的進步速度比他預估的還要快了大概一個星期。
他把車停在了雷門附近的停車場，倒車入庫的時候一把就到位了，青木真綾在旁邊不用指揮，他也不用她來指揮。
穿過雷門，就是仲見世街了。
周末人是非常多的，整條街都擠滿了遊客還有學生，兩邊店鋪的暖簾在風裡面輕輕地晃動著，空氣裡面混著線香、烤仙貝還有人形燒的那種甜味。
奈奈子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人，先是愣了那麼一下，然後抓住青木真綾手指的那個力度比平時要緊了一些。
上杉信注意到了她這個下意識的反應——從雷門門檻跨過去的那一個瞬間，她做了一個和他完全相同的動作：把周圍的環境用很快的速度掃了一遍。這個畫面讓他覺得有一點不可思議。不是他刻意去教的，應該就是在這來來回回這麼多次的時間裡面耳濡目染，她就自己學會了他觀察環境的方式。
他沒有去干涉。在人多的地方能夠保持警覺，是一件好事情。
走了沒有幾步，奈奈子就被第一家店鋪的櫥窗給吸引住了。那是一家賣江戶風鈴的店，門口掛著一整排的玻璃風鈴，透明的罩子上面畫著金魚和牽牛花，風一吹過來，它們就叮叮噹噹地響。
奈奈子站在風鈴的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金魚在玻璃上面游來游去一—其實都是畫上去的，但是風鈴在轉，金魚看起來就真的好像是在游一樣。
「它為什麼會響呀？」她指著風鈴。
「因為風。」上杉信說。
「風是看不見的。」
「但是你能聽到它。」
奈奈子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個答案是可以接受的。她又盯著風鈴看了那麼幾秒鐘，然後把臉轉向了青木真綾：「真綾媽媽，我可以摸它一下嗎？」
青木真綾把她抱了起來，讓她能夠夠到最低的那一隻。她只用手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風鈴的下擺，風鈴就晃了晃，發出了非常短促的一聲脆響。她把手縮了回來，表情是很認真的，好像是在跟一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打招呼一樣。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奈奈子蹲在了一個賣豆子的鋪子前面，看店主用大笊籬在那裡篩豆子，噼里啪啦的聲音讓她一下子就笑了起來。
一個大叔模樣的店主遞給了她一小紙杯的試吃，她就很禮貌地用雙手接了過來，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就轉過身踮起了腳尖，往上杉信的嘴邊送過去。
「你吃。」他說。
「信爸爸先吃。」
他拿了一顆。是炒過的黑豆，外皮微微地焦脆，鹽味是很淡的。這片街道上面差不多每一個小孩子都是這麼興奮的，但是她對待每一樣新東西的方式都不太一樣，別的小孩子是直接就抓過去了，她卻習慣了先停下來看一看。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想要先判斷一下第一步應該怎麼做。五歲就可以小心到這個地步，大概並不是天生的。
接下去的二干分鐘裡面，奈奈子在仲見世街上完成了以下的活動：吃了半塊人形燒、摸了摸路邊一隻柴犬的頭、在賣和風小扇子的店鋪前面挑了整整三分鐘最後選了一把淺藍色的、在洗手池前面跟青木真綾比賽誰洗手可以洗得更乾淨。
上杉信就跟在她們身後大概三步的距離，左手拎著帆布袋，右手插在褲兜裡面，負責付錢還有拎東西。
穿過了寶藏門，就是淺草寺的正殿了。殿前的香爐那裡煙霧繚繞的，遊客們都用手把煙往自己的身上扇，據說是可以祛病消災的。
奈奈子站在香爐的旁邊，被煙嗆得眨了眨眼睛，但是她並沒有跑開，而是學著旁邊那些大人的樣子，把煙往自己的頭上扇了扇。
「信爸爸也要。」她把煙往他的方向趕。她的手實在是太小了，扇出來的風只能夠吹動煙的一個小角，但是她非常努力，兩隻手一起揮著，臉蛋都漲得有一點紅了。
上杉信就站在煙霧裡面，讓她扇了那麼幾秒鐘。他沒有說自己其實不需要祛病消災。有一些儀式本身是沒有什麼實際效用的，但是參與在裡面能讓執行的人感到安心，這種安心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量化的情緒收益。
對奈奈子來說，扇一下煙的成本是零，收益卻是「爸爸被保佑了」的這一份安全感。這筆交易他是算得過來的。他用別人對待年度預算審核的那種認真程度，評估了一場煙霧，然後就站著沒有動。
要進入正殿是需要投香火錢的。青木真綾從零錢包裡面翻出來幾枚硬幣，分給了奈奈子一枚五円的。奈奈子就問為什麼是五円，青木真綾說因為五円的發音跟「緣分」是一樣的。
奈奈子就把那枚五円硬幣握在了手心裏面，閉著眼睛想了很久很久，然後把硬幣投進了賽錢箱裡面，搖了搖鈴，雙手合十。
上杉信就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要踮起腳尖來才夠得到搖鈴的那根繩子。她許了什麼願望，他沒有問。
但是他大概可以猜得到一一應該不是為了自己求什麼玩具或者是零食，可能是想請菩薩幫忙去看一看已經去世的爸爸。這個猜測是沒有什麼證據支持的，只是他的直覺而已。
從正殿出來之後，他們就去了寺後面的庭院。這邊人就少了很多了，碎石路、青苔、幾棵老松樹，石燈籠上面還落著花瓣。
奈奈子蹲在地上撿石子，找了三顆大小差不多的，把它們排成了一排，說這個是爸爸、媽媽，還有我。然後她又猶豫了那麼一下，又去找了一顆更小的，放在了旁邊，很認真地說：「這個是飯糰。」
青木真綾坐在石凳上面喝水，她從帆布袋裡面把水壺拿了出來遞給他。上杉信接過水壺來喝了一口一不是白水，是麥茶，溫度是剛剛好的，不燙也不涼。
是她在出門之前就泡好了的。
如果說他這輩子有什麼偏好的話，麥茶大概是排在咖啡前面那麼一位的，但是這件事他沒有跟她提過。可能是偶然吧，但是她已經連續給他倒了好幾次的麥茶了。
他把瓶蓋擰上了，把水壺放在了石凳的旁邊。風從松林中間穿了過來，減弱了一些，落在臉上的時候就只剩下了一層很薄很輕的涼意。
奈奈子還在那裡擺弄那四顆石子，她正在調整飯糰的位置，從石頭媽媽的左邊挪到了右邊，覺得不太對，又給挪了回去。那些石子在碎石路面下面刮出了很輕很細的聲響。
這一刻，很多餘。多餘到他在自己的時間表裡面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分類。不是任務，不是方案，也不是分析。只有正殿的鐘聲在很遠的地方響了一下，一個孩子讓石子排著隊，一杯麥茶在石凳上面慢慢地變涼了。
他把眼睛垂了下來，把那顆屬於爸爸的石子往全家的方向撥了那麼一點點，讓它剛好挨著另外的三顆。然後就把手縮了回來，繼續喝手裡面的茶。
第二天早上的七點半，青木真綾在廚房裡面宣布，今天要去淺草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往吐司上面抹果醬，語氣是很隨意的，好像就是臨時想到了那麼一下。
但是上杉信注意到了，她昨天晚上其實已經查好了停車場空位預測的那個時間段，手機屏幕上面還開著淺草寺附近一家老鋪甜品店的評價頁面。
她在抹果醬之前就已經把計劃做好了，只是習慣性地把決定包裝成了建議。
這個大概是她父親的遺傳一青木龍毅在警署開會的時候，也總是先說「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然後就把一份完整的行動計劃推給所有的人。
他沒有拆穿，只是把奈奈子的水壺灌滿了，多帶了兩包紙巾，還有一件薄的外套。春末的天氣還不是很穩定，午後說不定會起風的。
從公寓開車到淺草寺，大概要二十分鐘。奈奈子在車后座上面抱著那個有飯糰圖案的小背包——這個是青木真綾上個星期新買的，說是什麼「春假禮物」，裡面裝了一包蝦條、一本畫本，還有四支彩色的蠟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被紮成了兩個小辮子，對稱的程度比起上個星期又提高了。上杉信在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裡面掃了一眼她的辮子，心裏面想，青木真綾的進步速度比他預估的還要快了大概一個星期。
他把車停在了雷門附近的停車場，倒車入庫的時候一把就到位了，青木真綾在旁邊不用指揮，他也不用她來指揮。
穿過雷門，就是仲見世街了。
周末人是非常多的，整條街都擠滿了遊客還有學生，兩邊店鋪的暖簾在風裡面輕輕地晃動著，空氣裡面混著線香、烤仙貝還有人形燒的那種甜味。
奈奈子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人，先是愣了那麼一下，然後抓住青木真綾手指的那個力度比平時要緊了一些。
上杉信注意到了她這個下意識的反應——從雷門門檻跨過去的那一個瞬間，她做了一個和他完全相同的動作：把周圍的環境用很快的速度掃了一遍。這個畫面讓他覺得有一點不可思議。不是他刻意去教的，應該就是在這來來回回這麼多次的時間裡面耳濡目染，她就自己學會了他觀察環境的方式。
他沒有去干涉。在人多的地方能夠保持警覺，是一件好事情。
走了沒有幾步，奈奈子就被第一家店鋪的櫥窗給吸引住了。那是一家賣江戶風鈴的店，門口掛著一整排的玻璃風鈴，透明的罩子上面畫著金魚和牽牛花，風一吹過來，它們就叮叮噹噹地響。
奈奈子站在風鈴的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金魚在玻璃上面游來游去一—其實都是畫上去的，但是風鈴在轉，金魚看起來就真的好像是在游一樣。
「它為什麼會響呀？」她指著風鈴。
「因為風。」上杉信說。
「風是看不見的。」
「但是你能聽到它。」
奈奈子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個答案是可以接受的。她又盯著風鈴看了那麼幾秒鐘，然後把臉轉向了青木真綾：「真綾媽媽，我可以摸它一下嗎？」
青木真綾把她抱了起來，讓她能夠夠到最低的那一隻。她只用手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風鈴的下擺，風鈴就晃了晃，發出了非常短促的一聲脆響。她把手縮了回來，表情是很認真的，好像是在跟一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打招呼一樣。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奈奈子蹲在了一個賣豆子的鋪子前面，看店主用大笊籬在那裡篩豆子，噼里啪啦的聲音讓她一下子就笑了起來。
一個大叔模樣的店主遞給了她一小紙杯的試吃，她就很禮貌地用雙手接了過來，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就轉過身踮起了腳尖，往上杉信的嘴邊送過去。
「你吃。」他說。
「信爸爸先吃。」
他拿了一顆。是炒過的黑豆，外皮微微地焦脆，鹽味是很淡的。這片街道上面差不多每一個小孩子都是這麼興奮的，但是她對待每一樣新東西的方式都不太一樣，別的小孩子是直接就抓過去了，她卻習慣了先停下來看一看。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想要先判斷一下第一步應該怎麼做。五歲就可以小心到這個地步，大概並不是天生的。
接下去的二干分鐘裡面，奈奈子在仲見世街上完成了以下的活動：吃了半塊人形燒、摸了摸路邊一隻柴犬的頭、在賣和風小扇子的店鋪前面挑了整整三分鐘最後選了一把淺藍色的、在洗手池前面跟青木真綾比賽誰洗手可以洗得更乾淨。
上杉信就跟在她們身後大概三步的距離，左手拎著帆布袋，右手插在褲兜裡面，負責付錢還有拎東西。
穿過了寶藏門，就是淺草寺的正殿了。殿前的香爐那裡煙霧繚繞的，遊客們都用手把煙往自己的身上扇，據說是可以祛病消災的。
奈奈子站在香爐的旁邊，被煙嗆得眨了眨眼睛，但是她並沒有跑開，而是學著旁邊那些大人的樣子，把煙往自己的頭上扇了扇。
「信爸爸也要。」她把煙往他的方向趕。她的手實在是太小了，扇出來的風只能夠吹動煙的一個小角，但是她非常努力，兩隻手一起揮著，臉蛋都漲得有一點紅了。
上杉信就站在煙霧裡面，讓她扇了那麼幾秒鐘。他沒有說自己其實不需要祛病消災。有一些儀式本身是沒有什麼實際效用的，但是參與在裡面能讓執行的人感到安心，這種安心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量化的情緒收益。
對奈奈子來說，扇一下煙的成本是零，收益卻是「爸爸被保佑了」的這一份安全感。這筆交易他是算得過來的。他用別人對待年度預算審核的那種認真程度，評估了一場煙霧，然後就站著沒有動。
要進入正殿是需要投香火錢的。青木真綾從零錢包裡面翻出來幾枚硬幣，分給了奈奈子一枚五円的。奈奈子就問為什麼是五円，青木真綾說因為五円的發音跟「緣分」是一樣的。
奈奈子就把那枚五円硬幣握在了手心裏面，閉著眼睛想了很久很久，然後把硬幣投進了賽錢箱裡面，搖了搖鈴，雙手合十。
上杉信就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要踮起腳尖來才夠得到搖鈴的那根繩子。她許了什麼願望，他沒有問。
但是他大概可以猜得到一一應該不是為了自己求什麼玩具或者是零食，可能是想請菩薩幫忙去看一看已經去世的爸爸。這個猜測是沒有什麼證據支持的，只是他的直覺而已。
從正殿出來之後，他們就去了寺後面的庭院。這邊人就少了很多了，碎石路、青苔、幾棵老松樹，石燈籠上面還落著花瓣。
奈奈子蹲在地上撿石子，找了三顆大小差不多的，把它們排成了一排，說這個是爸爸、媽媽，還有我。然後她又猶豫了那麼一下，又去找了一顆更小的，放在了旁邊，很認真地說：「這個是飯糰。」
青木真綾坐在石凳上面喝水，她從帆布袋裡面把水壺拿了出來遞給他。上杉信接過水壺來喝了一口一不是白水，是麥茶，溫度是剛剛好的，不燙也不涼。
是她在出門之前就泡好了的。
如果說他這輩子有什麼偏好的話，麥茶大概是排在咖啡前面那麼一位的，但是這件事他沒有跟她提過。可能是偶然吧，但是她已經連續給他倒了好幾次的麥茶了。
他把瓶蓋擰上了，把水壺放在了石凳的旁邊。風從松林中間穿了過來，減弱了一些，落在臉上的時候就只剩下了一層很薄很輕的涼意。
奈奈子還在那裡擺弄那四顆石子，她正在調整飯糰的位置，從石頭媽媽的左邊挪到了右邊，覺得不太對，又給挪了回去。那些石子在碎石路面下面刮出了很輕很細的聲響。
這一刻，很多餘。多餘到他在自己的時間表裡面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分類。不是任務，不是方案，也不是分析。只有正殿的鐘聲在很遠的地方響了一下，一個孩子讓石子排著隊，一杯麥茶在石凳上面慢慢地變涼了。
他把眼睛垂了下來，把那顆屬於爸爸的石子往全家的方向撥了那麼一點點，讓它剛好挨著另外的三顆。然後就把手縮了回來，繼續喝手裡面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