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甜食
第142章 甜食
從淺草寺的本堂出來之後，奈奈子就說她餓了。
上杉信看了她一眼。她大概並不是真的餓了—一出門之前在車上面，她還把青木真綾給她剝的那個橘子全部吃完了的，但是她這個人一旦精神放鬆下來了，就會開始想要往嘴裡面塞東西。
這個是他自己觀察出來的一個規律：奈奈子會在兩種情況下很頻繁地說餓，一種是緊張完了之後放鬆下來，另一種是情緒波動比較大、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感受的時候。
今天應該是屬於前面那一種。剛才在正殿投了香火錢、許了願望，情緒已經消化完了，現在身體是在用食慾來慶祝這种放松。
「那就去找點吃的吧。」他說。
青木真綾已經開始翻手機了，嘴裡面念念有詞：「來淺草寺不吃人形燒，那等於就是白來了呀。仲見世街上面有三家老鋪子，雷門旁邊那一家排隊排得太誇張了，但是前面拐角那一家也是很不錯的，芝麻餡的最出名了。」
上杉信注意到了，她在說「三家」還有「出名」這兩個詞的時候，聲音裡面是聽得出來那種期待的。
青木真綾對甜食的那種執念，大概跟奈奈子對蠟筆的執念是屬於同一個級別的。他把青木真綾的手機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圖，轉身就邁開了步子，讓她們跟在自己身後走。
從淺草寺到那家店大概要走五分鐘，仲見世街的人流比起上午來要更加密了，他就把奈奈子抱了起來，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面。
奈奈子的視野一下子就升了上去，發出了一聲很短促的歡呼，兩隻手本能地就去抓住了他的頭髮。他沒有阻止她，只是把她的手調整了一下，讓她的手指扣在了他的下巴上面。
頭髮可以再長出來的，抓他的頭髮對他來說是不痛不癢的，但是他在意的是她的重心，一旦鬆了手往後栽倒下去就會比較麻煩了。
五歲的小孩子對這個姿勢還不是很熟練，不知道抓哪裡才是安全的，他需要幫她調整一次。下一次她就懂了。
拐角老鋪的店門口，人果然是少了一些的，只排了三個人。暖簾下面蒸汽的白霧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著，帶著焦糖和紅豆混合在一起的那種甜味，光是站在隊伍裡面就可以聞到甜味了。
奈奈子騎在他的脖子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好甜。空氣也是甜的了。」
上杉信不太確定空氣這種東西能不能用「甜」來形容，從化學的角度來說，這個是芳香物質的擴散現象，並不屬於味覺的範疇。但是他並沒有去糾正她。他現在發現，有一些表達雖然是不精確的，但是比起精確來，卻更加接近他想要找的那個東西。
輪到他們的時候，青木真綾對著玻璃櫃研究了一小會兒，要了兩種口味：一袋是紅豆餡的，一袋是限定款的櫻花餡。
櫻花是春季的特別款，外皮染成了淡粉色，做成了櫻花的那種形狀，印在模具上面的花瓣紋路還很清晰，是剛出鍋不到二干分鐘的。她接過紙袋的時候用指腹去碰了碰那個溫度，點了點頭，大概是在判斷這個溫度剛好是適合入口的。
她把紙袋遞給了上杉信，他搖了搖頭，沒有接。「先給奈奈子吧。她餓了。」
青木真綾就沒有再勸了，自己從袋子裡面拿了一隻紅豆的，吹了兩口氣，然後蹲下來塞進了奈奈子的手裡面。人形燒還帶著餘溫，外皮是微微脆的，拿在手裡面不會燙，但是可以感覺到那個熱度。
奈奈子兩隻手捧著，好像是在捧著一隻剛剛出殼的小雞仔那樣的，非常小心。她低下頭去咬開了第一口，紅豆餡就流出來了一點點，沾在了嘴角和拇指的邊上，她趕緊去舔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對著青木真綾眯起眼睛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她沒有說話，嘴裡面全部都是紅豆餡，但是她用全身表達了「好吃」這個意思。
「好不好吃？」青木真綾明知故問。
「好吃！」這一次她是用聲音來回答了，然後就舉起了手裡面咬了一半的人形燒，「要信爸爸也吃。這個好好吃。」
青木真綾站了起來，從自己手上那隻櫻花餡的人形燒上面掰下來了一塊，遞給了上杉信。他沒有拒絕，因為他從來不怎麼吃甜食，但是這麼說也並不完全準確—一他是不會主動去吃甜食，可是別人遞到了嘴邊的東西，他也不會刻意地去推開。
他把掰開的人形燒放進了嘴裡面嚼了嚼：味道還可以，他其實並沒有嘗出來櫻花到底是什麼味道。對他來說，所有的限定甜點吃起來都是一個味道一就是甜。但是他看到了青木真綾等著他給評價的那個表情，就說了一句：「不錯。」
路邊有一排石凳，三個人就坐了下來。奈奈子吃完了人形燒之後又盯上了烤糰子的攤。青木真綾就去買了兩串回來，一串是紅豆泥澆的，給了奈奈子，一串是醬油味的，給了她自己。
當然，她又從自己那一份裡面掰了一顆糯米糰子給他。投餵行為。在青木真綾的世界觀裡面，這個大概就是互相關心的主要表達方式了。今天已經被投餵了兩次，在奈奈子往他嘴裡面塞人形燒之後，現在又被塞了一顆。
「還有嗎？」上杉信問。他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想要收集一下接下來還需不需要留肚子。
但是青木真綾明顯把這個問句理解成了催促。她從紙袋裡面翻出來最後一隻櫻花人形燒，剛要遞給他的時候就被奈奈子給發現了。「等一下！我也要！」
奈奈子伸出手去抓，腳一邁就被石凳的邊緣絆了一下，身體往前面傾了過去。
上杉信伸手擋了她一把，掌心扶在了她的額頭上面，沒有讓她的膝蓋磕到地上去。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跑。」他說。
奈奈子站穩了，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確認了沒有受傷，然後就繼續伸手去搶青木真綾手裡面的點心。青木真綾把手舉高了，不讓奈奈子夠到，笑著說：「不能搶，一人一半。你一半，信爸爸一半。」
上杉信看著奈奈子接過了那一半月牙形狀的點心，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塞進嘴裡面，而是從他手指上面輕輕地咬了過去。他也咬了一口。
櫻花餡甜得有一些過分了，但是他覺得，甜食作為一種安撫的工具，它的效用是真實的。現在這個場景就是一個證據—一兩個人因為食物的分配形成了協作的模式，緊張的因素消失了，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如果把這件事抽象成一個社會關係的模型的話，這個就是屬於典型的「合作增益」。
他接過了青木真綾從包裡面遞出來的濕巾，抽了一張去擦掉奈奈子嘴角上面殘留的紅豆餡。這個動作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在腦子裡面下達指令了，手在接到濕巾的同時就自動地完成了。
從石凳上面站起來的時候，奈奈子已經開始在數下一次要吃什麼了。「明天可以吃布丁嗎？就是上次那個熊貓飯糰的布丁。」
青木真綾把包裝的垃圾收好了扔進了可回收的箱子裡面，一邊擦手一邊說上次買的那個布丁明天剛好就要過期了，今晚必須要把它消滅掉才行。然後她就轉過頭去問上杉信，能不能順路去一趟超市，家裡面的牛奶也沒有了。
他說行。車鑰匙在手指上面轉了一圈，又被他握住了，他盤算著從淺草寺到超市大概需要十二分鐘的車程，沿途會經過一家藥妝店，正好可以把青木真綾上個星期說想買的那個幾童防曬霜也一起補上。這些路線、商品清單還有時間節點的估算，他全部是在腦子裡面完成的，沒有寫什麼備忘錄，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夕陽正在往淺草寺的屋頂上面落下去，金紅色的光把整條街都染得很舊，也染得很軟。三個人沿著回去的路走著，奈奈子扯著他的袖口說：「信爸爸，我明天能不能也吃櫻花味道的？」
他說看看超市裡面有沒有。奈奈子就心滿意足地往前面跑了幾步。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大概也就只有那麼幾度。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線，但是它確實是在那裡的。
從淺草寺的本堂出來之後，奈奈子就說她餓了。
上杉信看了她一眼。她大概並不是真的餓了—一出門之前在車上面，她還把青木真綾給她剝的那個橘子全部吃完了的，但是她這個人一旦精神放鬆下來了，就會開始想要往嘴裡面塞東西。
這個是他自己觀察出來的一個規律：奈奈子會在兩種情況下很頻繁地說餓，一種是緊張完了之後放鬆下來，另一種是情緒波動比較大、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感受的時候。
今天應該是屬於前面那一種。剛才在正殿投了香火錢、許了願望，情緒已經消化完了，現在身體是在用食慾來慶祝這种放松。
「那就去找點吃的吧。」他說。
青木真綾已經開始翻手機了，嘴裡面念念有詞：「來淺草寺不吃人形燒，那等於就是白來了呀。仲見世街上面有三家老鋪子，雷門旁邊那一家排隊排得太誇張了，但是前面拐角那一家也是很不錯的，芝麻餡的最出名了。」
上杉信注意到了，她在說「三家」還有「出名」這兩個詞的時候，聲音裡面是聽得出來那種期待的。
青木真綾對甜食的那種執念，大概跟奈奈子對蠟筆的執念是屬於同一個級別的。他把青木真綾的手機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圖，轉身就邁開了步子，讓她們跟在自己身後走。
從淺草寺到那家店大概要走五分鐘，仲見世街的人流比起上午來要更加密了，他就把奈奈子抱了起來，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面。
奈奈子的視野一下子就升了上去，發出了一聲很短促的歡呼，兩隻手本能地就去抓住了他的頭髮。他沒有阻止她，只是把她的手調整了一下，讓她的手指扣在了他的下巴上面。
頭髮可以再長出來的，抓他的頭髮對他來說是不痛不癢的，但是他在意的是她的重心，一旦鬆了手往後栽倒下去就會比較麻煩了。
五歲的小孩子對這個姿勢還不是很熟練，不知道抓哪裡才是安全的，他需要幫她調整一次。下一次她就懂了。
拐角老鋪的店門口，人果然是少了一些的，只排了三個人。暖簾下面蒸汽的白霧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著，帶著焦糖和紅豆混合在一起的那種甜味，光是站在隊伍裡面就可以聞到甜味了。
奈奈子騎在他的脖子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好甜。空氣也是甜的了。」
上杉信不太確定空氣這種東西能不能用「甜」來形容，從化學的角度來說，這個是芳香物質的擴散現象，並不屬於味覺的範疇。但是他並沒有去糾正她。他現在發現，有一些表達雖然是不精確的，但是比起精確來，卻更加接近他想要找的那個東西。
輪到他們的時候，青木真綾對著玻璃櫃研究了一小會兒，要了兩種口味：一袋是紅豆餡的，一袋是限定款的櫻花餡。
櫻花是春季的特別款，外皮染成了淡粉色，做成了櫻花的那種形狀，印在模具上面的花瓣紋路還很清晰，是剛出鍋不到二干分鐘的。她接過紙袋的時候用指腹去碰了碰那個溫度，點了點頭，大概是在判斷這個溫度剛好是適合入口的。
她把紙袋遞給了上杉信，他搖了搖頭，沒有接。「先給奈奈子吧。她餓了。」
青木真綾就沒有再勸了，自己從袋子裡面拿了一隻紅豆的，吹了兩口氣，然後蹲下來塞進了奈奈子的手裡面。人形燒還帶著餘溫，外皮是微微脆的，拿在手裡面不會燙，但是可以感覺到那個熱度。
奈奈子兩隻手捧著，好像是在捧著一隻剛剛出殼的小雞仔那樣的，非常小心。她低下頭去咬開了第一口，紅豆餡就流出來了一點點，沾在了嘴角和拇指的邊上，她趕緊去舔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對著青木真綾眯起眼睛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她沒有說話，嘴裡面全部都是紅豆餡，但是她用全身表達了「好吃」這個意思。
「好不好吃？」青木真綾明知故問。
「好吃！」這一次她是用聲音來回答了，然後就舉起了手裡面咬了一半的人形燒，「要信爸爸也吃。這個好好吃。」
青木真綾站了起來，從自己手上那隻櫻花餡的人形燒上面掰下來了一塊，遞給了上杉信。他沒有拒絕，因為他從來不怎麼吃甜食，但是這麼說也並不完全準確—一他是不會主動去吃甜食，可是別人遞到了嘴邊的東西，他也不會刻意地去推開。
他把掰開的人形燒放進了嘴裡面嚼了嚼：味道還可以，他其實並沒有嘗出來櫻花到底是什麼味道。對他來說，所有的限定甜點吃起來都是一個味道一就是甜。但是他看到了青木真綾等著他給評價的那個表情，就說了一句：「不錯。」
路邊有一排石凳，三個人就坐了下來。奈奈子吃完了人形燒之後又盯上了烤糰子的攤。青木真綾就去買了兩串回來，一串是紅豆泥澆的，給了奈奈子，一串是醬油味的，給了她自己。
當然，她又從自己那一份裡面掰了一顆糯米糰子給他。投餵行為。在青木真綾的世界觀裡面，這個大概就是互相關心的主要表達方式了。今天已經被投餵了兩次，在奈奈子往他嘴裡面塞人形燒之後，現在又被塞了一顆。
「還有嗎？」上杉信問。他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想要收集一下接下來還需不需要留肚子。
但是青木真綾明顯把這個問句理解成了催促。她從紙袋裡面翻出來最後一隻櫻花人形燒，剛要遞給他的時候就被奈奈子給發現了。「等一下！我也要！」
奈奈子伸出手去抓，腳一邁就被石凳的邊緣絆了一下，身體往前面傾了過去。
上杉信伸手擋了她一把，掌心扶在了她的額頭上面，沒有讓她的膝蓋磕到地上去。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跑。」他說。
奈奈子站穩了，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確認了沒有受傷，然後就繼續伸手去搶青木真綾手裡面的點心。青木真綾把手舉高了，不讓奈奈子夠到，笑著說：「不能搶，一人一半。你一半，信爸爸一半。」
上杉信看著奈奈子接過了那一半月牙形狀的點心，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塞進嘴裡面，而是從他手指上面輕輕地咬了過去。他也咬了一口。
櫻花餡甜得有一些過分了，但是他覺得，甜食作為一種安撫的工具，它的效用是真實的。現在這個場景就是一個證據—一兩個人因為食物的分配形成了協作的模式，緊張的因素消失了，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如果把這件事抽象成一個社會關係的模型的話，這個就是屬於典型的「合作增益」。
他接過了青木真綾從包裡面遞出來的濕巾，抽了一張去擦掉奈奈子嘴角上面殘留的紅豆餡。這個動作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在腦子裡面下達指令了，手在接到濕巾的同時就自動地完成了。
從石凳上面站起來的時候，奈奈子已經開始在數下一次要吃什麼了。「明天可以吃布丁嗎？就是上次那個熊貓飯糰的布丁。」
青木真綾把包裝的垃圾收好了扔進了可回收的箱子裡面，一邊擦手一邊說上次買的那個布丁明天剛好就要過期了，今晚必須要把它消滅掉才行。然後她就轉過頭去問上杉信，能不能順路去一趟超市，家裡面的牛奶也沒有了。
他說行。車鑰匙在手指上面轉了一圈，又被他握住了，他盤算著從淺草寺到超市大概需要十二分鐘的車程，沿途會經過一家藥妝店，正好可以把青木真綾上個星期說想買的那個幾童防曬霜也一起補上。這些路線、商品清單還有時間節點的估算，他全部是在腦子裡面完成的，沒有寫什麼備忘錄，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夕陽正在往淺草寺的屋頂上面落下去，金紅色的光把整條街都染得很舊，也染得很軟。三個人沿著回去的路走著，奈奈子扯著他的袖口說：「信爸爸，我明天能不能也吃櫻花味道的？」
他說看看超市裡面有沒有。奈奈子就心滿意足地往前面跑了幾步。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大概也就只有那麼幾度。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線，但是它確實是在那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