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買衣服
「我去帶奈奈子買衣服，你也跟著一起嗎？」青木真綾拿起紙筆塗塗寫寫，遞給他一張清單，「現在先帶奈奈子去換件新衣服，我記得有個女警家裡小孩的衣服被她放在儲物室，我去借一下。」
「嗯，我去門口等你們。」他接過清單來到警署門口。
上杉信其實不是很確定，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到底需要多少衣服。
他在警署門口等青木真綾的時候，靠著車門抽了一根煙，順便又把那張清單拿出來看了一遍。
連衣裙、睡衣、襪子、小皮鞋、內衣褲、牙刷、兒童洗髮水、毛絨玩具、圖畫本、彩色鉛筆——字跡不算很好看，但是寫得非常工整，每一個條目後面還用小小的括號標註了數量，那樣子像是在寫案件報告一樣認真。
他在腦子裡面把預算過了一遍——不算很便宜，但是也不算什麼大數目，對於他這種上千萬円存款的人來說，無異於九牛一毛——然後他把清單折好，放回了口袋裡面。
「久等了。」
青木真綾從旋轉門裡面走出來了，身後跟著奈奈子。奈奈子已經換下了昨天那身沾了麵湯的衣服，現在穿的是一套青木真綾臨時翻出來的童裝——一件偏大的粉色衛衣，袖子往上卷了好幾道，褲子也是這樣，褲腳堆在運動鞋上面，走兩步就會踩到。青木真綾解釋說，這是署裡面一個女警家裡小孩的舊衣服，她稍微拜託了一下就借到了。
上杉信看了看奈奈子身上那件衛衣的尺寸，又看了看青木真綾眼睛底下還沒有消掉的青色，沒有說話。
他把煙掐滅了，然後拉開后座的車門。
奈奈子很自覺地就爬了上去，坐在中間的那個位置上面。她系安全帶的時候手夠不到卡扣，青木真綾就彎下腰幫她扣好了，順手又把她膝蓋上沾著的一小團棉絮拈掉。那一連串動作非常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一樣。
上杉信坐上駕駛位，發動了引擎。
「先去哪裡？」他問。
他把那張清單遞給她。青木真綾接過去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動。
「你真是粗心啊，明明都有寫。」她把清單翻了一個面，背面居然還有一行字，上杉信之前沒有注意到。
那上面寫著：洋服の青山有童裝區，價格適中，從淺草署開車過去大概十五分鐘，停車位也很充足。
連停車場都考慮到了。上杉信把方向盤打出去，心裏面想，青木真綾做情報工作的能力，比她當搜查一系系長要強得多。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面轉了半圈，然後他自己把它修正了一下——不是能力的問題，是用心。
情報工作靠的是細心，而細心這件事，青木真綾以前只用在破案上面。現在她把這份細心分了一部分出來，放到了奈奈子身上，效果比他原來預期的還要好。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商場。周末人很多，停車場繞了兩圈才好不容易找到位置。上杉信在倒車入庫的時候，青木真綾先下了車，把奈奈子從后座抱了出來。
「冷不冷？」她蹲下來，把奈奈子的衛衣帽子拉了上去。
奈奈子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點了點頭。青木真綾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後頸，確認了體溫是正常的，這才牽著她的手往商場入口那邊走。上杉信跟在後面，手裡面拿著車鑰匙，覺得自己有一點像是那種被分配了拎包任務的隨行人員。
他今天確實是打算拎包的。這個分工在他出發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青木真綾負責挑，他負責付錢。各做各的事情，這樣效率是最高的。
進了商場之後，他們就直奔洋服の青山。這家店的童裝區在二樓，占了大概有四分之一層的樣子，比上杉信原來想像的要大很多。燈光是暖黃色的，貨架上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分門別類——運動服、連衣裙、睡衣、襪子、內著——每一個區域都掛著圓形的分類牌子。人不是很多，只有幾個主婦推著嬰兒車在那邊挑衣服。
奈奈子站在童裝區的入口那裡，仰著頭看著滿牆的衣服，嘴巴微微地張開了。她沒有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樣很興奮地跑過去，而是就那樣站在原地，把青木真綾的手攥得非常緊。
「怎麼了？」青木真綾蹲下來問她。
「這些……」奈奈子的聲音很輕，「我也可以穿嗎？」
這句話問得有一點奇怪。但是上杉信立刻就聽懂了——她問的其實不是「能不能穿」，而是在問「我配不配穿」。以前淺草一郎被毒品把積蓄全部榨乾了，家裡面連水電費都交不出來，奈奈子大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穿過新衣服了。可能她已經習慣了穿別人送的舊衣服，習慣了不開口去要任何東西。
青木真綾顯然也聽懂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語氣故意放得很輕鬆的樣子：「當然可以呀。今天我們就是專門來給你買衣服的。你喜歡哪一件，就拿哪一件。」
奈奈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上杉信，那樣子好像是在等他來確認。
上杉信點了一下頭。
奈奈子這才鬆開了青木真綾的手，慢慢地走到了離她最近的一個貨架前面。她看中了一件淡藍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隻兔子的耳朵，然後把手縮回來，回頭看青木真綾。
「這個，可以嗎？」
「可以。還有呢？」
奈奈子又去找了一條米色的短褲，小心翼翼地把它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她挑得非常慢，每拿一件都要去看一圈價格牌——哪怕她其實根本就看不懂那些數字。
這大概是一個在貧困家庭長大的小孩子養成的本能：看不懂價格，但知道價格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要看一下才會安心。
上杉信靠在貨架旁邊看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面，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心裏面在算另一筆帳。奈奈子拿一件衣服就要看價格牌的那個動作，他以前見過的。他自己上輩子小的時候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母親離開之後，父親一個人帶著他和妹妹，日子過得很緊。他每次跟父親去超市，都會先看價格，再決定要不要拿。那個時候他七歲。奈奈子現在才五歲。
他把眼睛垂下來，把煙盒從褲兜裡面摸出來，然後又放了回去。室內的，不可以抽菸。
「信，」青木真綾在叫他，「你看一下這個。」
她手裡面舉著一條連衣裙，是淡黃色的，領口那裡綴著一圈白色的蕾絲邊，裙擺有三層，最外面那層是用紗做的，蓬蓬的，像一朵被倒扣過來的花。
「這個你覺得怎麼樣？」青木真綾把那條裙子放在奈奈子身上比了比，自己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很適合你。」
奈奈子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要說什麼，然後又閉上了。
「不喜歡嗎？」青木真綾問。
「……太貴了。」奈奈子指了指那個價簽，聲音小小的。
上杉信看了一眼價簽。三千八百円。在童裝裡面算中等偏上一點點的價位，但是也絕對談不上貴。他的錢足夠把一整個貨架都買下來。不過他並沒有直接說「不貴」，而是走到奈奈子面前蹲了下來，把自己的視線放到和她一樣的高度上。
「誰跟你說貴？」
奈奈子沒有回答，只是把眼睛垂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運動鞋是跟舊衣服一起借來的，比她的腳要大半個號，鞋頭那裡磨得有一點發白。
「奈奈子，」上杉信的聲音不是很高，但是他說得很清楚，「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的東西，只要是合理的，我都會給你。這條裙子合不合理？」
奈奈子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就去試。」
他把那條裙子從青木真綾手裡面接了過來，塞進了奈奈子的懷裡。奈奈子抱著那條蓬蓬的連衣裙，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蕾絲邊，又抬起頭看了看上杉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然後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青木真綾領著她去試衣間的時候，上杉信就站在原地，腦子裡面把剛才那段對話過了一遍。他在心裏面給自己打了一個「尚可」的分數——沒有說教的意思，也沒有讓她覺得這是一種施捨，只是給了她一個她可以接受的解釋框架。
合理性判斷這個東西，對她這個年紀來說可能有一點點早，但是總比直接說「隨便買吧我有錢」要好得多。那條裙子花了他不到四千円，但是在這五分鐘裡面產生的價值，遠遠不止這個數字。
他轉過身，開始去貨架上面挑選清單上的其他品類。睡衣選了純棉的，長袖和短袖各拿了兩套，夠換洗就可以了。襪子拿了五雙，白色和粉色混著拿的，他也分不太清有什麼區別，就照著清單上的數量，照單全收。
內衣褲這個東西他沒有什麼經驗，就看了一下標籤上面的年齡對應表，按五歲的尺碼各拿了四件。整個過程大概花了不到十分鐘，效率是很高的。
但是他站在兒童洗髮水的貨架前面，足足停了有三十秒。
不是因為選不好。而是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事情——奈奈子的頭髮。她的頭髮不算很長，剛剛到肩膀，發尾那裡有一點點干，大概是以前沒有怎麼用過護髮素。
昨天她在休息室裡面哭完就睡著了，頭髮散在長椅上面，有幾縷粘在臉頰上。他用指尖把那幾縷頭髮撥開過，那個觸感很細，很軟，像是某種需要被小心對待的東西。
洗髮水和護髮素應該是要買同一個牌子的才對。他在貨架上面掃了一圈，拿了一組上面寫著「溫和配方」的套裝。瓶子上面的標籤說「添加天然植物精華」，他其實不太懂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想著總歸比普通的要好一些吧。
既然買了洗髮水，那兒童的浴巾和毛巾也是需要各添兩條的。還有小梳子——奈奈子現在的頭髮是隨便紮起來的，用的皮筋還是那種最普通的黃色橡皮筋。他把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放進了購物籃裡面，動作比起剛才挑衣服的時候要慢了一些。
這些東西，都不是清單上面寫的。多出來的開銷也不是很大，連預算的零頭都沒有到。
但是他伸手去拿毛巾的時候，腦子裡面閃過的念頭並不是「這屬於預算外的支出」，而是「她洗完澡要用什麼東西來擦乾」——這兩者之間，有一個很微妙的區別。
前面那個是會計的思維，後面那個是生活的思維。上杉信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後面那一種切換過去，這讓他覺得有一點點不習慣，但是也並沒有特別地排斥。
青木真綾領著換好了裙子的奈奈子從試衣間裡面出來的時候，上杉信已經把購物籃放到了收銀台的旁邊。
奈奈子穿著那條淡黃色的連衣裙，站在試衣鏡的前面，盯著鏡子裡面的自己，那個表情像是有一點認不出來了一樣。她轉了一個圈，裙擺就揚起來了，紗層在燈光底下透出一種很柔和的光澤。
她停下來，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很快又把那個笑容收了回去，好像覺得太高興了好像也不太合適。
「好看嗎？」青木真綾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面看著她。
奈奈子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穿著走。」上杉信說。
青木真綾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頭，把奈奈子換下來的舊衣服疊好，放進購物袋裡面。那條舊褲子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醬油漬，她看見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疊好的衣服又放得更整齊了一些。
排隊結帳的時候，奈奈子站在上杉信和青木真綾的中間，左手牽著青木真綾，右手牽著他。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我可以叫真綾姐姐『媽媽』嗎？」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她。這個問題，不在他今天的計劃清單裡面。
青木真綾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耳根用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嘴唇張了張然後又合上，那個樣子好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她飛快地看了上杉信一眼，那個目光裡面有很明顯的求救信號。
上杉信面無表情地回望了她大概有一秒半的時間。
在這一秒半裡面，他在腦子裡面快速地評估了好幾個選項。選項一：直接說「可以」——簡單，也高效，但是這樣就等於是在替青木真綾做決定了，事後可能會被她拿這件事反覆地念叨。
選項二：說「你問她」——把決定權推回去給青木真綾，這樣風險是最低的，但是奈奈子可能會覺得自己被敷衍了。
選項三：不說話——冷處理，等青木真綾自己來接，但是以她目前這種僵直的狀態來看，很大概率會冷場。
他選了二。
「你問她。」
他把目光移回到了收銀台那邊，好像這件事跟他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一樣。
奈奈子仰起頭，看向青木真綾。青木真綾的臉還在紅著，但是她蹲了下來，兩隻手握住奈奈子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正式的、簡直像是在做報告一樣的語氣說：「可以的。但是，只有我們三個人的時候這樣叫，好不好？在警署裡面還是要叫青木姐姐。」
奈奈子眨了眨眼睛，然後抱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臉頰上面親了一口。
「媽媽。」
青木真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一下，但是她忍住了。她站起來的時候，順便把奈奈子也抱了起來，下巴擱在奈奈子的頭頂上面，眼睛盯著收銀台上面那個價目表，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上杉信從錢包裡面抽出幾張鈔票遞給收銀員，把購物袋接了過來，整個過程裡面都沒有看她們倆。但是他拿袋子的時候，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面稍微停了一下，好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
「你剛才臉紅什麼？」等她們走出了店門口，上杉信把聲音壓低了一點問她。
「我沒有。」青木真綾的眼睛還是盯著前面，抱著奈奈子的手臂收得非常穩。
「你耳朵現在還是紅的。」上杉信淡然地說道。
「你閉嘴巴。」青木真綾嫌棄地翻了個白煙。
上杉信就沒有再說話了。走了幾步之後，他把自己手裡面的購物袋換到了左手，空出右手從口袋裡面去摸車鑰匙。就在這個時候，奈奈子在青木真綾的懷裡轉頭看他，朝他伸出了兩隻手臂——她想要他來抱。
青木真綾把他女兒遞過來的那一個瞬間，上杉信意識到自己正在養成一個新的習慣：接過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用手掌去托住她的後背，以防止她往後仰過去。這個動作他以前是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提前在腦子裡面下指令了。
他一隻手抱著奈奈子，一隻手拎著購物袋，往停車場那邊走。青木真綾跟在旁邊，從購物袋裡面把那張清單翻了出來，拿了一支筆在已經購買的項目上面打勾。
「洗髮水、護髮素、浴巾、小梳子——這些東西，不在清單上面。」
「你漏掉了。」上杉信聳了聳肩。
「我沒有漏掉。」青木真綾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面有一種還沒有完全散掉的笑意，「你承認是自己多買的，不就好了嗎？」
上杉信沒有回答她。
奈奈子趴在他的肩頭，用手指著停車場的入口說：「爸爸，車。」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爸爸。第一次是在警署的休息室裡面，那個時候帶著哭腔，聲音是發抖的。這一次很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昨天晚上說過的那些話，到了今天，還算不算數。
上杉信按下車鑰匙的解鎖鍵，車燈閃了兩下。
「嗯。回家了。」
他說出「家」這個字的時候，青木真綾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非常短暫，不超過半秒鐘，但是被上杉信捕捉到了。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剛才用了哪一個詞。
他意識到了。不是「回去」，不是「去我那裡」，是「回家」。這個詞是從他的字典裡面被挑出來的，放進這句話裡面，搭配的對象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和一整輛車新買的衣服。
他把奈奈子放進后座的安全座椅裡面，扣安全帶的時候忽然發現，這個安全座椅大概是源紫乃買的。下單的理由估計是是「法規要求」，沒有再多想什麼。
現在他站在車門旁邊，看著后座上這個嶄新嶄新的安全座椅，覺得這個理由其實還是很不錯的。
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接近傍晚了，夕陽光從車窗外面斜斜地打進來，把后座上奈奈子的臉照得暖黃暖黃的。
她抱著青木真綾剛才在商場臨時買的一隻兔子玩偶，沒到五分鐘就睡著了。那條淡黃色的新裙子鋪在安全座椅上面，裙擺的紗層跟著車身輕微的晃動，輕輕地一起一伏。
青木真綾從副駕駛那邊轉過頭去看她，確認她已經睡著了，然後把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
「信。」
「嗯。」他隨意地應了一聲。
「你剛才在童裝區，拿毛巾和洗髮水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
上杉信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那個紅燈的倒計時。過了大概有幾秒鐘，他說：
「在想她的頭髮，需要護髮素。」
青木真綾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把頭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面，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角那個弧度，維持了很久很久。
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瞥了一眼后座上已經睡熟了的奈奈子。然後他的視線回到了前方，繼續開車。
「嗯，我去門口等你們。」他接過清單來到警署門口。
上杉信其實不是很確定，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到底需要多少衣服。
他在警署門口等青木真綾的時候，靠著車門抽了一根煙，順便又把那張清單拿出來看了一遍。
連衣裙、睡衣、襪子、小皮鞋、內衣褲、牙刷、兒童洗髮水、毛絨玩具、圖畫本、彩色鉛筆——字跡不算很好看，但是寫得非常工整，每一個條目後面還用小小的括號標註了數量，那樣子像是在寫案件報告一樣認真。
他在腦子裡面把預算過了一遍——不算很便宜，但是也不算什麼大數目，對於他這種上千萬円存款的人來說，無異於九牛一毛——然後他把清單折好，放回了口袋裡面。
「久等了。」
青木真綾從旋轉門裡面走出來了，身後跟著奈奈子。奈奈子已經換下了昨天那身沾了麵湯的衣服，現在穿的是一套青木真綾臨時翻出來的童裝——一件偏大的粉色衛衣，袖子往上卷了好幾道，褲子也是這樣，褲腳堆在運動鞋上面，走兩步就會踩到。青木真綾解釋說，這是署裡面一個女警家裡小孩的舊衣服，她稍微拜託了一下就借到了。
上杉信看了看奈奈子身上那件衛衣的尺寸，又看了看青木真綾眼睛底下還沒有消掉的青色，沒有說話。
他把煙掐滅了，然後拉開后座的車門。
奈奈子很自覺地就爬了上去，坐在中間的那個位置上面。她系安全帶的時候手夠不到卡扣，青木真綾就彎下腰幫她扣好了，順手又把她膝蓋上沾著的一小團棉絮拈掉。那一連串動作非常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一樣。
上杉信坐上駕駛位，發動了引擎。
「先去哪裡？」他問。
他把那張清單遞給她。青木真綾接過去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動。
「你真是粗心啊，明明都有寫。」她把清單翻了一個面，背面居然還有一行字，上杉信之前沒有注意到。
那上面寫著：洋服の青山有童裝區，價格適中，從淺草署開車過去大概十五分鐘，停車位也很充足。
連停車場都考慮到了。上杉信把方向盤打出去，心裏面想，青木真綾做情報工作的能力，比她當搜查一系系長要強得多。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面轉了半圈，然後他自己把它修正了一下——不是能力的問題，是用心。
情報工作靠的是細心，而細心這件事，青木真綾以前只用在破案上面。現在她把這份細心分了一部分出來，放到了奈奈子身上，效果比他原來預期的還要好。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商場。周末人很多，停車場繞了兩圈才好不容易找到位置。上杉信在倒車入庫的時候，青木真綾先下了車，把奈奈子從后座抱了出來。
「冷不冷？」她蹲下來，把奈奈子的衛衣帽子拉了上去。
奈奈子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點了點頭。青木真綾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後頸，確認了體溫是正常的，這才牽著她的手往商場入口那邊走。上杉信跟在後面，手裡面拿著車鑰匙，覺得自己有一點像是那種被分配了拎包任務的隨行人員。
他今天確實是打算拎包的。這個分工在他出發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青木真綾負責挑，他負責付錢。各做各的事情，這樣效率是最高的。
進了商場之後，他們就直奔洋服の青山。這家店的童裝區在二樓，占了大概有四分之一層的樣子，比上杉信原來想像的要大很多。燈光是暖黃色的，貨架上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分門別類——運動服、連衣裙、睡衣、襪子、內著——每一個區域都掛著圓形的分類牌子。人不是很多，只有幾個主婦推著嬰兒車在那邊挑衣服。
奈奈子站在童裝區的入口那裡，仰著頭看著滿牆的衣服，嘴巴微微地張開了。她沒有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樣很興奮地跑過去，而是就那樣站在原地，把青木真綾的手攥得非常緊。
「怎麼了？」青木真綾蹲下來問她。
「這些……」奈奈子的聲音很輕，「我也可以穿嗎？」
這句話問得有一點奇怪。但是上杉信立刻就聽懂了——她問的其實不是「能不能穿」，而是在問「我配不配穿」。以前淺草一郎被毒品把積蓄全部榨乾了，家裡面連水電費都交不出來，奈奈子大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穿過新衣服了。可能她已經習慣了穿別人送的舊衣服，習慣了不開口去要任何東西。
青木真綾顯然也聽懂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語氣故意放得很輕鬆的樣子：「當然可以呀。今天我們就是專門來給你買衣服的。你喜歡哪一件，就拿哪一件。」
奈奈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上杉信，那樣子好像是在等他來確認。
上杉信點了一下頭。
奈奈子這才鬆開了青木真綾的手，慢慢地走到了離她最近的一個貨架前面。她看中了一件淡藍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隻兔子的耳朵，然後把手縮回來，回頭看青木真綾。
「這個，可以嗎？」
「可以。還有呢？」
奈奈子又去找了一條米色的短褲，小心翼翼地把它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她挑得非常慢，每拿一件都要去看一圈價格牌——哪怕她其實根本就看不懂那些數字。
這大概是一個在貧困家庭長大的小孩子養成的本能：看不懂價格，但知道價格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要看一下才會安心。
上杉信靠在貨架旁邊看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面，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心裏面在算另一筆帳。奈奈子拿一件衣服就要看價格牌的那個動作，他以前見過的。他自己上輩子小的時候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母親離開之後，父親一個人帶著他和妹妹，日子過得很緊。他每次跟父親去超市，都會先看價格，再決定要不要拿。那個時候他七歲。奈奈子現在才五歲。
他把眼睛垂下來，把煙盒從褲兜裡面摸出來，然後又放了回去。室內的，不可以抽菸。
「信，」青木真綾在叫他，「你看一下這個。」
她手裡面舉著一條連衣裙，是淡黃色的，領口那裡綴著一圈白色的蕾絲邊，裙擺有三層，最外面那層是用紗做的，蓬蓬的，像一朵被倒扣過來的花。
「這個你覺得怎麼樣？」青木真綾把那條裙子放在奈奈子身上比了比，自己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很適合你。」
奈奈子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要說什麼，然後又閉上了。
「不喜歡嗎？」青木真綾問。
「……太貴了。」奈奈子指了指那個價簽，聲音小小的。
上杉信看了一眼價簽。三千八百円。在童裝裡面算中等偏上一點點的價位，但是也絕對談不上貴。他的錢足夠把一整個貨架都買下來。不過他並沒有直接說「不貴」，而是走到奈奈子面前蹲了下來，把自己的視線放到和她一樣的高度上。
「誰跟你說貴？」
奈奈子沒有回答，只是把眼睛垂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運動鞋是跟舊衣服一起借來的，比她的腳要大半個號，鞋頭那裡磨得有一點發白。
「奈奈子，」上杉信的聲音不是很高，但是他說得很清楚，「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的東西，只要是合理的，我都會給你。這條裙子合不合理？」
奈奈子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就去試。」
他把那條裙子從青木真綾手裡面接了過來，塞進了奈奈子的懷裡。奈奈子抱著那條蓬蓬的連衣裙，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蕾絲邊，又抬起頭看了看上杉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然後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青木真綾領著她去試衣間的時候，上杉信就站在原地，腦子裡面把剛才那段對話過了一遍。他在心裏面給自己打了一個「尚可」的分數——沒有說教的意思，也沒有讓她覺得這是一種施捨，只是給了她一個她可以接受的解釋框架。
合理性判斷這個東西，對她這個年紀來說可能有一點點早，但是總比直接說「隨便買吧我有錢」要好得多。那條裙子花了他不到四千円，但是在這五分鐘裡面產生的價值，遠遠不止這個數字。
他轉過身，開始去貨架上面挑選清單上的其他品類。睡衣選了純棉的，長袖和短袖各拿了兩套，夠換洗就可以了。襪子拿了五雙，白色和粉色混著拿的，他也分不太清有什麼區別，就照著清單上的數量，照單全收。
內衣褲這個東西他沒有什麼經驗，就看了一下標籤上面的年齡對應表，按五歲的尺碼各拿了四件。整個過程大概花了不到十分鐘，效率是很高的。
但是他站在兒童洗髮水的貨架前面，足足停了有三十秒。
不是因為選不好。而是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事情——奈奈子的頭髮。她的頭髮不算很長，剛剛到肩膀，發尾那裡有一點點干，大概是以前沒有怎麼用過護髮素。
昨天她在休息室裡面哭完就睡著了，頭髮散在長椅上面，有幾縷粘在臉頰上。他用指尖把那幾縷頭髮撥開過，那個觸感很細，很軟，像是某種需要被小心對待的東西。
洗髮水和護髮素應該是要買同一個牌子的才對。他在貨架上面掃了一圈，拿了一組上面寫著「溫和配方」的套裝。瓶子上面的標籤說「添加天然植物精華」，他其實不太懂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想著總歸比普通的要好一些吧。
既然買了洗髮水，那兒童的浴巾和毛巾也是需要各添兩條的。還有小梳子——奈奈子現在的頭髮是隨便紮起來的，用的皮筋還是那種最普通的黃色橡皮筋。他把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放進了購物籃裡面，動作比起剛才挑衣服的時候要慢了一些。
這些東西，都不是清單上面寫的。多出來的開銷也不是很大，連預算的零頭都沒有到。
但是他伸手去拿毛巾的時候，腦子裡面閃過的念頭並不是「這屬於預算外的支出」，而是「她洗完澡要用什麼東西來擦乾」——這兩者之間，有一個很微妙的區別。
前面那個是會計的思維，後面那個是生活的思維。上杉信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後面那一種切換過去，這讓他覺得有一點點不習慣，但是也並沒有特別地排斥。
青木真綾領著換好了裙子的奈奈子從試衣間裡面出來的時候，上杉信已經把購物籃放到了收銀台的旁邊。
奈奈子穿著那條淡黃色的連衣裙，站在試衣鏡的前面，盯著鏡子裡面的自己，那個表情像是有一點認不出來了一樣。她轉了一個圈，裙擺就揚起來了，紗層在燈光底下透出一種很柔和的光澤。
她停下來，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很快又把那個笑容收了回去，好像覺得太高興了好像也不太合適。
「好看嗎？」青木真綾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面看著她。
奈奈子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穿著走。」上杉信說。
青木真綾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頭，把奈奈子換下來的舊衣服疊好，放進購物袋裡面。那條舊褲子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醬油漬，她看見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疊好的衣服又放得更整齊了一些。
排隊結帳的時候，奈奈子站在上杉信和青木真綾的中間，左手牽著青木真綾，右手牽著他。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我可以叫真綾姐姐『媽媽』嗎？」
上杉信低下頭去看她。這個問題，不在他今天的計劃清單裡面。
青木真綾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耳根用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嘴唇張了張然後又合上，那個樣子好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她飛快地看了上杉信一眼，那個目光裡面有很明顯的求救信號。
上杉信面無表情地回望了她大概有一秒半的時間。
在這一秒半裡面，他在腦子裡面快速地評估了好幾個選項。選項一：直接說「可以」——簡單，也高效，但是這樣就等於是在替青木真綾做決定了，事後可能會被她拿這件事反覆地念叨。
選項二：說「你問她」——把決定權推回去給青木真綾，這樣風險是最低的，但是奈奈子可能會覺得自己被敷衍了。
選項三：不說話——冷處理，等青木真綾自己來接，但是以她目前這種僵直的狀態來看，很大概率會冷場。
他選了二。
「你問她。」
他把目光移回到了收銀台那邊，好像這件事跟他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一樣。
奈奈子仰起頭，看向青木真綾。青木真綾的臉還在紅著，但是她蹲了下來，兩隻手握住奈奈子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正式的、簡直像是在做報告一樣的語氣說：「可以的。但是，只有我們三個人的時候這樣叫，好不好？在警署裡面還是要叫青木姐姐。」
奈奈子眨了眨眼睛，然後抱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臉頰上面親了一口。
「媽媽。」
青木真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一下，但是她忍住了。她站起來的時候，順便把奈奈子也抱了起來，下巴擱在奈奈子的頭頂上面，眼睛盯著收銀台上面那個價目表，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上杉信從錢包裡面抽出幾張鈔票遞給收銀員，把購物袋接了過來，整個過程裡面都沒有看她們倆。但是他拿袋子的時候，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面稍微停了一下，好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
「你剛才臉紅什麼？」等她們走出了店門口，上杉信把聲音壓低了一點問她。
「我沒有。」青木真綾的眼睛還是盯著前面，抱著奈奈子的手臂收得非常穩。
「你耳朵現在還是紅的。」上杉信淡然地說道。
「你閉嘴巴。」青木真綾嫌棄地翻了個白煙。
上杉信就沒有再說話了。走了幾步之後，他把自己手裡面的購物袋換到了左手，空出右手從口袋裡面去摸車鑰匙。就在這個時候，奈奈子在青木真綾的懷裡轉頭看他，朝他伸出了兩隻手臂——她想要他來抱。
青木真綾把他女兒遞過來的那一個瞬間，上杉信意識到自己正在養成一個新的習慣：接過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用手掌去托住她的後背，以防止她往後仰過去。這個動作他以前是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提前在腦子裡面下指令了。
他一隻手抱著奈奈子，一隻手拎著購物袋，往停車場那邊走。青木真綾跟在旁邊，從購物袋裡面把那張清單翻了出來，拿了一支筆在已經購買的項目上面打勾。
「洗髮水、護髮素、浴巾、小梳子——這些東西，不在清單上面。」
「你漏掉了。」上杉信聳了聳肩。
「我沒有漏掉。」青木真綾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面有一種還沒有完全散掉的笑意，「你承認是自己多買的，不就好了嗎？」
上杉信沒有回答她。
奈奈子趴在他的肩頭，用手指著停車場的入口說：「爸爸，車。」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爸爸。第一次是在警署的休息室裡面，那個時候帶著哭腔，聲音是發抖的。這一次很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昨天晚上說過的那些話，到了今天，還算不算數。
上杉信按下車鑰匙的解鎖鍵，車燈閃了兩下。
「嗯。回家了。」
他說出「家」這個字的時候，青木真綾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非常短暫，不超過半秒鐘，但是被上杉信捕捉到了。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剛才用了哪一個詞。
他意識到了。不是「回去」，不是「去我那裡」，是「回家」。這個詞是從他的字典裡面被挑出來的，放進這句話裡面，搭配的對象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和一整輛車新買的衣服。
他把奈奈子放進后座的安全座椅裡面，扣安全帶的時候忽然發現，這個安全座椅大概是源紫乃買的。下單的理由估計是是「法規要求」，沒有再多想什麼。
現在他站在車門旁邊，看著后座上這個嶄新嶄新的安全座椅，覺得這個理由其實還是很不錯的。
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接近傍晚了，夕陽光從車窗外面斜斜地打進來，把后座上奈奈子的臉照得暖黃暖黃的。
她抱著青木真綾剛才在商場臨時買的一隻兔子玩偶，沒到五分鐘就睡著了。那條淡黃色的新裙子鋪在安全座椅上面，裙擺的紗層跟著車身輕微的晃動，輕輕地一起一伏。
青木真綾從副駕駛那邊轉過頭去看她，確認她已經睡著了，然後把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
「信。」
「嗯。」他隨意地應了一聲。
「你剛才在童裝區，拿毛巾和洗髮水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
上杉信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那個紅燈的倒計時。過了大概有幾秒鐘，他說：
「在想她的頭髮，需要護髮素。」
青木真綾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把頭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面，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角那個弧度，維持了很久很久。
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瞥了一眼后座上已經睡熟了的奈奈子。然後他的視線回到了前方，繼續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