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過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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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車回到青木真綾住的公寓,已經是中午。

  三人都算是一夜加上半天未睡,隨便做了點午飯吃便倒在床上睡覺。

  再醒來是已經第二天上午,上杉信迷迷糊糊地揉著太陽穴,準備去給奈奈子辦領養手續。

  三人又忙活著乘車駛向區役所。

  區役所的戶籍課在二樓,走廊裡面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還混著舊紙張和原子筆墨的那種氣味。

  上杉信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兜裡面,另一隻手拎著文件袋。

  青木真綾跟在後面,牽著奈奈子。奈奈子今天穿的是昨天買的那條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被紮成了兩個小辮子——是青木真綾早上給她梳的,手法還不是很熟練,所以辮子一個高一個低。

  上杉信在樓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奈奈子的辮子,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繼續上樓。

  他在心裏面給青木真綾的編發技術打了一個分數——三分,滿分是十分。但是他不打算把這個分數說出來。有一些評價,說出來之後不會提高效率,反而會降低團隊的士氣。

  戶籍課的辦公室,比起刑事課那邊的辦公區要安靜了很多。

  沒有那種這裡響完那裡又響的電話鈴聲,也沒有嫌疑人被押著走過去的那種腳步聲,只有打字機很有節奏的敲擊聲,還有偶爾響起來的印章落下去的那種悶悶的聲音。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女人,胸牌上面寫著「田邊」,正在往文件上面貼標籤。她抬起頭來,看見兩個穿著便裝的成年人帶著一個小孩子走進來,就很職業性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您好,請問是要辦理什麼業務?」

  「收養登記。」青木真綾走上前去,從手提包裡面拿出了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文件。

  戶籍謄本、在職證明、收入證明、住民票、健康診斷書——這些東西她昨天晚上在家裡面加班整理到了十一點,每一份文件都按照窗口要求的順序排好了,邊緣跟邊緣對得很整齊,一個折角都沒有。

  上杉信站在她身後大概半步的位置,看著她把文件一份一份地遞進窗口。

  他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於是就開始觀察這間辦公室的布局。等候區的椅子一共有七把,靠著牆擺成了一行。飲水機在左手邊,紙杯大概還剩了半筒。天花板上面有兩塊燈管,其中有一塊,從門那邊開始數的第三盞,在那邊輕輕地、一閃一閃地頻閃著。

  這些信息其實沒有什麼用,但是他習慣了在任何環境裡面都保持著觀察。這是職業本能,也是他在東京警視廳活到了現在的資本——注意到別人不注意的那些東西,然後在某一個時刻把它轉化成為優勢。

  不過今天,應該是沒有需要轉化的東西了。

  今天這個任務是很簡單的:把奈奈子的戶口落到青木真綾的名下。他在這個過程裡面的角色是陪同,或者說,是某種意義上的見證人。申請表上面只有「收養人」這一個欄,沒有「共同收養人」這個選項。

  日本的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收養關係只可以由一個成年人來建立,不可以兩個人共同去收養一個孩子。所以從法律的意義上來講,奈奈子只會是青木真綾的女兒,不是他的。

  這件事情,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想清楚了。

  這不是什麼值得糾結的事情。法律文件上面的名字,不代表什麼。他不需要用一個戶籍上面的稱謂來確認自己跟奈奈子之間的關係。

  而且說實話,不把他的名字寫上去反而是更加方便的。他是搜查一系的次長,破過大案子,樹立過敵人,將來還會樹立更多的敵人。如果哪一天有人想從他的軟肋這邊下手,查到他戶籍上面多了一個養女,那奈奈子就會變成目標。但是她的戶口在青木真綾名下,跟他在法律上沒有直接關聯,這樣就多了一層保護。

  這是一筆算得很冷的帳,但是只要結論是對的,他不在乎這個過程是冷的。

  「請問,收養的理由是?」窗口後面的田邊翻著文件,用那種例行公事的語氣問道。

  青木真綾把身體坐直了,用一種很平實又很克制的語氣開始了陳述

  。她說這個孩子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也沒有其他親屬可以照顧她了;她說自己身為警察,在辦案的過程當中了解到了這個情況,經過了慎重的考慮,才決定要把撫養的這個責任承擔起來;她說她自己目前的收入和居住條件,是可以滿足這個孩子的成長需求的,也已經準備好了獨立的兒童房間。


  她的措辭非常正式,聲音也是平穩的,沒有放進去過多的情緒。

  但是上杉信注意到了,她在說到「慎重考慮」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去碰了一下奈奈子的肩膀。那一個動作,不在任何一場演練裡面,是條件反射。

  田邊點了點頭,在表格上面蓋了一個章,然後把一份文件推到了青木真綾面前。「請在這裡簽名。簽完之後,還會有六個月的觀察期,期間會有家庭訪問員上門來確認孩子的適應情況。六個月之後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收養關係就會正式成立了。」

  「六個月嗎?」青木真綾把筆拿了起來,眉頭很輕很輕地皺了一下。

  「是的,這個是標準程序。」田邊的語氣是非常溫和的,但是也很堅定,是那種在區役所坐了幾十年窗口的人才會有的一種溫和而堅定,「我們需要確認,收養人和被收養人之間能夠建立起一個穩定的親子關係。」

  青木真綾沒有去爭辯,把筆低下去,在簽名欄裡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比寫在清單上面的字要用力一些,最後一筆捺出去的那個弧度很大。上杉信從側面看著她的這個簽名,覺得那個捺出去的弧度,跟她這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相似之處——平時端得很正,但是在某幾個細節上面,會不自覺地用力過猛。

  簽完了之後,她把筆放下來,轉過頭去看上杉信。她的眼神裡面有一種期待,不是特別明顯,但是他能讀得懂——她是在等他來認可這個結果。

  「簽完了?」上杉信說。

  「簽完了。」

  「那就走吧。」

  他把青木真綾手裡那疊文件接了過來,翻了翻,確認了所有該蓋章的位置都是正確無誤的。這是職業習慣。翻完之後又把文件裝回了文件袋裡面,然後看向那個坐在等候區椅子上晃著腿的奈奈子

  。她其實聽不太懂大人們在辦什麼手續,只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了。她的耐心比同齡的小孩子要好得多——不哭也不鬧也不催人,只是偶爾用手指在自己裙擺上面畫一畫圈。這個樣子大概也是淺草一郎留下來的痕跡吧。一個長期被忽視的小孩子,會學會怎樣不引人注意地自己待著。

  「奈奈子。」上杉信朝她伸出了手。

  她馬上從椅子上面跳了下來,牽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走出區役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比起進去的時候又更亮了一些。上午十點的光線斜斜地打在台階上面,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都不一樣。奈奈子走在中間,左邊是青木真綾,右邊是上杉信。她一手牽著一個,忽然自己停了下來。

  「怎麼啦?」青木真綾低下頭去看她。

  「這個簽了之後,真綾姐姐就是我媽媽了嗎?」她仰著頭問。

  「是。」上杉信替她回答了。

  奈奈子想了一下,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他。「那信爸爸呢?」

  上杉信沉默了大概一秒鐘。他注意到她用的那個稱呼,已經從「爸爸」變成了「信爸爸」——這個前綴大概是青木真綾教她的,可能教得也不是特別堅定,不然她也不會在「冰室哥哥」和「爸爸」之間反反覆覆地試探。但是「信爸爸」這個叫法,倒是還蠻合適的。不夠親密,也不夠生疏,就剛好卡在一個他可以接受的刻度上面。

  「信爸爸就是信爸爸。」青木真綾在旁邊說了一句。

  「法律上面,我不在你的戶口裡面。」上杉信說。

  青木真綾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跟一個這么小的小孩子講法律術語?」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了看奈奈子。她眨了眨眼睛,顯然並沒有聽懂「戶口」和「法律術語」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好像從他的表情裡面讀出了某一種東西。她鬆開了青木真綾的手,兩隻手一起握住了上杉信的手掌,然後把她整個臉都埋了進去。

  「信爸爸就是信爸爸。」她悶悶地說,「不用寫在紙上也可以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後腦勺是對著他的,兩根歪歪扭扭的小辮子翹在他眼前。一個高一個低,差距大概有一厘米的樣子。青木真綾早上扎的時候,奈奈子動了一下,她就給扎偏了。

  「……嗯。」他說。

  在區役所門口的台階上面,他們站了片刻。他低著頭,看著奈奈子頭髮上那兩根不對稱的辮子,心裏面算了算這六個月觀察期裡面需要去準備的事情——家庭訪問員的應對預案、奈奈子的幼稚園入學手續、兒童房間的家具清單、還有周末的時間安排。他算得非常清楚,一項一項地排列好、優先順序、預估時間成本。這就是他做事情的方式。

  但是在這個算計過程的最後面,他多留了一個空白的行。裡面沒有填任何的內容,就只是一個留白。

  他以前是從來不會在計劃表裡面留白的。留白這件事對他來說,一直都意味著效率的損耗,意味著不可控制的變量。但是今天,他在表格的最下面空了一行,然後給這個空白行寫上了四個字的標籤:不用寫在紙上。

  階梯的中間車流不息,陽光是很清澈的那一種,青木真綾穿的新鞋有一點磨腳,她正在悄悄往後跟那邊塞創可貼。奈奈子還是把臉埋在那裡,連衣裙的裙擺在風裡面輕輕地晃動著。

  他把文件袋夾到了腋下,空出那一隻手,按在奈奈子的頭頂上面,把她那根歪掉的辮子往下壓了一壓。辮子彈回來了,還是歪的。

  他沒有再去碰了。歪就歪著吧。這件事,不在他的評估體系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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