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玉子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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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玉子燒

  早晨六點二十,上杉信醒了。

  他在沙發上坐起來,薄毯從肩膀滑到腰際。客廳窗簾還沒拉開,只有縫隙里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

  他在公寓過夜的頻率是三晚一周,每次都睡沙發。青木真綾上周提出過讓他睡客房,他說沙發夠長,不用麻煩。

  真正的原因他不太想說——沙發背靠著入戶門,在這個位置上,如果有人破門而入,他有至少零點幾秒的反應窗口。

  這是職業習慣,也是本能,和他每次進房間先確認所有出口的位置一樣,改不掉。

  他站起來把毯子疊好,四折,邊緣對齊,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去廚房洗手,冷水沖了大概十秒,指尖的溫度降下來,殘留的睡意被沖乾淨了。

  冰箱裡有雞蛋、牛奶、吐司麵包、半顆捲心菜和兩根胡蘿蔔。

  他站在冰箱前面,腦子裡快速列出一份早餐清單:玉子燒、黃油吐司、蔬菜味噌湯。

  三道菜,烹飪時間可以壓縮到二十五分鐘以內,如果青木真綾不中途插手的話。

  他剛開始打雞蛋,就聽見臥室方向傳來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腳步聲很小,節奏不規律,不可能是青木真綾。他放下打蛋器,轉身看向走廊。

  奈奈子站在廚房門口。睡衣歪歪扭扭的,扣子系錯了位,領口歪向左邊。左腳穿著拖鞋,右腳光著,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完全睡醒。

  但她手裡抱著那本《小貓噹噹過生日》的繪本,緊緊地摟在胸前,像是順手從床頭拿的。

  「你醒了。」上杉信說。

  「我聽到聲音。」奈奈子揉了揉眼睛,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看見灶台上擺著雞蛋和打蛋器,玻璃碗裡的蛋液還沒有打勻,蛋黃和蛋清混在一起,顏色偏橙。

  她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麼,把繪本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仰頭看他,「信爸爸在做早餐。」

  「嗯。」

  「我想幫忙。」

  上杉信低頭看她。她仰著臉,表情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水光。

  他快速評估了一下—讓她幫忙意味著效率下降,做早餐的時間可能會從二十五分鐘延長到三十五分鐘甚至更長。

  她會打翻東西,會把蛋液滴到地上,會問很多問題。但把她趕回房間的話,她大概會趴在門縫上偷偷看,不高興,自己憋著,等到吃飯的時候才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晃腿不說話。

  兩個選項的成本都很清楚。他選了前者。

  「去洗手。」他把自己的拖鞋踢給她,「穿上。地板涼。」

  奈奈子踩著那雙對她來說是船一樣大的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手還是濕的,在睡衣上蹭了兩下。

  上杉信把一張廚房紙巾遞給她,她擦完扔進垃圾桶,然後站到他旁邊,等著分配任務。

  「我先教你做玉子燒。等一下。」

  上杉信轉身走進走廊。奈奈子歪著頭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去幹什麼。

  很快他回來了,手裡拎著那把兒童椅一就是他們在家具城買的那把椅背帶弧度的學習椅,昨天還在奈奈子房間的書桌前。

  他把椅子搬到廚房操作台前面,放在一個離灶台足夠安全的位置,彎腰確認了四條腿都放穩,然後拍了拍椅面。

  「站上來。」

  奈奈子爬上椅子,現在她能夠到操作台了。她的下巴剛好超過台面邊緣,雙手可以平放在砧板旁邊。

  「信爸爸,這是學習椅,是寫作業用的。」她低頭看了看椅子,又看他。

  「椅子就是椅子。」上杉信把打蛋器遞給她,把玻璃碗挪到她面前,「作業和做飯,都是要做的事。打蛋。手要握在這裡,不要太用力,繞著碗底畫圈。」

  奈奈子接過打蛋器。打蛋器對她來說有點大,握把比她的手掌寬,她兩隻手一起握住,開始攪。第一圈太猛,蛋液濺出來兩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抬頭看他。

  「沒燙你。」他說,「繼續。慢一點。」

  她放慢了速度,筷子碰碗壁的聲音從急躁變得均勻。蛋液漸漸打勻了,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她低頭盯著碗裡旋轉的蛋液,嘴唇不自覺地張開了,手指穩穩地轉著打蛋器,像是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蛋變顏色了。」奈奈子驚奇地說。

  「因為蛋黃和蛋清混在一起了。」

  「好看。」

  上杉信把黃油放進鍋里,鍋底的熱度讓黃油開始融化,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他把火調到中小火,走過來檢查奈奈子的蛋液打得不錯,勻度大概有八分,對於一個五歲的小孩來說足夠了。

  他發現自己其實沒必要打這個分,工序對不對只看能不能做出成品,分數是多餘的動作。但他改不掉這個習慣。

  就像他給青木真綾的編發技術打了三周的分,到現在也沒說出口。有些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也知道沒什麼用,但他還是做了。

  「蛋液好了。」他說,「現在教你倒進鍋里。從這裡、慢慢倒,不要太猛。對。好。

  停。」

  他把鏟子翻過來,開始做玉子燒的第一層。動作不快,因為需要讓她看清楚。

  蛋液在鍋底攤成薄薄的一層,邊緣微微起泡,他用筷子輕輕夾住蛋皮,翻卷到鍋邊。

  奈奈子踮起腳尖看著,整個過程她沒說一句話,只是偶爾眨一下眼。她大概把呼吸都放慢了。

  「信爸爸的手很厲害。」她在他卷第三層的時候忽然開口。

  「是經驗。」他說,眼睛沒有離開鍋面,「你做多了也會。」

  「那你要教我。」

  「我正在教。」

  第二項任務是塗黃油。他把吐司麵包片從袋子裡拿出來,排在烤盤上,把黃油刀遞給奈奈子。

  黃油剛從冰箱拿出來,還有點硬,她颳了一小塊,抹在麵包上,力氣不夠,黃油在麵包表面拉出一道道淺黃色的痕,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還白著。

  上杉信看了一眼,沒有接手,只是用手指指了一下沒塗勻的角落:「這裡再補一點。

  「」

  她補了。補完那片麵包,她自己低頭檢查了一遍,點點頭,開始塗下一片。塗了三片之後她的手法明顯熟練了,手腕的轉動角度變小了,黃油的分布也更均勻。

  學習曲線很陡,進步速度比他認為的要快要好。這孩子學東西很快,不只是塗黃油,是任何需要動手的事情。

  他注意到這個規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吃飯、收拾玩具、刷牙、給貓換水—她每件事都是前兩遍生疏,第三遍開始進入狀態,第五遍就能獨立進行操作。

  這大概跟從小沒有媽媽、爸爸又經常不在家有關。不是天分,是磨練出來的。能照顧自己的孩子,大部分都不是自願的。

  他把這個觀察歸檔進奈奈子的成長記錄里,分類標籤是「適應能力」。

  第三個任務是味噌湯。味噌湯是最容易的他昨晚已經熬好了昆布湯底,重新加熱就行,只需要切蔥花。蔥花要用刀,他沒讓奈奈子切。

  但他讓她站在旁邊看了整個過程:把蔥洗乾淨,切成段,再切成小圈。

  她問為什麼蔥會辣眼睛,他說因為蔥里的化學物質遇到空氣會揮發。她問化學物質是什麼,他說是一種你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

  她點點頭,好像明白了,然後說:「像爸爸的味道。」

  上杉信的刀在砧板上停了一瞬。他知道她說的「爸爸」是淺草一郎。煮麵的湯,蔥花是最重要的配料,淺草一郎每天切蔥的時候,味道會沾在他的圍裙和手上,抱女兒的時候她就聞得到。

  他沒有接這句話。他把蔥花撒進湯鍋里,攪了一下,然後把勺子放在碗邊。

  早餐上桌。玉子燒切成六塊,三分熟,表面金黃;黃油吐司烤得表面微焦,黃油在熱麵包上融成半透明的一層;蔬菜味噌湯冒著熱氣,蔥花的綠色在淺褐色的湯麵上浮著。

  奈奈子把筷子勺子擺好,每人一份,她的筷子是從兒童餐具套裝里拿的,上面印著小貓的圖案。

  青木真綾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還穿著睡衣,頭髮沒扎,披散在肩膀上。她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廚房操作台上還擱著兒童椅和打蛋器,站在走廊中間停頓了兩秒。

  「她幫忙做的。」上杉信說。

  「我做了玉子燒!」奈奈子舉起筷子,「蛋是我打的,黃油是我塗的,蔥花是信爸爸切的,湯是他攪的我們做的。」

  「她塗的黃油。」上杉信把其中一片吐司翻過來給她看,「這一面稍微薄了點,但可以吃。」

  「什麼叫可以吃」。」青木真綾瞪他一眼,在奈奈子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咽下去,「很好吃。」

  他嘗了一口玉子燒。雞蛋的火候剛好,甜度適中,是他平時的水準。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不對,不是不對,是跟平時不一樣。蛋液是奈奈子打的,黃油是她塗的,這些操作都沒有影響到最終的烹飪參數,理論上味道應該和平時完全一樣。但他吃到嘴裡的時候,感覺就是不一樣。

  大概是因為他在做玉子燒的時候分了三分之一的心神去看她有沒有離灶台太近,忘了在第二層多卷半圈,所以這一份的卷層比他平時的標準少了半圈。

  少半圈不影響味道,但影響口感。他的舌頭分辨得出來。不過這份偏差是他主動選擇的—他選擇了降低火候控制的精度,換取讓一個孩子站在旁邊學習的機會。

  用半圈卷層的口感換她的自信心,這筆交換的回報率是正的。

  飯糰從椅子上跳下來,繞到奈奈子腳邊蹭了一下,然後蹲在她椅子下面,等著一會兒分吐司邊。青木真綾有點不好意思地在桌子下碰了碰他的膝蓋,說了聲謝謝,他沒回應,多吃了兩塊玉子燒。

  奈奈子吃到一半說:「明天我還想做。」

  青木真綾摸摸她的頭。上杉信喝了口湯,把蔥花的味道含在嘴裡。

  窗外天色從灰藍變成淡金。這一天的晨光明亮,味噌湯依然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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