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遊樂園
「喂，反正辦好領養手續沒什麼事做，帶奈奈子去遊樂園怎麼樣？」青木真綾隨口道。
「嗯，我無所謂。」上杉信現在還處於休假期，時間閒著也是閒著。
青木真綾接下來去選擇了遊樂園。
她在區役所門口的台階上翻了半天地圖，最後挑了一個位於台東區的小型遊樂場，說那裡人少、乾淨、適合學齡前兒童。
上杉信接過地圖看了一眼——從區役所開車過去大概二十五分鐘，停車場有六十個車位，附近還有一家評分不錯的家庭餐廳。他沒說什麼，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發動了引擎。
奈奈子在車后座問了好幾次「快到了嗎」，每次青木真綾都認真地回答她「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拐過前面那個路口就到了」。
上杉信聽著她們在后座對話，心想青木真綾這個系長對下屬可沒這麼耐心。上個月搜查一系開案情分析會，有個後輩多問了兩句，她就皺起眉頭說了句「剛才不是講過了嗎」，把那後輩嚇得接下來半小時都沒敢抬頭。
而現在她在回答奈奈子第五遍「快到了嗎」的時候，語氣和第一遍一樣溫和，甚至還加了一句「等下到了你就能看到一個很大的摩天輪哦」。
雙重標準。上杉信在心裡給她下了個定義，然後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拐進了遊樂場的停車場。
這個遊樂場確實不大，正門是一個拱形的鐵門，漆成紅白相間的顏色，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色的鐵皮。門口立著一個卡通貓的立牌，舉著印了「歡迎光臨」的氣泡。貓的眼睛有一隻畫歪了，看上去像是得了斜視。
上杉信盯著那隻貓看了兩秒，覺得這個遊樂場的審美和他今天早上在超市里看到的特價洋蔥差不多。
「好可愛！」奈奈子鬆開青木真綾的手，跑到那隻斜視貓的立牌前面，仰著頭看了半天，然後回頭朝他們招手，「信爸爸、真綾媽媽，快來！它好可愛！」
上杉信沉默了一拍。可愛。行吧。他走到奈奈子身邊，低頭看那個立牌。從仰視角度看上去，貓的眼睛倒也沒那麼歪了。大概是視角的問題。
青木真綾去買了三張門票，成人票兩張，兒童票一張。售票窗口的阿姨找零的時候多找了五十円，青木真綾數了一遍，把多餘的錢推回去。
阿姨道了謝，她擺擺手說不用客氣。上杉信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想青木家的家教確實嚴——她對人命有自己的判斷標準，但在錢的事上，一分錯都不肯犯。這兩種特質能並行不悖地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倒是讓他覺得有幾分意思。
進了園區，第一個項目是旋轉木馬。
奈奈子站在護欄外面，看那些木馬一上一下地起伏，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玻璃珠。但她沒有開口說要坐，只是把手指從護欄的縫隙伸進去，抓了抓空氣，又縮回來。
「想坐嗎？」青木真綾彎腰問她。
她點點頭，然後又很快地搖了搖頭，說：「看看就好。」
她又在看價格了。上杉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旋轉木馬一次三百円，比商場那條裙子便宜得多。他沒有再蹲下來跟她解釋價格和價值的區別，而是直接走到售票處又買了兩張票。一張指定給奈奈子，另一張遞給青木真綾。
他當然不會坐——不是因為怕幼稚，而是因為坐在一匹上下起伏的塑料馬上，對一個成年男人來說是純粹的時間浪費。但他不反對別人浪費時間，只要浪費得開心就行。
「你不坐？」青木真綾接過票，問了一句。
「我看著。」
然後他看著她們排進隊伍。奈奈子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馬，馬鬃塗成金色，脖子上繫著一朵塑料玫瑰。
青木真綾坐在旁邊一匹黑色的馬上，她的腿太長了，踩在馬鐙上的姿勢有點彆扭，但她努力維持著儀態，像騎真馬一樣把背挺得筆直。上杉信覺得那姿勢跟她在署里開晨會時差不多。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木馬開始旋轉。第一圈，奈奈子的表情是緊張的。第二圈，她嘴角開始往上翹。第三圈，她朝上杉信揮了揮手。他站在原地，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抬起來揮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奈奈子看到了。
她的笑容從翹嘴角變成了露牙齒，門牙缺了一顆，是乳牙脫落後還沒長出來的位置。
小孩子換牙的時間是五到六歲。她的發育基本正常，但偏瘦，可能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後遺症。需要多吃蛋白質——雞蛋、魚類、瘦肉。
上杉信把這個注意事項默默存進腦子裡，決定下次去超市的時候多買一些高蛋白的食材。
他大概沒有意識到，他正在以查案建檔的方式記錄一個五歲孩子的成長數據。如果青木真綾知道了這件事，大概會說他在用辦案的方式養孩子。但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他有他的方式，方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他從來沒有當過父親，他的父親也從來沒教過他當一個父親應該做什麼、說什麼、用什麼方式。
他能拿出來的只有自己會的——觀察、記錄、分析、然後執行。這大概不夠溫柔，但是誠意到了一定數量之後，也可以當作溫柔來用。
旋轉木馬停下來之後，奈奈子跑回來牽他的手。她的手指有點涼，大概是木馬欄杆上的鐵扶手剋扣了她的體溫。上杉信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整個裹在掌心裡。
他注意到這個動作青木真綾也注意到了，她走過來的時候視線在他和奈奈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問：「下一個玩什麼？」
第二個項目是摩天輪。青木真綾恐高，上杉信知道這件事——她剛入職那年參加警署團建，在東京塔頂樓的玻璃地板上差點蹲下去。但她現在沒說，買了三張票，進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氣，把奈奈子抱進轎廂。
轎廂很小，三個人坐在一側顯得有些擠。奈奈子趴在門邊看外面，感嘆著樹越來越小、人越來越小。青木真綾坐在中間，脊背貼著座椅靠背，眼神固定在正前方的門板上。
上杉信靠窗坐著，一條胳膊搭在廂壁上，視線在奈奈子和青木真綾之間切換。奈奈子在增長人生體驗。青木真綾在跟自己打架。兩個人都沒什麼需要他介入的，於是他就安靜地坐著，做他最擅長的事——圍觀點評。
「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掐我胳膊。」他說。
「我沒那麼不專業。」青木真綾咬著後槽牙回答。
「上次團建你半蹲了三分半鐘。」
「上杉信你閉嘴。」
奈奈子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倆在說什麼，她指著遠處的建築喊道：「真綾媽媽你看！那邊有個大鐘！信爸爸你看到了嗎！」
上杉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淺草寺方向的地標鐘樓。他點了下頭。青木真綾趁機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但臉上多了一點血色。媽的，她真的在咬牙——他看到她下頜角的肌肉線條繃緊了。
到站的時候她抱著奈奈子走出去，雙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的小腿輕微地抖了一下，然後被她依靠職業素養強行壓住。他把這一幕存進了記憶里。但這個場景沒有歸檔進「弱點」那個文件夾，而是歸進了另一個他不太常用的分類——名叫「值得尊重的事」。
剩下的時間裡，他們又玩了碰碰車、撈金魚。撈金魚的攤位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經營，紙網薄得像蟬翼，下水晃兩下就破。奈奈子撈了三次都沒撈上來，金魚在盆里甩著尾巴，紙網上是一個越來越大的破洞。青木真綾蹲在旁邊幫忙也沒成功，急得去找老闆理論。
上杉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給老闆，買了一條金魚直接裝袋，彎腰放在奈奈子手裡。
「走吧。」
「這樣算作弊嗎？」奈奈子捧著裝金魚的透明袋子，仰頭問他。
「你覺得是作弊嗎？」
「算是吧……」她把金魚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金魚的鱗片被照成橙色，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搖晃的光斑，「但它現在是我的了，所以沒關係。」
上杉信沉默了一瞬。他發現這個孩子有一種他之前沒來得及細品的思維方式——她會指出問題，承認它，然後在自己的邏輯里找到一個既不違反規則、又能說服自己的解釋。這種思維方式從某個角度來說跟他如出一轍。
他沒有評價，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她的頭頂。
青木真綾在不遠處付完撈金魚的帳，走過來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跟上來，拎起裝日用品和零食的袋子，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從遊樂場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青木真綾在車上翻著自己的記事本，找出一家在雜誌上推薦過的家庭餐廳。到了餐廳，她主動點了不少高級菜——牛排、海鮮意面、一份給奈奈子的兒童套餐，上面插著小旗子和熊貓形狀的飯糰。甜點環節，服務員端上來一個草莓蛋糕，說是套餐附贈的，但上杉信注意到青木真綾點菜的時候額外在甜點欄勾了「生日蛋糕」，備註欄寫了一段話，字體太小，他沒看清寫了什麼。
蛋糕端上來的時候，白色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醬寫著一行字。不是「生日快樂」，是「歡迎回家」。
上杉信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四個字，巧克力醬寫的，手不太穩，筆畫粗細不一，「家」字那一捺拖得有點長。這不是店家統一配的文字，是她特意要求的。
「這是什麼？」奈奈子跪在椅子上湊近看。
「今天是慶祝。」青木真綾拿起叉子，語氣比平時輕了些。
「慶祝什麼？」
「慶祝你來到我們家。」
奈奈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蛋糕上的字。她識的字還不多，「歡迎」讀得出來，「家」也讀得出來，但她不確定「回家」這兩個字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家是芥麥麵店二樓昏暗的房間，是電視機櫃旁邊貼著幾排蠟筆畫的牆壁，是爸爸站在煮麵鍋前弓著的背影。她沒搬過家，不知道失去和獲得之間隔了多遠的距離。也許不太遠。大概是從一道關上的門走到一道開著的門之間的距離。
上杉信看著奈奈子的側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至少知道一部分。他見過淺草一郎留下的遺書，那一行一行克制的悔恨，字縫裡填滿了一個父親在無力中傾盡全力的痛苦。
他記得遺書里寫道，奈奈子每次聽到他喊「爸爸」都會覺得自己像是被拿刀子割。現在輪到自己被喊這個稱呼了。他能不能做好，他沒有答案。他做事從來不需要先有答案，不完美的結果好過完美的猶豫。
「別看了，快吃。」他用勺子叉掉蛋糕的一角，塞進嘴裡，「字會化掉。」
奈奈子這才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從「家」字的最下端挖起。她吃了一口，然後把叉子舉到他嘴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青木真綾，後者假裝在看菜單。他低頭，張嘴，吃掉那口蛋糕，嘴裡殘留巧克力醬的微苦。
青木真綾這才放下菜單，沖奈奈子舉起手裡的橙汁：「來乾杯。」
三個玻璃杯碰在一起，響聲很輕，奈奈子的手太小，握不住直筒杯，但她堅持兩個人各碰一下。到上杉信的時候她說：「信爸爸以後也要一直來吃蛋糕。」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用筷子夾了一塊牛排放在她盤子裡——他叫的是三分熟，青木真綾叫全熟。為這事他們剛才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最後各自點各自的，繼續正常交談。
餐廳里燈光昏黃，背景里播放著一首叫不出名字的爵士樂。他吃著面前的牛排，把帳單默默記在心裡——今天的花銷又超預算不少。但吃到了不錯的牛排，而且奈奈子學會了作弊式撈金魚。這筆赤字不算虧。
他沒見過自己父親有這樣做過，不過那也沒關係。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找到上一代的原型才能成立。有些事情，自己開個頭就足夠了。
「嗯，我無所謂。」上杉信現在還處於休假期，時間閒著也是閒著。
青木真綾接下來去選擇了遊樂園。
她在區役所門口的台階上翻了半天地圖，最後挑了一個位於台東區的小型遊樂場，說那裡人少、乾淨、適合學齡前兒童。
上杉信接過地圖看了一眼——從區役所開車過去大概二十五分鐘，停車場有六十個車位，附近還有一家評分不錯的家庭餐廳。他沒說什麼，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發動了引擎。
奈奈子在車后座問了好幾次「快到了嗎」，每次青木真綾都認真地回答她「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拐過前面那個路口就到了」。
上杉信聽著她們在后座對話，心想青木真綾這個系長對下屬可沒這麼耐心。上個月搜查一系開案情分析會，有個後輩多問了兩句，她就皺起眉頭說了句「剛才不是講過了嗎」，把那後輩嚇得接下來半小時都沒敢抬頭。
而現在她在回答奈奈子第五遍「快到了嗎」的時候，語氣和第一遍一樣溫和，甚至還加了一句「等下到了你就能看到一個很大的摩天輪哦」。
雙重標準。上杉信在心裡給她下了個定義，然後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拐進了遊樂場的停車場。
這個遊樂場確實不大，正門是一個拱形的鐵門，漆成紅白相間的顏色，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色的鐵皮。門口立著一個卡通貓的立牌，舉著印了「歡迎光臨」的氣泡。貓的眼睛有一隻畫歪了，看上去像是得了斜視。
上杉信盯著那隻貓看了兩秒，覺得這個遊樂場的審美和他今天早上在超市里看到的特價洋蔥差不多。
「好可愛！」奈奈子鬆開青木真綾的手，跑到那隻斜視貓的立牌前面，仰著頭看了半天，然後回頭朝他們招手，「信爸爸、真綾媽媽，快來！它好可愛！」
上杉信沉默了一拍。可愛。行吧。他走到奈奈子身邊，低頭看那個立牌。從仰視角度看上去，貓的眼睛倒也沒那麼歪了。大概是視角的問題。
青木真綾去買了三張門票，成人票兩張，兒童票一張。售票窗口的阿姨找零的時候多找了五十円，青木真綾數了一遍，把多餘的錢推回去。
阿姨道了謝，她擺擺手說不用客氣。上杉信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想青木家的家教確實嚴——她對人命有自己的判斷標準，但在錢的事上，一分錯都不肯犯。這兩種特質能並行不悖地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倒是讓他覺得有幾分意思。
進了園區，第一個項目是旋轉木馬。
奈奈子站在護欄外面，看那些木馬一上一下地起伏，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玻璃珠。但她沒有開口說要坐，只是把手指從護欄的縫隙伸進去，抓了抓空氣，又縮回來。
「想坐嗎？」青木真綾彎腰問她。
她點點頭，然後又很快地搖了搖頭，說：「看看就好。」
她又在看價格了。上杉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旋轉木馬一次三百円，比商場那條裙子便宜得多。他沒有再蹲下來跟她解釋價格和價值的區別，而是直接走到售票處又買了兩張票。一張指定給奈奈子，另一張遞給青木真綾。
他當然不會坐——不是因為怕幼稚，而是因為坐在一匹上下起伏的塑料馬上，對一個成年男人來說是純粹的時間浪費。但他不反對別人浪費時間，只要浪費得開心就行。
「你不坐？」青木真綾接過票，問了一句。
「我看著。」
然後他看著她們排進隊伍。奈奈子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馬，馬鬃塗成金色，脖子上繫著一朵塑料玫瑰。
青木真綾坐在旁邊一匹黑色的馬上，她的腿太長了，踩在馬鐙上的姿勢有點彆扭，但她努力維持著儀態，像騎真馬一樣把背挺得筆直。上杉信覺得那姿勢跟她在署里開晨會時差不多。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木馬開始旋轉。第一圈，奈奈子的表情是緊張的。第二圈，她嘴角開始往上翹。第三圈，她朝上杉信揮了揮手。他站在原地，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抬起來揮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奈奈子看到了。
她的笑容從翹嘴角變成了露牙齒，門牙缺了一顆，是乳牙脫落後還沒長出來的位置。
小孩子換牙的時間是五到六歲。她的發育基本正常，但偏瘦，可能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後遺症。需要多吃蛋白質——雞蛋、魚類、瘦肉。
上杉信把這個注意事項默默存進腦子裡，決定下次去超市的時候多買一些高蛋白的食材。
他大概沒有意識到，他正在以查案建檔的方式記錄一個五歲孩子的成長數據。如果青木真綾知道了這件事，大概會說他在用辦案的方式養孩子。但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他有他的方式，方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他從來沒有當過父親，他的父親也從來沒教過他當一個父親應該做什麼、說什麼、用什麼方式。
他能拿出來的只有自己會的——觀察、記錄、分析、然後執行。這大概不夠溫柔，但是誠意到了一定數量之後，也可以當作溫柔來用。
旋轉木馬停下來之後，奈奈子跑回來牽他的手。她的手指有點涼，大概是木馬欄杆上的鐵扶手剋扣了她的體溫。上杉信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整個裹在掌心裡。
他注意到這個動作青木真綾也注意到了，她走過來的時候視線在他和奈奈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問：「下一個玩什麼？」
第二個項目是摩天輪。青木真綾恐高，上杉信知道這件事——她剛入職那年參加警署團建，在東京塔頂樓的玻璃地板上差點蹲下去。但她現在沒說，買了三張票，進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氣，把奈奈子抱進轎廂。
轎廂很小，三個人坐在一側顯得有些擠。奈奈子趴在門邊看外面，感嘆著樹越來越小、人越來越小。青木真綾坐在中間，脊背貼著座椅靠背，眼神固定在正前方的門板上。
上杉信靠窗坐著，一條胳膊搭在廂壁上，視線在奈奈子和青木真綾之間切換。奈奈子在增長人生體驗。青木真綾在跟自己打架。兩個人都沒什麼需要他介入的，於是他就安靜地坐著，做他最擅長的事——圍觀點評。
「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掐我胳膊。」他說。
「我沒那麼不專業。」青木真綾咬著後槽牙回答。
「上次團建你半蹲了三分半鐘。」
「上杉信你閉嘴。」
奈奈子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倆在說什麼，她指著遠處的建築喊道：「真綾媽媽你看！那邊有個大鐘！信爸爸你看到了嗎！」
上杉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淺草寺方向的地標鐘樓。他點了下頭。青木真綾趁機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但臉上多了一點血色。媽的，她真的在咬牙——他看到她下頜角的肌肉線條繃緊了。
到站的時候她抱著奈奈子走出去，雙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的小腿輕微地抖了一下，然後被她依靠職業素養強行壓住。他把這一幕存進了記憶里。但這個場景沒有歸檔進「弱點」那個文件夾，而是歸進了另一個他不太常用的分類——名叫「值得尊重的事」。
剩下的時間裡，他們又玩了碰碰車、撈金魚。撈金魚的攤位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經營，紙網薄得像蟬翼，下水晃兩下就破。奈奈子撈了三次都沒撈上來，金魚在盆里甩著尾巴，紙網上是一個越來越大的破洞。青木真綾蹲在旁邊幫忙也沒成功，急得去找老闆理論。
上杉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給老闆，買了一條金魚直接裝袋，彎腰放在奈奈子手裡。
「走吧。」
「這樣算作弊嗎？」奈奈子捧著裝金魚的透明袋子，仰頭問他。
「你覺得是作弊嗎？」
「算是吧……」她把金魚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金魚的鱗片被照成橙色，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搖晃的光斑，「但它現在是我的了，所以沒關係。」
上杉信沉默了一瞬。他發現這個孩子有一種他之前沒來得及細品的思維方式——她會指出問題，承認它，然後在自己的邏輯里找到一個既不違反規則、又能說服自己的解釋。這種思維方式從某個角度來說跟他如出一轍。
他沒有評價，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她的頭頂。
青木真綾在不遠處付完撈金魚的帳，走過來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跟上來，拎起裝日用品和零食的袋子，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從遊樂場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青木真綾在車上翻著自己的記事本，找出一家在雜誌上推薦過的家庭餐廳。到了餐廳，她主動點了不少高級菜——牛排、海鮮意面、一份給奈奈子的兒童套餐，上面插著小旗子和熊貓形狀的飯糰。甜點環節，服務員端上來一個草莓蛋糕，說是套餐附贈的，但上杉信注意到青木真綾點菜的時候額外在甜點欄勾了「生日蛋糕」，備註欄寫了一段話，字體太小，他沒看清寫了什麼。
蛋糕端上來的時候，白色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醬寫著一行字。不是「生日快樂」，是「歡迎回家」。
上杉信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四個字，巧克力醬寫的，手不太穩，筆畫粗細不一，「家」字那一捺拖得有點長。這不是店家統一配的文字，是她特意要求的。
「這是什麼？」奈奈子跪在椅子上湊近看。
「今天是慶祝。」青木真綾拿起叉子，語氣比平時輕了些。
「慶祝什麼？」
「慶祝你來到我們家。」
奈奈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蛋糕上的字。她識的字還不多，「歡迎」讀得出來，「家」也讀得出來，但她不確定「回家」這兩個字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家是芥麥麵店二樓昏暗的房間，是電視機櫃旁邊貼著幾排蠟筆畫的牆壁，是爸爸站在煮麵鍋前弓著的背影。她沒搬過家，不知道失去和獲得之間隔了多遠的距離。也許不太遠。大概是從一道關上的門走到一道開著的門之間的距離。
上杉信看著奈奈子的側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至少知道一部分。他見過淺草一郎留下的遺書，那一行一行克制的悔恨，字縫裡填滿了一個父親在無力中傾盡全力的痛苦。
他記得遺書里寫道，奈奈子每次聽到他喊「爸爸」都會覺得自己像是被拿刀子割。現在輪到自己被喊這個稱呼了。他能不能做好，他沒有答案。他做事從來不需要先有答案，不完美的結果好過完美的猶豫。
「別看了，快吃。」他用勺子叉掉蛋糕的一角，塞進嘴裡，「字會化掉。」
奈奈子這才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從「家」字的最下端挖起。她吃了一口，然後把叉子舉到他嘴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青木真綾，後者假裝在看菜單。他低頭，張嘴，吃掉那口蛋糕，嘴裡殘留巧克力醬的微苦。
青木真綾這才放下菜單，沖奈奈子舉起手裡的橙汁：「來乾杯。」
三個玻璃杯碰在一起，響聲很輕，奈奈子的手太小，握不住直筒杯，但她堅持兩個人各碰一下。到上杉信的時候她說：「信爸爸以後也要一直來吃蛋糕。」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用筷子夾了一塊牛排放在她盤子裡——他叫的是三分熟，青木真綾叫全熟。為這事他們剛才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最後各自點各自的，繼續正常交談。
餐廳里燈光昏黃，背景里播放著一首叫不出名字的爵士樂。他吃著面前的牛排，把帳單默默記在心裡——今天的花銷又超預算不少。但吃到了不錯的牛排，而且奈奈子學會了作弊式撈金魚。這筆赤字不算虧。
他沒見過自己父親有這樣做過，不過那也沒關係。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找到上一代的原型才能成立。有些事情，自己開個頭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