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探班
合同簽得比想像中順利。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林浩和錢亮在中影集團的大樓里坐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把《無間道》內地發行的主要條款敲定了。
韓三平親自出面，把發行部、財務部、法務部的人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坐了七八個人，牆上是中影集團的標誌和一句口號，紅底白字，林浩沒仔細看。
林浩坐在韓三平對面，徐克在他左邊，錢亮在他右邊。施南生沒來，說要去見一個老朋友。
韓三平翻到合同最後一頁，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林浩，檔期的事，我跟發行部的老劉商量了一下。十二月十二號香港上映，內地這邊同步的話，時間太緊了，拷貝來不及做，院線的排期也排不過來。」
他轉過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稀疏，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著一沓表格。
他感覺到韓三平的目光，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劉主任，你說說。」韓三平朝他抬了抬下巴。
劉主任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翻開手裡的表格，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林導，我們目前的計劃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上。這個檔期比香港晚十二天，但正好趕上聖誕檔，票房不會差。我們算過，十二月二十四號到一月一號，這九天是全年票房最高的時段之一，僅次於春節。」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江浙口音，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表格上的數字，像是在證明什麼。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十二月二十四號，比香港晚十二天。這個時間差不算理想，但也不算太差。前世《無間道》在內地上映的時間更晚，票房照樣不錯。而且平安夜這個檔期，確實比十二號更好——十二號是周三，平安夜是周一，連著聖誕和元旦，能拉長放映周期。
「劉主任，拷貝能保證多少？」林浩問。
劉主任翻了翻表格，找到另一頁，用手指著中間的一行。
「首批一百二十個，主要放在一線城市。BJ、上海、廣州、深圳，加上成都、武漢、南京、杭州，這八個城市的影院先上。第二批再補八十個，放到二線城市。十二月底之前，全國至少八五個拷貝。」
五百個拷貝，林浩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前世《無間道》在內地大概是一百五十個拷貝左右，票房三千多萬。
去百個拷貝，如果上座率夠高，能衝到四千萬以上。四千萬人民幣，在2001年不算小數目。
「好。」林浩說。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
合同簽完，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劉主任把合同收走，說回去蓋章，下午送過來。
韓三平站起來，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中午一起吃飯？樓下食堂，簡單吃點。」
林浩看了看徐克，徐克微微點了點頭。
「好，謝謝韓總。」
中影集團的食堂在一樓，白色的牆壁，淺灰色的地磚，一排一排的四人桌，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白色的，印著藍色的小花。
打菜的窗口有七八個，每個窗口前面都排著隊，穿白襯衫和深色褲子的員工端著餐盤，一邊排隊一邊聊天，聲音嗡嗡的，像一個大型的蜂巢。
韓三平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個小包間，是留給領導和客人的，不大，一張圓桌，能坐六七個人。
「我們食堂的菜，不精緻，但實在。」韓三平拉開椅子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別客氣。」
林浩坐下來，徐克在他旁邊坐下，錢亮坐在最邊上。
韓三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今天的肉燒得好，肥而不膩。」
他抬起頭，用筷子指了指那盤紅燒肉，示意大家吃。林浩夾了一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油和糖的味道調得剛好，不咸不淡。
「林浩，」韓三平一邊嚼一邊說，聲音含含糊糊的，「你那個未來影業，現在有多少人？」
林浩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不多。核心團隊十幾個。項目制，拍片子的時候再招人。」
韓三平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紫菜蛋花湯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人不在多，在精。」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你們做電影的，靠腦子吃飯，不靠人多。」
林浩沒有接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有點咸，但紫菜的味道很鮮。
韓三平又夾了一塊紅燒肉，這次吃得慢了一些，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浩，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我嘮叨。」
林浩放下湯碗，看著他。
「您說。」
韓三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了。
「《無間道》這個片子，我會盡力推。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內地觀眾對港產片的接受度，不像前幾年那麼高了。九十年代那會兒，一部《賭神》能賣幾千萬。現在不行了，觀眾口味變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頭，又放下了。
「所以，宣傳要做足。你的名字，你的背景，都是賣點。不要不好意思。」
林浩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摸一個東西的紋理。
「韓總，我明白。宣傳的事，我會配合。」
.......
十月二十五日，BJ，晴。
林浩和錢亮在BJ的第四天。
早晨八點多，林浩從酒店出來，想去附近買杯咖啡。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有點亂，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看起來跟街上的普通年輕人沒什麼區別。
他沿著長安街的輔路往西走，拐進一條小街，街邊有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咖啡館，門臉不大，但玻璃擦得很亮，裡面飄出咖啡豆的香味。
他推門進去，店裡只有兩個客人，一個在角落看報紙，一個在吧檯前跟咖啡師聊天。
他點了一杯美式，站在吧檯旁邊等。
咖啡師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扎著馬尾，穿著黑色的圍裙，正在操作咖啡機。她一邊壓咖啡粉，一邊抬頭看了林浩一眼，然後繼續壓。壓了兩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林浩沒有注意到她，正在低頭看手機。
「那個……」女孩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BJ腔，「你……你是不是那個……林浩？」
林浩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手還握在咖啡機的把手上，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我是。」林浩說。
女孩的手鬆開了咖啡機的把手，捂住了嘴。她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漏出來，又尖又細：「天哪……真的是你……天哪天哪天哪……」
角落裡的那個看報紙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林浩，表情困惑。吧檯前那個跟咖啡師聊天的人也轉過頭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杯拿鐵。
「林浩？哪個林浩？」戴眼鏡的男人問。
女孩把手從嘴上拿開，聲音還在抖：「就是那個林浩！唱歌的！拍電影的！《朱諾》！格萊美！」
戴眼鏡的男人愣住了。他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女孩，然後又看了看林浩，嘴巴慢慢張開了。
「我操，」他說，「還真是。」
他把拿鐵放在吧檯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舉起來，對著林浩。林浩看到他按了一下屏幕——在拍照。手機是諾基亞的，很小，屏幕是黑白的，但在2001年，這已經是好東西了。
「別拍了。」林浩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戴眼鏡的男人放下手機，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林導，我就是……激動。我聽過你的歌，《夜曲》那張專輯，我聽了不下五十遍。你拍的那個《朱諾》，我也看了，盜版碟，畫質不太好，但電影是真好看。」
他說「盜版碟」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不太好意思承認的事。
林浩沒有生氣，也沒有笑。他的表情很平靜，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
咖啡做好了。女孩把紙杯遞給他，手還在抖，咖啡灑了一點出來，滴在杯壁上。她用紙巾擦了擦，把紙巾和咖啡一起遞過來。
「林……林浩，你能給我簽個名嗎？」她的聲音很小，像一個在跟老師要糖的小孩。
林浩接過咖啡，看了她一眼。
「有筆嗎？」
女孩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又撕了一張收據的背面，白的，不大，巴掌見方。林浩接過來，在紙上簽了名，字不大，但很工整。他把筆和紙還給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推門出去了。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天哪天哪天哪，林浩給我簽名了……」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拐進了另一條街。
他沒有馬上回酒店，而是在街上走了走。BJ的十月，早晨的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路過一家報攤的時候，他停下來，掃了一眼攤上的報紙。
有一份娛樂報紙，頭版是某個香港明星的花邊新聞，沒有他的名字。很好。
他繼續走。路過一家音像店的時候，櫥窗里擺著幾排磁帶和CD，他看到了自己的專輯，《夜曲》，封面是他的照片，黑白的，側臉，頭髮被風吹起來。
那張專輯是去年發的，在內地賣了幾十萬張，不算特別火，但也不差。
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兩秒，然後走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錢亮正在大堂等他。錢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手機，看到林浩進來，走過來，壓低聲音。
「你被認出來了？」
林浩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錢亮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論壇的帖子，標題是「我在北京王府井附近偶遇林浩！！！有圖有真相！！！」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帖子裡有一張照片，很模糊，是從側面拍的，林浩穿著深色衛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在過馬路。
照片的解析度很低，像素塊很大，但能看出來是他。
「這拍得跟鬼似的，也能認出來？」林浩看著那張照片，皺了皺眉頭。
錢亮把手機收回去，搖了搖頭：「下面已經有人認出來了。回帖有二十多條了。幸虧現在是2001年，網際網路不發達，要是擱以後，你這會兒已經上熱搜了。」
林浩沒說話，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不鏽鋼面板上自己的影子，頭髮有點亂，胡茬沒刮，衛衣皺巴巴的。
「以後出門戴帽子。」錢亮說。
「嗯。」
「墨鏡也戴上。」
「嗯。」
「要不你別出門了，要什麼我幫你買。」
林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三哥，我不是逃犯。」
錢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一邊走一邊說：「你不是逃犯，你是名人。名人在BJ被認出來，不一定是好事。」
.........
十月二十六日，BJ，第五天。
早晨六點半，天還沒怎麼亮，林浩和徐克、施南生、錢亮就在酒店大堂集合了。
他們今天要去內蒙古EJNQ，探班《英雄》的拍攝。
《英雄》是張藝謀導演的電影，林浩在裡面投了一點錢。
現在《英雄》已經拍了大半年，從敦煌拍到內蒙古，從內蒙古拍到橫店，劇組幾百號人，轉場好幾次。
林浩一直想去探班，但一直沒抽出時間。這次來BJ，正好順道。
從BJ到EJNQ，沒有直飛的航班。
他們先飛到銀川，再從銀川坐車，往東北方向走，穿過巴丹吉林沙漠的邊緣，全程將近八百公里。
飛機是早上八點的，國航。
銀川機場很小，下飛機的時候，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寧夏的十月，天藍得發紫，一絲雲都沒有，空氣乾燥得像在嘴裡塞了一團棉花。
林浩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全是乾燥的塵土味，喉嚨有點發緊。
接他們的車是一輛白色的豐田考斯特，已經停在停車場了。
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蒙古族漢子，臉被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有些詞林浩聽不太懂，但能猜出大概意思。
從銀川到EJNQ，開車要七八個小時。路不好走，有些路段是柏油路，有些路段是砂石路，車子開過去，揚起一片黃色的塵土，從後視鏡里看，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徐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他的墨鏡沒有摘，但從他轉頭的頻率來看，他一直在看風景。
戈壁灘一望無際，灰黃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邊，跟天空交界的地方是一條筆直的線，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車子在下午三點多到達EJNQ。
EJNQ是一個小縣城，坐落在戈壁灘上，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和胡楊林。
十月底正是胡楊林最好看的時候，葉子金黃透亮，在陽光下像一片一片的金箔，風一吹，沙沙地響，像無數個小鈴鐺在搖。
《英雄》的拍攝地在胡楊林景區深處，一個叫「怪樹林」的地方。
那裡有大片枯死的胡楊，樹幹扭曲變形，有的像龍，有的像蛇，有的像人在掙扎，在夕陽的映照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壯美。
車子還沒到，遠遠地就能看到一片帳篷和車輛。
白色的帳篷一頂一頂地搭在胡楊林間的空地上，像一朵一朵的大蘑菇。
旁邊停著十幾輛大貨車、發電車、道具車、演員休息車，還有幾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上落滿了黃土，看起來跟戈壁灘一個顏色。
林浩剛下車，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林導！徐導！歡迎歡迎！」
他的聲音很亮，帶著一點東北口音，尾音往上揚，像在喊號子。
林浩不認識他，但徐克認識。徐克從車上下來，摘下墨鏡，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張總，你也在。」
張偉平走過來，先跟徐克握了握手，然後轉向林浩，兩隻手都伸出來了，握住林浩的手，上下搖了搖，搖了好幾下。
「林導！好久不見！藝謀跟我提過你好幾次，說你是年輕一代里最有想法的導演。」
他的熱情像一把火，撲面而來，燒得人有點措手不及。
林浩被他握著，手抽不回來，只能笑著點了點頭。
「張總客氣了。張藝謀導演才是我的前輩。」
張偉平鬆開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力氣不小。
「別叫張總，叫偉平就行。走走走，我帶你們進去。藝謀正在拍一場戲，馬上就好。」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語速很快，像連珠炮。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林浩和錢亮在中影集團的大樓里坐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把《無間道》內地發行的主要條款敲定了。
韓三平親自出面，把發行部、財務部、法務部的人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坐了七八個人，牆上是中影集團的標誌和一句口號，紅底白字，林浩沒仔細看。
林浩坐在韓三平對面，徐克在他左邊，錢亮在他右邊。施南生沒來，說要去見一個老朋友。
韓三平翻到合同最後一頁，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林浩，檔期的事，我跟發行部的老劉商量了一下。十二月十二號香港上映，內地這邊同步的話，時間太緊了，拷貝來不及做，院線的排期也排不過來。」
他轉過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稀疏，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著一沓表格。
他感覺到韓三平的目光，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劉主任，你說說。」韓三平朝他抬了抬下巴。
劉主任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翻開手裡的表格，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林導，我們目前的計劃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上。這個檔期比香港晚十二天，但正好趕上聖誕檔，票房不會差。我們算過，十二月二十四號到一月一號，這九天是全年票房最高的時段之一，僅次於春節。」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江浙口音，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表格上的數字，像是在證明什麼。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十二月二十四號，比香港晚十二天。這個時間差不算理想，但也不算太差。前世《無間道》在內地上映的時間更晚，票房照樣不錯。而且平安夜這個檔期，確實比十二號更好——十二號是周三，平安夜是周一，連著聖誕和元旦，能拉長放映周期。
「劉主任，拷貝能保證多少？」林浩問。
劉主任翻了翻表格，找到另一頁，用手指著中間的一行。
「首批一百二十個，主要放在一線城市。BJ、上海、廣州、深圳，加上成都、武漢、南京、杭州，這八個城市的影院先上。第二批再補八十個，放到二線城市。十二月底之前，全國至少八五個拷貝。」
五百個拷貝，林浩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前世《無間道》在內地大概是一百五十個拷貝左右，票房三千多萬。
去百個拷貝，如果上座率夠高，能衝到四千萬以上。四千萬人民幣，在2001年不算小數目。
「好。」林浩說。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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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簽完，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劉主任把合同收走，說回去蓋章，下午送過來。
韓三平站起來，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中午一起吃飯？樓下食堂，簡單吃點。」
林浩看了看徐克，徐克微微點了點頭。
「好，謝謝韓總。」
中影集團的食堂在一樓，白色的牆壁，淺灰色的地磚，一排一排的四人桌，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白色的，印著藍色的小花。
打菜的窗口有七八個，每個窗口前面都排著隊，穿白襯衫和深色褲子的員工端著餐盤，一邊排隊一邊聊天，聲音嗡嗡的，像一個大型的蜂巢。
韓三平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個小包間，是留給領導和客人的，不大，一張圓桌，能坐六七個人。
「我們食堂的菜，不精緻，但實在。」韓三平拉開椅子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別客氣。」
林浩坐下來，徐克在他旁邊坐下，錢亮坐在最邊上。
韓三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今天的肉燒得好，肥而不膩。」
他抬起頭，用筷子指了指那盤紅燒肉，示意大家吃。林浩夾了一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油和糖的味道調得剛好，不咸不淡。
「林浩，」韓三平一邊嚼一邊說，聲音含含糊糊的，「你那個未來影業，現在有多少人？」
林浩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不多。核心團隊十幾個。項目制，拍片子的時候再招人。」
韓三平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紫菜蛋花湯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人不在多，在精。」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你們做電影的，靠腦子吃飯，不靠人多。」
林浩沒有接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有點咸，但紫菜的味道很鮮。
韓三平又夾了一塊紅燒肉，這次吃得慢了一些，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浩，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我嘮叨。」
林浩放下湯碗，看著他。
「您說。」
韓三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了。
「《無間道》這個片子，我會盡力推。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內地觀眾對港產片的接受度，不像前幾年那麼高了。九十年代那會兒，一部《賭神》能賣幾千萬。現在不行了，觀眾口味變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頭，又放下了。
「所以，宣傳要做足。你的名字，你的背景，都是賣點。不要不好意思。」
林浩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摸一個東西的紋理。
「韓總，我明白。宣傳的事，我會配合。」
.......
十月二十五日，BJ，晴。
林浩和錢亮在BJ的第四天。
早晨八點多，林浩從酒店出來，想去附近買杯咖啡。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有點亂，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看起來跟街上的普通年輕人沒什麼區別。
他沿著長安街的輔路往西走，拐進一條小街，街邊有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咖啡館，門臉不大，但玻璃擦得很亮，裡面飄出咖啡豆的香味。
他推門進去，店裡只有兩個客人，一個在角落看報紙，一個在吧檯前跟咖啡師聊天。
他點了一杯美式，站在吧檯旁邊等。
咖啡師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扎著馬尾，穿著黑色的圍裙，正在操作咖啡機。她一邊壓咖啡粉，一邊抬頭看了林浩一眼，然後繼續壓。壓了兩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林浩沒有注意到她，正在低頭看手機。
「那個……」女孩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BJ腔，「你……你是不是那個……林浩？」
林浩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手還握在咖啡機的把手上，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我是。」林浩說。
女孩的手鬆開了咖啡機的把手，捂住了嘴。她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漏出來，又尖又細：「天哪……真的是你……天哪天哪天哪……」
角落裡的那個看報紙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林浩，表情困惑。吧檯前那個跟咖啡師聊天的人也轉過頭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杯拿鐵。
「林浩？哪個林浩？」戴眼鏡的男人問。
女孩把手從嘴上拿開，聲音還在抖：「就是那個林浩！唱歌的！拍電影的！《朱諾》！格萊美！」
戴眼鏡的男人愣住了。他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女孩，然後又看了看林浩，嘴巴慢慢張開了。
「我操，」他說，「還真是。」
他把拿鐵放在吧檯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舉起來，對著林浩。林浩看到他按了一下屏幕——在拍照。手機是諾基亞的，很小，屏幕是黑白的，但在2001年，這已經是好東西了。
「別拍了。」林浩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戴眼鏡的男人放下手機，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林導，我就是……激動。我聽過你的歌，《夜曲》那張專輯，我聽了不下五十遍。你拍的那個《朱諾》，我也看了，盜版碟，畫質不太好，但電影是真好看。」
他說「盜版碟」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不太好意思承認的事。
林浩沒有生氣，也沒有笑。他的表情很平靜，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
咖啡做好了。女孩把紙杯遞給他，手還在抖，咖啡灑了一點出來，滴在杯壁上。她用紙巾擦了擦，把紙巾和咖啡一起遞過來。
「林……林浩，你能給我簽個名嗎？」她的聲音很小，像一個在跟老師要糖的小孩。
林浩接過咖啡，看了她一眼。
「有筆嗎？」
女孩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又撕了一張收據的背面，白的，不大，巴掌見方。林浩接過來，在紙上簽了名，字不大，但很工整。他把筆和紙還給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推門出去了。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天哪天哪天哪，林浩給我簽名了……」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拐進了另一條街。
他沒有馬上回酒店，而是在街上走了走。BJ的十月，早晨的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路過一家報攤的時候，他停下來，掃了一眼攤上的報紙。
有一份娛樂報紙，頭版是某個香港明星的花邊新聞，沒有他的名字。很好。
他繼續走。路過一家音像店的時候，櫥窗里擺著幾排磁帶和CD，他看到了自己的專輯，《夜曲》，封面是他的照片，黑白的，側臉，頭髮被風吹起來。
那張專輯是去年發的，在內地賣了幾十萬張，不算特別火，但也不差。
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兩秒，然後走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錢亮正在大堂等他。錢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手機，看到林浩進來，走過來，壓低聲音。
「你被認出來了？」
林浩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錢亮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論壇的帖子，標題是「我在北京王府井附近偶遇林浩！！！有圖有真相！！！」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帖子裡有一張照片，很模糊，是從側面拍的，林浩穿著深色衛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在過馬路。
照片的解析度很低，像素塊很大，但能看出來是他。
「這拍得跟鬼似的，也能認出來？」林浩看著那張照片，皺了皺眉頭。
錢亮把手機收回去，搖了搖頭：「下面已經有人認出來了。回帖有二十多條了。幸虧現在是2001年，網際網路不發達，要是擱以後，你這會兒已經上熱搜了。」
林浩沒說話，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不鏽鋼面板上自己的影子，頭髮有點亂，胡茬沒刮，衛衣皺巴巴的。
「以後出門戴帽子。」錢亮說。
「嗯。」
「墨鏡也戴上。」
「嗯。」
「要不你別出門了，要什麼我幫你買。」
林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三哥，我不是逃犯。」
錢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一邊走一邊說：「你不是逃犯，你是名人。名人在BJ被認出來，不一定是好事。」
.........
十月二十六日，BJ，第五天。
早晨六點半，天還沒怎麼亮，林浩和徐克、施南生、錢亮就在酒店大堂集合了。
他們今天要去內蒙古EJNQ，探班《英雄》的拍攝。
《英雄》是張藝謀導演的電影，林浩在裡面投了一點錢。
現在《英雄》已經拍了大半年，從敦煌拍到內蒙古，從內蒙古拍到橫店，劇組幾百號人，轉場好幾次。
林浩一直想去探班，但一直沒抽出時間。這次來BJ，正好順道。
從BJ到EJNQ，沒有直飛的航班。
他們先飛到銀川，再從銀川坐車，往東北方向走，穿過巴丹吉林沙漠的邊緣，全程將近八百公里。
飛機是早上八點的，國航。
銀川機場很小，下飛機的時候，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寧夏的十月，天藍得發紫，一絲雲都沒有，空氣乾燥得像在嘴裡塞了一團棉花。
林浩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全是乾燥的塵土味，喉嚨有點發緊。
接他們的車是一輛白色的豐田考斯特，已經停在停車場了。
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蒙古族漢子，臉被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有些詞林浩聽不太懂，但能猜出大概意思。
從銀川到EJNQ，開車要七八個小時。路不好走，有些路段是柏油路，有些路段是砂石路，車子開過去，揚起一片黃色的塵土，從後視鏡里看，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徐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他的墨鏡沒有摘，但從他轉頭的頻率來看，他一直在看風景。
戈壁灘一望無際，灰黃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邊，跟天空交界的地方是一條筆直的線，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車子在下午三點多到達EJNQ。
EJNQ是一個小縣城，坐落在戈壁灘上，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和胡楊林。
十月底正是胡楊林最好看的時候，葉子金黃透亮，在陽光下像一片一片的金箔，風一吹，沙沙地響，像無數個小鈴鐺在搖。
《英雄》的拍攝地在胡楊林景區深處，一個叫「怪樹林」的地方。
那裡有大片枯死的胡楊，樹幹扭曲變形，有的像龍，有的像蛇，有的像人在掙扎，在夕陽的映照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壯美。
車子還沒到，遠遠地就能看到一片帳篷和車輛。
白色的帳篷一頂一頂地搭在胡楊林間的空地上，像一朵一朵的大蘑菇。
旁邊停著十幾輛大貨車、發電車、道具車、演員休息車，還有幾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上落滿了黃土，看起來跟戈壁灘一個顏色。
林浩剛下車，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林導！徐導！歡迎歡迎！」
他的聲音很亮，帶著一點東北口音，尾音往上揚，像在喊號子。
林浩不認識他，但徐克認識。徐克從車上下來，摘下墨鏡，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張總，你也在。」
張偉平走過來，先跟徐克握了握手，然後轉向林浩，兩隻手都伸出來了，握住林浩的手，上下搖了搖，搖了好幾下。
「林導！好久不見！藝謀跟我提過你好幾次，說你是年輕一代里最有想法的導演。」
他的熱情像一把火，撲面而來，燒得人有點措手不及。
林浩被他握著，手抽不回來，只能笑著點了點頭。
「張總客氣了。張藝謀導演才是我的前輩。」
張偉平鬆開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力氣不小。
「別叫張總，叫偉平就行。走走走，我帶你們進去。藝謀正在拍一場戲，馬上就好。」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語速很快，像連珠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