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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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花瓣

  早餐的碗碟都收進了水池裡面之後,青木真綾忽然說,想下樓去走走。

  她用的是「想」這個字,但是上杉信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人已經在玄關那裡換鞋了。這就說明這個決定在她的腦子裡面至少已經轉了有五分鐘。

  大概是覺得奈奈子天天悶在公寓裡面不太好,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我們帶孩子出去吧」。

  他有時候會覺得,青木真綾在這種事情上面有一種很奇怪的羞恥心—明明都已經當了三個星期的監護人了,也已經給奈奈子買了三雙換季的鞋子,但是她每次提議要做家庭活動的時候,還是只會用「我」而不是「我們」,好像把他也算進去了,是一種越界一樣。

  他沒有戳穿。有些事情戳穿了,效率反而會變低。

  工作日期間的公寓樓下,比平時要安靜了不少。

  住在這棟樓裡面的住戶,大多都是雙職工,工作日的大白天基本上是沒有人在的,只有一個修剪灌木的物業老頭,蹲在花壇旁邊在那裡抽菸。

  陽光是很好的,不曬人,風也不大,路邊那些櫻花已經開始落了,花瓣鋪了一地的淺粉色,踩上去是沒有聲音的,但是會在鞋底上面沾上那麼幾片。

  奈奈子從公寓門口跑了出去,蹲在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面撿花瓣。

  她撿得非常認真,不是那種隨手抓了一把就跑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從地上去挑一要那種完整的,不能有缺口,也不能有褐色的斑點。她把挑好的花瓣放進了隨身帶著的那個小布袋裡面,那個布袋本來是用來裝圖畫本的,現在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裝滿了她的「收藏品」。

  「她撿這個是幹什麼?」上杉信站在單元門口,手插在褲兜裡面。

  「她說是要回去做貼畫用的。」青木真綾站在他的旁邊,肩膀上面挎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水壺和濕巾,「昨天你不在的時候,她畫了一棵櫻花樹,然後把紙巾揉成了小球粘上去當成花瓣,還問我像不像。比起上次已經進步了很多了—一就是那個紙巾球太大了,粘在樹上差一點點就掉進了飯糰的食盆裡面。」

  上杉信聽到飯糰居然有可能有興趣去吃餐巾紙,眼神動了一下。這隻貓已經在他的成本清單裡面額外產生了兩次清潔方面的支出,但是他還沒有把它從「資產」那一欄移動到「消耗品」裡面去,目前還是留在了「偶爾有一點用的室友」這個分類裡面。

  三個人就沿著公寓外圍的那條人行道慢慢地走著。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青木真綾說就走到便利店去買個冰淇淋然後回來。

  奈奈子走在中間,布袋就掛在她的手腕上面,花瓣在布袋裡面跟著走路的節奏發出了很輕微的沙沙聲。她走幾步就要低下頭去檢查一下布袋的口有沒有鬆開,那個拉繩系得太緊了她自己會打不開,系得太鬆了又怕花瓣會掉出來,這個鬆緊的程度在出門之前她自己已經調了三遍了,最後是青木真綾幫她確認好了的O

  走了那麼一小段之後,奈奈子抬起頭來問:「信爸爸,你的家旁邊,有沒有櫻花的呀?」

  「有。」上杉信說,「也是這種。」

  「也是會掉一地的嗎?」

  「會的。」

  「那你以前撿不撿的?」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腳邊那些散落的花瓣。他住的那條街確實也是種了一排櫻花樹的,每年三月末四月初的時候開花,但是他從來都沒有注意過花瓣落下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他來東京已經二十年了,那條路來來回回走了幾千遍,但是從來都沒有蹲下去撿過哪怕一片花瓣。不是因為沒有時間,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件事。

  在搜查一課,每天經手的那些案件照片裡面,櫻花通常只會出現在兩種場合要麼是兇案現場的背景,要麼就是嫌犯不在場證明的素材。他已經習慣了用那種工具性的眼光去看待所有的東西,包括季節也是這樣。

  「沒有撿過。」他說。

  「那你等一下哦。」奈奈子馬上就蹲了下去,在地上挑了一小會兒,挑出了一片花瓣,然後舉到了他的面前。那片花瓣非常完整,邊緣一點破損都沒有,形狀是很標準的五瓣橢圓形,放在她小小的掌心裏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小片淡粉色的綢緞。「這個給你。這樣以後,你就是撿過的了。」

  上杉信把它接了過來。那片花瓣放在他的掌心裏面,輕得好像幾乎沒有什麼觸感,他需要用眼睛去確認它還在那裡,才不會覺得自己的手裡面是空的。

  他看了看奈奈子那一臉期待的表情,然後就非常小心地把那片花瓣放進了自己襯衫的口袋裡面。口袋在左胸那個位置,原本只用來放鋼筆和便簽本的。他把花瓣放在了便簽本的最上面那一頁裡面夾好了,心裏面想,這樣的話就不會被壓壞了。


  走了沒有多久,奈奈子又蹲下來了。這一次她是在看一隻蝸牛。那隻蝸牛正在人行道的邊上慢慢地爬,觸角伸得非常長,殼是淺褐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奈奈子蹲在蝸牛的前面,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跟蝸牛之間保持的距離大概是二十厘米的樣子。她沒有伸手去碰它,就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

  「真綾媽媽你看,它要去哪裡呀?」

  「大概是去找吃的東西吧。」青木真綾也在她的旁邊蹲了下來,裙擺拖在了地上她也沒有在意。

  「它的房子好小哦。」

  「因為它要自己背著走呀,太大了它就背不動了。」

  奈奈子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好像是認可了這個解釋。飯糰是不需要背著房子走的,所以它的窩可以很大很大;蝸牛是要背一輩子的,所以它的殼就只能小小一個。這個世界上每一種生物的負擔都是不一樣的,她大概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一件事情。

  上杉信站在她們的身後,並沒有蹲下來。他在觀察四周的環境—一這是一個職業習慣,任何停留時間超過一分鐘的位置,他都會下意識地去做一個環境的評估。

  便利店就在左前方大概八十米的地方,便利店旁邊是一個公交站牌,站牌後面是一排比較低矮的灌木。視野是很開闊的,沒有盲區,附近也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員。馬路口那邊沒有突然加速的車輛。陽光正好,風速是二級。安全。

  他以前做這種環境評估,是為了應對突發的情況。現在再做評估,只是習慣而已,不是為了防備什麼。這個區別是非常細微的,但是他自己的感覺是知道的。以前他掃描周圍,是在尋找潛在的風險來源,現在他掃描完了,確認沒有什麼問題,然後就會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放在奈奈子和青木真綾的身上。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奈奈子在便利店門口自己選了冰淇淋。冰櫃是很大的,她要踮著腳才能看到最上面的那一層,手指在玻璃門上面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支草莓味的,因為包裝紙是粉色的。

  青木真綾拿了一支抹茶的,上杉信沒有拿。他不怎麼愛吃甜的東西,這個倒是實話。但是青木真綾多買了一杯黑咖啡遞給了他,什麼都沒有說。他把咖啡接了過來,說了一聲謝謝。咖啡是熱的,紙杯外面套了兩層隔熱的杯套,是她特意給他套上去的。

  便利店的外面有一排長椅,他們就坐在那裡曬太陽。奈奈子吃冰淇淋吃得非常慢,舔一下,然後就把冰淇淋舉在手裡面看它融化那麼一點點,然後再去舔一下。她的嘴巴周圍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青木真綾就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濕巾來幫她擦,擦了兩次之後奈奈子說不用再擦了,她還有一半沒有吃完呢。

  上杉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就是那種很普通的便利店咖啡。但是他坐在長椅上面,太陽曬在了肩膀上,襯衫口袋裡面的那片花瓣還帶著從地面上吸收來的那一點點微涼,奈奈子吃完了最後一口冰淇淋,就站起來跑去追一隻鴿子了。

  他覺得今天早上的這個氣溫,比平時要舒服了大概幾度左右。可能是天氣確實變好了,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說不太上來。

  回去的路上,奈奈子走累了,青木真綾就把她抱了起來。她趴在青木真綾的肩頭,臉蛋貼著肩膀,還沒有完全睡著,只是眯著眼睛,嘴裡面含含糊糊地在問明天還能不能下來。

  「能。」上杉信說。他伸出手去,把奈奈子手腕上面滑下來的那個布袋取了下來,掛在了自己的手上。布袋的口沒有綁好,花瓣撒出來了一點點,他就用手指把花瓣撥了回去,重新把袋口繫緊了,力度剛好控制在那種不會鬆開、也不會太緊的刻度上面。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那棵櫻花樹還在落著花瓣,那個物業老頭已經抽完了煙回去繼續幹活了。電梯裡面只有他們三個人,青木真綾靠著電梯壁,奈奈子在她的懷裡面已經睡得很熟了,呼吸正噴在她的脖子上面。

  她把圍巾拉了下來,小心地折了折,塞進了包裡面。電梯門關上了,不鏽鋼的門板上面映出了三個人的影子。上杉信看著不鏽鋼門板上面的那些影子,看到了自己的手裡面還拎著奈奈子的布袋,那個布袋上面繡著一隻小貓的圖案,跟飯糰長得一點都不像,但她堅持說那就是照著飯糰畫的。

  電梯到了。門打開了,青木真綾先走出去拿鑰匙,他跟在後面。進了門之後,青木真綾把奈奈子放到了沙發上面,脫掉了她的小外套,搭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面。

  上杉信則把布袋掛在了玄關的掛鉤上,然後走進了廚房,倒了一杯水。透過廚房的那個窗口,可以看到公寓樓下的那棵櫻花樹還在落著花瓣,他就站在窗前看了一小會兒。襯衫口袋裡面的那片花瓣,他拿出來看了一眼,還是完整的,沒有碎掉,然後他又把它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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