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合拍片
東方君悅大酒店，BJ，十月二十一日下午。
林浩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長安街的車流。BJ的秋天，天很高，很藍，不像冬天那樣灰濛濛的，也不像夏天那樣悶熱。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像一群極小的螢火蟲。
房間裡很安靜。樓下長安街上的車流聲傳上來，已經變得很輕了，像遠處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的，不仔細聽幾乎注意不到。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縮回去，又鼓起來。
錢亮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是林浩昨晚整理好的《無間道》的資料——劇本梗概、製作預算、拍攝進度、主創團隊、已經完成的發行意向。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每一頁的邊角都捋平了，又按照順序重新摞好，用訂書機在左上角訂了一下。
「你緊張？」林浩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錢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壓了壓封面。
「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去跟韓三平談。」他說完，自己也笑了，笑的時候嘴角往右邊歪了一下，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行，我緊張。我第一次跟這種級別的領導吃飯。以前在BJ，我連街道辦事處的人都不敢多說話。」
林浩笑了，從窗台邊走過來，在錢亮對面坐下來。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了一下，又合上，放回去。
「三哥，你不用說話。你就在旁邊坐著，該吃吃，該喝喝。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你就不說。」
錢亮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了摸打火機，又想起酒店房間不讓抽菸，把煙又塞回去了。
「幾點吃飯？」他問。
「六點半。在樓下的中餐廳。徐克叔叔和南生阿姨已經先過去了。」
錢亮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西裝是昨天在香港臨時買的，不算貴，但剪裁合身，把他肩寬的優點顯出來了。他對著鏡子左轉轉右轉轉，又用手捋了捋頭髮，頭髮上打了髮膠，硬邦邦的，一根一根地豎著，像刺蝟。
「行不行？」他轉過頭來問林浩。
林浩靠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行。就是別老捋頭髮，越捋越油。」
錢亮把手放下來，又在褲縫上蹭了蹭。
六點十五分，林浩和錢亮下樓。
中餐廳在大堂的左側，穿過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觸很老練，但林浩看不出是誰的作品。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包間，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銅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徐克和施南生已經到了，徐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杯茶，正在跟施南生低聲說著什麼。
看到林浩進來，他放下茶杯，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韓先生還沒到，我們先等等。」
施南生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林浩。
「給你帶的。上次你說喜歡的那款茶葉，我在香港找了很久，找到了。」
林浩接過來，盒子上印著「鐵觀音」三個字，字體是行書，燙金的。他打開盒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蘭花香鑽進鼻子裡。
「謝謝南生阿姨。」他把盒子蓋好，放在桌上。
施南生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外套，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還是盤著，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
六點二十八分，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材微微有些發福，整個人看起來很結實，像一棵被風颳不倒的老樹。
顴骨高，眉毛濃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掃過包間裡的每一個人，像是在一瞬間就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有些白了，但不多。夾克的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助理或者秘書。
徐克第一個站起來，繞過桌子，走過去，伸出手。
「韓先生，好久不見。」
韓三平握住徐克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他的手掌很厚，手指粗短，但握力很大，像一把老虎鉗。
「徐導，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在上海電影節，得有兩年了吧？」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點四川口音，尾音往下墜，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咚的一聲。
「兩年多了。」徐克笑了笑，側身讓了一下，「這是我的太太，施南生。」
施南生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韓三平握了握，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林浩。
林浩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他伸出手，手心有一點汗，但不是緊張，是包間裡的暖氣開得有點大。
「韓先生，您好。我是林浩。」
韓三平握住他的手，沒有馬上鬆開。他的眼睛看著林浩，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不算銳利，但很專注，像一個人在端詳一件他聽說很久但第一次上手的器物。
「林浩。」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在品嘗一個水果的味道，「我聽說過你。葛萊美獎最年輕的華人得主，好萊塢最年輕的獨立導演，《朱諾》全球票房兩億多美金。你的名字，在我們電影圈裡，已經傳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但語氣又是隨和的，像在跟一個晚輩聊天。
林浩握著他的手，沒有用力過猛，也沒有太輕，剛好是一個得體的力度。
「韓先生過獎了。我只是運氣好。」
韓三平鬆開手，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個人看起來和善了很多，像一個慈祥的叔伯。
「運氣好？格萊美靠運氣？兩億多美金的票房靠運氣？」他擺了擺手，「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沉，從胸腔里發出來，嗡嗡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動。
徐克在旁邊笑了笑，伸手示意韓三平入座。韓三平沒有馬上坐，而是轉過身，把身後的年輕人往前推了半步。
「這是小馬，我的助理。你們叫他小馬就行。」
那個年輕人微微鞠了一躬，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點點緊張，像一隻剛被放到陌生環境裡的貓。
「徐導好，林導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
大家落了座。韓三平坐在主位，徐克坐在他右手邊，林浩坐在徐克旁邊。
施南生坐在韓三平左手邊，錢亮坐在施南生旁邊。小馬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放在桌上，但沒有打開。
服務員進來倒茶。韓三平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喝，而是先聞了聞，然後小口小口地抿著。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嘶」的一聲，像在吸麵條。
「林浩，」韓三平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你拍《無間道》的時候，在香港待了多久？」
「前後加起來，四個多月。」林浩說，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四個多月。」韓三平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又嚼了一遍，「四個多月，拍出一部戲，速度快啊。」
「不快。」林浩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前期準備做了很久。劇本改了七稿，分鏡頭畫了兩百多頁。真正拍起來，反而快了。」
韓三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徐克，下巴微微抬了抬。
「徐導，你這個學生，教得好啊。」
徐克端著茶杯，聽到這話，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用手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韓先生，這個學生不是我教的。他是自己長出來的。」徐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會拍電影了。我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提醒一下。」
韓三平「哦」了一聲，轉過頭來看著林浩，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審視，是好奇，是一種「我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的好奇。
「自己長出來的。」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那更難得。」
服務員開始上菜。先上的是涼菜，四碟——拍黃瓜、涼拌海蜇、醬牛肉、桂花藕。盤子不大，但擺盤很精緻，每一樣都像一幅小畫。醬牛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地碼成扇形，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桂花藕是淡粉色的，藕孔里塞著糯米，澆了一層透明的糖漿，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韓三平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這家酒店的餐廳，我來過幾次，菜一直很穩。」
他說完，用筷子指了指那盤醬牛肉，示意大家吃。林浩夾了一片，牛肉醬得很入味，咸中帶甜，嚼起來有嚼勁但不柴。
韓三平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白酒，茅台，服務員剛倒的，酒液透明，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琥珀色。他端著杯子，沒有馬上喝，而是舉起來，對著徐克和林浩的方向晃了晃。
「徐導，林導，我先敬你們一杯。歡迎來BJ。」
徐克端起杯子，林浩也端起來。三個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韓三平仰頭把酒幹了，杯口朝下，一滴沒剩。徐克也幹了，林浩也幹了。茅台入口很烈，從喉嚨一路燒下去，像一條火線，一直燒到胃裡。林浩忍住沒有咳嗽，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韓三平注意到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慢慢地嚼著。
「林浩，」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無間道》這個片子，我聽莊澄說過。他說劇本寫得很好，演員也找得好。劉德華、梁朝偉、黃秋生、曾志偉——這個陣容，在香港都算是頂配了。」
林浩點了點頭：「韓先生說得對。這個陣容，放在任何一部戲裡都是頂配。我能請到他們，一方面是劇本好，另一方面是徐克叔叔的面子。」
韓三平看了徐克一眼，徐克正在喝茶，茶杯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笑。
「徐導的面子，那確實大。」韓三平笑了，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沒有讓大家陪，「但面子歸面子，戲要是不好，這些演員也不會來。他們都是老江湖了，劇本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他說完，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打一個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拍。
「所以，這個片子，我看好。」
林浩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他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韓三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試探一個對手的深淺，又像一個人在欣賞一個後輩的沉穩。
「林浩，」韓三平的聲音突然放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下來，「《無間道》的內地發行，你有什麼想法？」
林浩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韓先生，我的想法很簡單。內地和香港，最好能同步上映。」
韓三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敲了。他的目光從林浩臉上移到徐克臉上，又移回來。
「同步上映。」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像在掂量它們的重量，「技術上沒問題。政策上……需要協調。」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多，喉結滾動了一下，酒咽下去了。
「但我會盡力。」
林浩看著他，心裡動了一下。他聽懂了韓三平話里的意思；「我會盡力」不是「我試試看」，而是「我能辦到，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理由」。
那個理由，不光是《無間道》的票房。
徐克顯然也聽懂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把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在盤子旁邊。
「韓先生，」徐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包間裡的人都聽得很清楚，「林浩不光是個導演。他在洛杉磯有一家自己的電影公司，叫未來影業。《朱諾》就是這家公司跟環球合作的。」
韓三平正在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塊肉放回盤子裡，放下筷子，轉過頭來看著徐克。
「自己的公司？」他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徐克點了點頭：「他的公司，他是老闆，也是核心創作者。未來影業現在正在籌備一部新片，叫《黑天鵝》，心理驚悚題材，投資兩千五百萬美金，環球拿了三成份額，剩下的林浩自己出。」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韓三平的助理小馬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了。
韓三平端起酒杯，這次沒有抿，而是喝了一大口，差不多半杯。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比剛才重一些的聲響。
「兩千五百萬美金。自己出大頭。」韓三平看著林浩，目光里的東西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重新評估——像一個人在算一道算術題，算到一半發現數字變了，要重新算。
「林浩，你比我想的有實力。」
林浩端起酒杯，雙手舉著，微微前傾。
「韓先生，有實力不敢說。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韓三平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眼角的魚尾紋擠得更深了。
他端起杯子，跟林浩碰了一下，仰頭把剩下的半杯乾了。
林浩也幹了，這次茅台燒得沒那麼厲害了，喉嚨像是已經適應了那條火線，或者是他已經顧不上喉嚨的燒灼感了。
施南生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她拿起公筷，給韓三平夾了一塊魚，放在他碗裡，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韓先生，您嘗嘗這個魚，清蒸的，很嫩。」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得體，像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說了一句合適的話。
韓三平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魚，又抬頭看了看施南生，笑了。
「施女士，您太客氣了。」
他夾起那塊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嗯，嫩。」
施南生笑了笑，沒有接話，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著。
.....
飯桌上的氣氛鬆了下來，韓三平開始聊一些別的事情；BJ這幾年的變化，申奧成功後的城市改造，電影院的數位化進程。
林浩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他不搶話，不賣弄，不刻意表現自己。他像一個坐在棋局旁邊的棋手，不急著落子，先把棋盤看清楚。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韓三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的姿態很放鬆，林浩注意到，他放在肚子上的雙手，兩個拇指在不停地繞著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林浩，」韓三平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
林浩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把紙巾放在盤子旁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韓三平。
「韓先生請講。」
韓三平的兩個拇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繞了。
「《無間道》這個片子，我會儘量幫你在內地上映，跟香港同步。這個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他頓了頓，把雙手從肚子上拿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但我還想跟你談另外一件事。」
林浩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韓三平看了徐克一眼，徐克正在喝茶，茶杯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是認真的。
他又看了施南生一眼，施南生正在剝一隻蝦，動作很慢，像是在剝一件很 fragile的東西，但她剝蝦的雙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了。
「你手裡有一家好萊塢的電影公司。你在美國有人脈、有渠道、有資源。」韓三平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包間裡的幾個人能聽見，「我在中國有政策、有市場、有發行網絡。」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張開，像一把扇子。
「如果我們合作，做中美合拍片，你覺得怎麼樣？」
包間裡安靜了。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但能聽到。遠處的大堂里有鋼琴聲，很輕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林浩看著韓三平的手掌，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韓三平的表情很認真，他的眼睛不大，此刻睜得很開，眼珠是深棕色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很亮，很沉。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韓先生，」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中美合拍片，這個想法很好。但具體的合作方式、投資比例、收益分配、創作主導權，這些東西都需要詳細研究。我現在沒法給您答覆。我需要回去研究一下。」
韓三平看著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鐘里，包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徐克放下茶杯的聲音都顯得很響。
然後韓三平笑了。他的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眼角的魚尾紋又擠出來了。他把伸出的手收回來，拿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好。你研究。我不急。」他把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但你研究的時候，記住一句話，我不是只想做一部《無間道》。我想做的，是一個通道，讓中國電影走出去。」
他看著林浩，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試探。
「你有能力做這個通道。我也有能力。」
林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涼了的鐵觀音有一種清冽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滑下去。
「韓先生，我記住了。」
韓三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他的表情恢復了剛才的輕鬆，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一段普通的聊天，不是什麼重要的提議。
林浩知道，那番話不是普通的聊天。
那是韓三平的橄欖枝，不，不只是橄欖枝，是一個邀請，一個試探，一個賭注。
韓三平在賭林浩是一個值得合作的人。他也在賭自己能在中影的幾個副董事長里殺出一條路來。
《英雄》還沒上映，內地市場還沒被炒熱。現在就開始布局的人，等市場熱起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最前面。
徐克放下茶杯，看了林浩一眼。那一眼很輕，林浩讀懂了裡面的意思，你自己決定，我不替你說。
施南生把剝好的蝦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推到徐克面前。徐克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韓三平在對面跟徐克聊起了別的事情，說起了北京申奧成功那天晚上他在哪裡，說起了長安街上的人潮，說起了煙花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炸開的樣子。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剛才的洪亮和隨和，好像剛才那番話已經被他收起來了，放進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林浩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點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中美合拍片，韓三平，未來影業。
林浩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長安街的車流。BJ的秋天，天很高，很藍，不像冬天那樣灰濛濛的，也不像夏天那樣悶熱。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像一群極小的螢火蟲。
房間裡很安靜。樓下長安街上的車流聲傳上來，已經變得很輕了，像遠處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的，不仔細聽幾乎注意不到。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縮回去，又鼓起來。
錢亮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是林浩昨晚整理好的《無間道》的資料——劇本梗概、製作預算、拍攝進度、主創團隊、已經完成的發行意向。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每一頁的邊角都捋平了，又按照順序重新摞好，用訂書機在左上角訂了一下。
「你緊張？」林浩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錢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壓了壓封面。
「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去跟韓三平談。」他說完，自己也笑了，笑的時候嘴角往右邊歪了一下，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行，我緊張。我第一次跟這種級別的領導吃飯。以前在BJ，我連街道辦事處的人都不敢多說話。」
林浩笑了，從窗台邊走過來，在錢亮對面坐下來。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了一下，又合上，放回去。
「三哥，你不用說話。你就在旁邊坐著，該吃吃，該喝喝。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你就不說。」
錢亮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了摸打火機，又想起酒店房間不讓抽菸，把煙又塞回去了。
「幾點吃飯？」他問。
「六點半。在樓下的中餐廳。徐克叔叔和南生阿姨已經先過去了。」
錢亮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西裝是昨天在香港臨時買的，不算貴，但剪裁合身，把他肩寬的優點顯出來了。他對著鏡子左轉轉右轉轉，又用手捋了捋頭髮，頭髮上打了髮膠，硬邦邦的，一根一根地豎著，像刺蝟。
「行不行？」他轉過頭來問林浩。
林浩靠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行。就是別老捋頭髮，越捋越油。」
錢亮把手放下來，又在褲縫上蹭了蹭。
六點十五分，林浩和錢亮下樓。
中餐廳在大堂的左側，穿過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觸很老練，但林浩看不出是誰的作品。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包間，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銅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徐克和施南生已經到了，徐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杯茶，正在跟施南生低聲說著什麼。
看到林浩進來，他放下茶杯，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韓先生還沒到，我們先等等。」
施南生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林浩。
「給你帶的。上次你說喜歡的那款茶葉，我在香港找了很久，找到了。」
林浩接過來，盒子上印著「鐵觀音」三個字，字體是行書，燙金的。他打開盒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蘭花香鑽進鼻子裡。
「謝謝南生阿姨。」他把盒子蓋好，放在桌上。
施南生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外套，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還是盤著，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
六點二十八分，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材微微有些發福，整個人看起來很結實，像一棵被風颳不倒的老樹。
顴骨高，眉毛濃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掃過包間裡的每一個人，像是在一瞬間就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有些白了，但不多。夾克的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助理或者秘書。
徐克第一個站起來，繞過桌子，走過去，伸出手。
「韓先生，好久不見。」
韓三平握住徐克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他的手掌很厚，手指粗短，但握力很大，像一把老虎鉗。
「徐導，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在上海電影節，得有兩年了吧？」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點四川口音，尾音往下墜，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咚的一聲。
「兩年多了。」徐克笑了笑，側身讓了一下，「這是我的太太，施南生。」
施南生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韓三平握了握，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林浩。
林浩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他伸出手，手心有一點汗，但不是緊張，是包間裡的暖氣開得有點大。
「韓先生，您好。我是林浩。」
韓三平握住他的手，沒有馬上鬆開。他的眼睛看著林浩，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不算銳利，但很專注，像一個人在端詳一件他聽說很久但第一次上手的器物。
「林浩。」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在品嘗一個水果的味道，「我聽說過你。葛萊美獎最年輕的華人得主，好萊塢最年輕的獨立導演，《朱諾》全球票房兩億多美金。你的名字，在我們電影圈裡，已經傳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但語氣又是隨和的，像在跟一個晚輩聊天。
林浩握著他的手，沒有用力過猛，也沒有太輕，剛好是一個得體的力度。
「韓先生過獎了。我只是運氣好。」
韓三平鬆開手，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個人看起來和善了很多，像一個慈祥的叔伯。
「運氣好？格萊美靠運氣？兩億多美金的票房靠運氣？」他擺了擺手，「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沉，從胸腔里發出來，嗡嗡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動。
徐克在旁邊笑了笑，伸手示意韓三平入座。韓三平沒有馬上坐，而是轉過身，把身後的年輕人往前推了半步。
「這是小馬，我的助理。你們叫他小馬就行。」
那個年輕人微微鞠了一躬，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點點緊張，像一隻剛被放到陌生環境裡的貓。
「徐導好，林導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
大家落了座。韓三平坐在主位，徐克坐在他右手邊，林浩坐在徐克旁邊。
施南生坐在韓三平左手邊，錢亮坐在施南生旁邊。小馬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放在桌上，但沒有打開。
服務員進來倒茶。韓三平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喝，而是先聞了聞，然後小口小口地抿著。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嘶」的一聲，像在吸麵條。
「林浩，」韓三平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你拍《無間道》的時候，在香港待了多久？」
「前後加起來，四個多月。」林浩說，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四個多月。」韓三平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又嚼了一遍，「四個多月，拍出一部戲，速度快啊。」
「不快。」林浩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前期準備做了很久。劇本改了七稿，分鏡頭畫了兩百多頁。真正拍起來，反而快了。」
韓三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徐克，下巴微微抬了抬。
「徐導，你這個學生，教得好啊。」
徐克端著茶杯，聽到這話，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用手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韓先生，這個學生不是我教的。他是自己長出來的。」徐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會拍電影了。我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提醒一下。」
韓三平「哦」了一聲，轉過頭來看著林浩，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審視，是好奇，是一種「我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的好奇。
「自己長出來的。」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那更難得。」
服務員開始上菜。先上的是涼菜，四碟——拍黃瓜、涼拌海蜇、醬牛肉、桂花藕。盤子不大，但擺盤很精緻，每一樣都像一幅小畫。醬牛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地碼成扇形，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桂花藕是淡粉色的，藕孔里塞著糯米，澆了一層透明的糖漿，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韓三平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這家酒店的餐廳，我來過幾次，菜一直很穩。」
他說完，用筷子指了指那盤醬牛肉，示意大家吃。林浩夾了一片，牛肉醬得很入味，咸中帶甜，嚼起來有嚼勁但不柴。
韓三平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白酒，茅台，服務員剛倒的，酒液透明，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琥珀色。他端著杯子，沒有馬上喝，而是舉起來，對著徐克和林浩的方向晃了晃。
「徐導，林導，我先敬你們一杯。歡迎來BJ。」
徐克端起杯子，林浩也端起來。三個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韓三平仰頭把酒幹了，杯口朝下，一滴沒剩。徐克也幹了，林浩也幹了。茅台入口很烈，從喉嚨一路燒下去，像一條火線，一直燒到胃裡。林浩忍住沒有咳嗽，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韓三平注意到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慢慢地嚼著。
「林浩，」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無間道》這個片子，我聽莊澄說過。他說劇本寫得很好，演員也找得好。劉德華、梁朝偉、黃秋生、曾志偉——這個陣容，在香港都算是頂配了。」
林浩點了點頭：「韓先生說得對。這個陣容，放在任何一部戲裡都是頂配。我能請到他們，一方面是劇本好，另一方面是徐克叔叔的面子。」
韓三平看了徐克一眼，徐克正在喝茶，茶杯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笑。
「徐導的面子，那確實大。」韓三平笑了，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沒有讓大家陪，「但面子歸面子，戲要是不好，這些演員也不會來。他們都是老江湖了，劇本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他說完，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打一個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拍。
「所以，這個片子，我看好。」
林浩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他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韓三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試探一個對手的深淺，又像一個人在欣賞一個後輩的沉穩。
「林浩，」韓三平的聲音突然放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下來，「《無間道》的內地發行，你有什麼想法？」
林浩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韓先生，我的想法很簡單。內地和香港，最好能同步上映。」
韓三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敲了。他的目光從林浩臉上移到徐克臉上，又移回來。
「同步上映。」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像在掂量它們的重量，「技術上沒問題。政策上……需要協調。」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多，喉結滾動了一下，酒咽下去了。
「但我會盡力。」
林浩看著他，心裡動了一下。他聽懂了韓三平話里的意思；「我會盡力」不是「我試試看」，而是「我能辦到，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理由」。
那個理由，不光是《無間道》的票房。
徐克顯然也聽懂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把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在盤子旁邊。
「韓先生，」徐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包間裡的人都聽得很清楚，「林浩不光是個導演。他在洛杉磯有一家自己的電影公司，叫未來影業。《朱諾》就是這家公司跟環球合作的。」
韓三平正在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塊肉放回盤子裡，放下筷子，轉過頭來看著徐克。
「自己的公司？」他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徐克點了點頭：「他的公司，他是老闆，也是核心創作者。未來影業現在正在籌備一部新片，叫《黑天鵝》，心理驚悚題材，投資兩千五百萬美金，環球拿了三成份額，剩下的林浩自己出。」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韓三平的助理小馬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了。
韓三平端起酒杯，這次沒有抿，而是喝了一大口，差不多半杯。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比剛才重一些的聲響。
「兩千五百萬美金。自己出大頭。」韓三平看著林浩，目光里的東西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重新評估——像一個人在算一道算術題，算到一半發現數字變了，要重新算。
「林浩，你比我想的有實力。」
林浩端起酒杯，雙手舉著，微微前傾。
「韓先生，有實力不敢說。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韓三平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眼角的魚尾紋擠得更深了。
他端起杯子，跟林浩碰了一下，仰頭把剩下的半杯乾了。
林浩也幹了，這次茅台燒得沒那麼厲害了，喉嚨像是已經適應了那條火線，或者是他已經顧不上喉嚨的燒灼感了。
施南生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她拿起公筷，給韓三平夾了一塊魚，放在他碗裡，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韓先生，您嘗嘗這個魚，清蒸的，很嫩。」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得體，像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說了一句合適的話。
韓三平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魚，又抬頭看了看施南生，笑了。
「施女士，您太客氣了。」
他夾起那塊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嗯，嫩。」
施南生笑了笑，沒有接話，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著。
.....
飯桌上的氣氛鬆了下來，韓三平開始聊一些別的事情；BJ這幾年的變化，申奧成功後的城市改造，電影院的數位化進程。
林浩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他不搶話，不賣弄，不刻意表現自己。他像一個坐在棋局旁邊的棋手，不急著落子，先把棋盤看清楚。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韓三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的姿態很放鬆，林浩注意到，他放在肚子上的雙手，兩個拇指在不停地繞著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林浩，」韓三平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
林浩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把紙巾放在盤子旁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韓三平。
「韓先生請講。」
韓三平的兩個拇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繞了。
「《無間道》這個片子，我會儘量幫你在內地上映，跟香港同步。這個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他頓了頓，把雙手從肚子上拿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但我還想跟你談另外一件事。」
林浩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韓三平看了徐克一眼，徐克正在喝茶，茶杯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是認真的。
他又看了施南生一眼，施南生正在剝一隻蝦，動作很慢，像是在剝一件很 fragile的東西，但她剝蝦的雙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了。
「你手裡有一家好萊塢的電影公司。你在美國有人脈、有渠道、有資源。」韓三平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包間裡的幾個人能聽見，「我在中國有政策、有市場、有發行網絡。」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張開，像一把扇子。
「如果我們合作，做中美合拍片，你覺得怎麼樣？」
包間裡安靜了。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但能聽到。遠處的大堂里有鋼琴聲，很輕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林浩看著韓三平的手掌，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韓三平的表情很認真，他的眼睛不大，此刻睜得很開，眼珠是深棕色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很亮，很沉。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韓先生，」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中美合拍片，這個想法很好。但具體的合作方式、投資比例、收益分配、創作主導權，這些東西都需要詳細研究。我現在沒法給您答覆。我需要回去研究一下。」
韓三平看著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鐘里，包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徐克放下茶杯的聲音都顯得很響。
然後韓三平笑了。他的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眼角的魚尾紋又擠出來了。他把伸出的手收回來，拿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好。你研究。我不急。」他把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但你研究的時候，記住一句話，我不是只想做一部《無間道》。我想做的，是一個通道，讓中國電影走出去。」
他看著林浩，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試探。
「你有能力做這個通道。我也有能力。」
林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涼了的鐵觀音有一種清冽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滑下去。
「韓先生，我記住了。」
韓三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他的表情恢復了剛才的輕鬆，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一段普通的聊天，不是什麼重要的提議。
林浩知道，那番話不是普通的聊天。
那是韓三平的橄欖枝，不，不只是橄欖枝，是一個邀請，一個試探，一個賭注。
韓三平在賭林浩是一個值得合作的人。他也在賭自己能在中影的幾個副董事長里殺出一條路來。
《英雄》還沒上映，內地市場還沒被炒熱。現在就開始布局的人，等市場熱起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最前面。
徐克放下茶杯，看了林浩一眼。那一眼很輕，林浩讀懂了裡面的意思，你自己決定，我不替你說。
施南生把剝好的蝦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推到徐克面前。徐克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韓三平在對面跟徐克聊起了別的事情，說起了北京申奧成功那天晚上他在哪裡，說起了長安街上的人潮，說起了煙花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炸開的樣子。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剛才的洪亮和隨和，好像剛才那番話已經被他收起來了，放進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林浩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點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中美合拍片，韓三平，未來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