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座山雕
2001年10月20日，香港國際機場。
林浩走出廊橋的時候，腳底下有點發飄。
錢亮走在他後面，臉色比他還難看。
「三哥，你還好吧？」林浩回頭看了他一眼。
錢亮擺擺手，沒說話。他的行李箱在廊橋的地板上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響，他也沒停，拖著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突然站住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了……讓我緩一下……」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和大腿之間的空隙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快要虛脫的沙啞。
林浩停下來等他，旁邊有旅客推著車經過，輪子的聲音嘩啦嘩啦的，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看了錢亮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同情，腳步沒停。
一個空姐拖著行李箱從他們身邊走過，高跟鞋在廊橋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行李箱的輪子跟在她身後，像一條聽話的小狗。
錢亮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香港十月的天氣又悶又熱，廊橋里的空調不太管用，玻璃幕牆外面透進來的陽光帶著一股蒸籠一樣的熱氣，混著機油的味兒和橡膠的味兒。
「我以後要是再讓你訂經濟艙，」錢亮用手指著林浩，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認真，「你就拿鞋底抽我，抽我臉，往死里抽。」
林浩笑了，繼續往前走。
錢亮在後面跟著，嘴裡還在嘟囔：「你一個身家上億美金的導演，坐經濟艙，說出去誰信？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丟什麼人？我又沒偷沒搶。」
「不是偷搶的事兒！是面子！面子你懂不懂？你是導演！導演！導演坐經濟艙，投資人怎麼看？演員怎麼看？媒體怎麼寫？『林浩身家數千萬仍坐經濟艙，是節儉還是摳門？』——我標題都替他們想好了。」
..........
入境大廳里人很多，十幾個櫃檯全部開著，每條隊伍都排了二三十米。
人群慢慢地往前蠕動，像一條條顏色斑駁的蛇。林浩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一個旅行團，幾十個戴著同款紅色棒球帽的大爺大媽，帽子後面繡著金色的字，是某個旅行社的名字。
導遊舉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印著同樣的字，站在隊伍最前面，正在跟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交涉什麼。
隊伍走得很慢，林浩把手機拿出來，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信號一格一格地跳上來，然後微信圖標右上角冒出一個紅色的數字17。
他點開，安妮發了十幾條消息，從「你登機了嗎」到「飛了多久了」到「我想你了」到「你是不是在飛機上睡著了不理我」，最後一條是「到了告訴我，不管幾點」。
他看著最後那條消息，發信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他回了一條：「到了。香港。你早點睡。」
安妮秒回：「睡不著。腳疼。薇拉今天讓我站了足尖，站了二十秒，我覺得我的腳趾頭要掉了。」
林浩想了想，「泡腳，早點睡。我明天去BJ。」
林浩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排隊。
過了入境檢查，取了行李，他們推著推車往出口走。
「林先生？」那個男人看到林浩走過來，往前迎了一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徐導派來的，我姓黃，叫我阿黃就行。車在外面等著。」
「辛苦你了。」
阿黃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浩態度這麼客氣。
「您太客氣了。」他笑了笑，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林浩說話，「徐導本來想親自來接您，但今天有個緊急會議，走不開。他說今晚請您吃飯，給您接風。」
「好。替我謝謝徐導。」
出了航站樓，香港的空氣撲面而來。
阿黃帶他們走到一輛黑色的豐田阿爾法前面。
司機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戴著白手套，看到他們過來，趕緊下車，打開後備箱，幫他們把行李放進去。
他的動作很利索，兩隻手各提一個行李箱，輕輕鬆鬆地放進後備箱，又用一根綁帶把箱子固定住，防止在行駛中滑動。
「徐導在公司等您，」阿黃拉開側滑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他說想跟您吃晚飯，聊聊宣傳的安排。」
林浩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跟外面的濕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錢亮坐在他旁邊，一上車就把座椅放倒了，整個人癱在上面，眼睛閉上，嘴巴微微張開，不到一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快線的車流中。
香港的公路很窄，但車速不慢，司機在車流里穿來穿去，動作很熟練，像一條魚在水裡游。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駛入了九龍。
林浩看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到了酒店，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徐客訂的是尖沙咀的一家老牌酒店，不在最繁華的街道上，但鬧中取靜，門口種著兩棵高大的榕樹，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整棟樓的正面都遮住了一半。
前台的小姐幫他們辦好了入住手續，把房卡遞過來的時候，微笑著用普通話說：「林先生，錢先生，房間在十五樓，海景房。早餐在二樓，早上六點半到十點。如果需要叫醒服務，撥0就可以了。」
.........
十月二十一日，香港國際機場，早晨七點半。
「你倒是幫我拿一杯啊。」錢亮走到林浩面前，把其中一杯遞過去，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燙。
林浩接過來，打開杯蓋吹了吹，沒喝。
他靠在出發大廳的柱子上，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他在等徐克和施南生。
徐克是他從小就認識的人，這話說起來有點誇張，事實就是這樣。
「小浩！」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到達大廳的方向傳來，帶著那種特有的、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的中低音。
林浩抬起頭，看到徐克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豎起來，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
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兩鬢幾乎全白了，但梳得很隨意，不是刻意的那種隨意，是真的不在乎。
墨鏡架在鼻樑上，鏡片是深棕色的，看不到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施南生走在他旁邊，穿著米色的風衣，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幹練又從容。
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肩上挎著一個電腦包，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一陣風。
「徐克叔叔，南生阿姨。」林浩迎上去，伸出手。
徐克沒跟他握手，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林浩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然後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小而亮的眼睛，眼角的魚尾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瘦了。」徐克聲音不大，「在洛杉磯不好好吃飯？」
「吃，就是忙。」
「忙也要吃飯。」施南生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林浩一眼，嘴角帶著笑，但眼神很認真，「你清霞媽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該心疼了。」
她頓了頓，看了徐克一眼，「老徐，你說是吧？」
徐克點了點頭，把墨鏡重新戴上，目光轉向出發大廳的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在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問林浩：「幾點的飛機？」
「九點四十，國航。」
「那還有一個小時。」徐克看了看手錶，「先辦登機，進去再說。」
他們辦了登機牌，託運了行李，過了安檢。
錢亮全程跟在後面，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幫施南生拎包，幫徐克遞證件，在安檢口幫大家收托盤。
他把三個塑料托盤摞在一起還給安檢員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徐克看了他一眼，對林浩說：「你這個兄弟，靠譜。」
林浩點了點頭：「他跟我從山東出來的，2年了。」
徐克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
他們找了登機口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徐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昨晚跟莊澄聊得怎麼樣？」徐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林浩坐在他旁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聊了宣傳的事。海報、預告片、採訪、首映，排得挺滿的。」他頓了頓，看了徐克一眼，「我跟他說了今天去BJ的事，他沒反對。他知道內地市場的重要性。」
徐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打一個很緩的拍子。
「韓三平這個人，你了解多少？」徐克問。
林浩想了想，把腦子裡關於韓三平的記憶翻了一遍。
前世他看過很多關於韓三平的報導，知道他是中影集團的掌門人，主導了中國電影產業化的進程，推動了《無極》《赤壁》等一系列大片的誕生。
現在還是2001年，《英雄》還沒上映，中影集團才組建不久，韓三平還只是幾個副董事長之一。
「知道一些，四川人，以前是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廠長。做事有魄力，有眼光，但現在的處境不算太穩。」林浩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一個在棋盤前慢慢落子的人。
徐克轉頭看了他一眼，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還了解。」徐克語氣里有一點意外，更多的是滿意。「他現在需要一些東西來證明自己，合拍片是國家支持的方向，一個有國際背景的導演，一個能賣錢的劇本，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比錢重要。」
施南生在旁邊翻一本雜誌，聽到這裡，把雜誌合上，放在膝蓋上，轉過頭來看著林浩。
「林浩，我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不大，「中影現在的幾個副董事長，各管一攤，誰都想往上走。韓三平分管的業務里，合拍片是最能出成績的一塊。你這部電影，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但對你來說，也是一個機會。內地市場現在還沒起來，誰先進去，誰就能站住腳。等《英雄》上了，市場炒熱了，再想進去就難了。」
林浩點了點頭，他知道施南生說得對。《英雄》是2002年上映的，內地票房兩億多人民幣，把中國電影市場一下子炸開了。
在那之前，內地市場的體量還很小，門檻也低。
等市場熱起來之後，進來的就不只是合拍片了，還有好萊塢大片，還有各種資本，競爭會激烈得多。
「所以這次去BJ，不光是談《無間道》的上映。」林浩聲音很平，「是鋪路。」
徐克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摘下墨鏡，拿在手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
「鋪路不鋪路的，先不急說。」他把墨鏡重新戴上，轉過頭看著林浩，「先把《無間道》這一步走穩。韓三平那邊，我幫你說。他認識我，也信我。」
「徐克叔叔，謝謝您。」
徐克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睫毛是白的，在墨鏡的鏡片後面看不太清楚，能看到他的眼皮微微顫動。
施南生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她把杯子遞給徐克，徐克接過去，也喝了一口，擰上蓋子，還給她。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默契得像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呼吸。
........
廣播響了，通知航班開始登機。頭等艙和商務艙先上，然後是按排數分批。
登機的時候，徐克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後面。走過廊橋的時候，徐克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浩一眼。
「到了BJ，你先別急著說話。」徐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讓我先跟他聊，我看看他的態度。」
林浩點了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林浩靠在舷窗邊，看著香港慢慢變小。
維多利亞港變成了一道彎彎曲曲的藍色線條，樓群變成了一堆一堆的灰色小方塊，山變成了綠色的皺褶。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轉今天要面對的事情。
韓三平，中影，合拍片，內地發行。這些詞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一樣。
韓三平需要外力，他需要內地市場。各取所需。這是生意。但生意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韓三平這個人，林浩前世就聽說過他很多事。他愛才，敢用人，有魄力。他可能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但他是一個能做大事的人。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行，窗外只有雲和陽光。
雲是白色的，厚厚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棉花田。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射下來，在雲海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像有人在雲上撒了一把金粉。
錢亮坐在他旁邊，這次終於吃了一點東西。他拿著一個飛機餐的小麵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塞，吃得很慢。
「小浩，」錢亮嚼著麵包，含含糊糊地說，「到了BJ，咱們住哪兒？」
「徐克叔叔安排了，東方君悅。」
錢亮點了點頭，又撕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那個韓三平，」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浩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舷窗外面的雲。
「四川人，脾氣大，但有本事。在他手下做事，做好了，他比你還高興。做砸了，他罵人罵得很難聽。」
錢亮又撕了一塊麵包，這次沒吃，拿在手裡，看著它，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
「那咱們這次，能談成嗎？」
林浩轉過頭來看著他，錢亮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神是認真的。
「能。」
一個字，沒有解釋。
錢亮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把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咽了。
飛機降落的時候，BJ的天氣跟香港完全不一樣。
舷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不是霧，是那種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的、帶著塵土味的灰。
從上面看下去，城市像一塊巨大的灰色電路板，街道是線路，樓群是元件，車流是電流，在血管一樣的道路上流動。
飛機觸地的時候，起落架發出一聲悶響，機艙震了一下。
窗外的景物從模糊變得清晰，跑道上的白線，旁邊的草坪，遠處的候機樓。
候機樓上面寫著兩個大紅字：BJ。
林浩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BJ，他又回來了。
林浩走出廊橋的時候，腳底下有點發飄。
錢亮走在他後面，臉色比他還難看。
「三哥，你還好吧？」林浩回頭看了他一眼。
錢亮擺擺手，沒說話。他的行李箱在廊橋的地板上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響，他也沒停，拖著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突然站住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了……讓我緩一下……」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和大腿之間的空隙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快要虛脫的沙啞。
林浩停下來等他，旁邊有旅客推著車經過，輪子的聲音嘩啦嘩啦的，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看了錢亮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同情，腳步沒停。
一個空姐拖著行李箱從他們身邊走過，高跟鞋在廊橋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行李箱的輪子跟在她身後，像一條聽話的小狗。
錢亮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香港十月的天氣又悶又熱，廊橋里的空調不太管用，玻璃幕牆外面透進來的陽光帶著一股蒸籠一樣的熱氣，混著機油的味兒和橡膠的味兒。
「我以後要是再讓你訂經濟艙，」錢亮用手指著林浩，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認真，「你就拿鞋底抽我，抽我臉，往死里抽。」
林浩笑了，繼續往前走。
錢亮在後面跟著，嘴裡還在嘟囔：「你一個身家上億美金的導演，坐經濟艙，說出去誰信？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丟什麼人？我又沒偷沒搶。」
「不是偷搶的事兒！是面子！面子你懂不懂？你是導演！導演！導演坐經濟艙，投資人怎麼看？演員怎麼看？媒體怎麼寫？『林浩身家數千萬仍坐經濟艙，是節儉還是摳門？』——我標題都替他們想好了。」
..........
入境大廳里人很多，十幾個櫃檯全部開著，每條隊伍都排了二三十米。
人群慢慢地往前蠕動，像一條條顏色斑駁的蛇。林浩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一個旅行團，幾十個戴著同款紅色棒球帽的大爺大媽，帽子後面繡著金色的字，是某個旅行社的名字。
導遊舉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印著同樣的字，站在隊伍最前面，正在跟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交涉什麼。
隊伍走得很慢，林浩把手機拿出來，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信號一格一格地跳上來，然後微信圖標右上角冒出一個紅色的數字17。
他點開，安妮發了十幾條消息，從「你登機了嗎」到「飛了多久了」到「我想你了」到「你是不是在飛機上睡著了不理我」，最後一條是「到了告訴我，不管幾點」。
他看著最後那條消息，發信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他回了一條：「到了。香港。你早點睡。」
安妮秒回：「睡不著。腳疼。薇拉今天讓我站了足尖，站了二十秒，我覺得我的腳趾頭要掉了。」
林浩想了想，「泡腳，早點睡。我明天去BJ。」
林浩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排隊。
過了入境檢查，取了行李，他們推著推車往出口走。
「林先生？」那個男人看到林浩走過來，往前迎了一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徐導派來的，我姓黃，叫我阿黃就行。車在外面等著。」
「辛苦你了。」
阿黃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浩態度這麼客氣。
「您太客氣了。」他笑了笑，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林浩說話，「徐導本來想親自來接您，但今天有個緊急會議，走不開。他說今晚請您吃飯，給您接風。」
「好。替我謝謝徐導。」
出了航站樓，香港的空氣撲面而來。
阿黃帶他們走到一輛黑色的豐田阿爾法前面。
司機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戴著白手套，看到他們過來，趕緊下車，打開後備箱，幫他們把行李放進去。
他的動作很利索，兩隻手各提一個行李箱，輕輕鬆鬆地放進後備箱，又用一根綁帶把箱子固定住，防止在行駛中滑動。
「徐導在公司等您，」阿黃拉開側滑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他說想跟您吃晚飯，聊聊宣傳的安排。」
林浩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跟外面的濕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錢亮坐在他旁邊，一上車就把座椅放倒了，整個人癱在上面，眼睛閉上，嘴巴微微張開，不到一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快線的車流中。
香港的公路很窄，但車速不慢，司機在車流里穿來穿去，動作很熟練，像一條魚在水裡游。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駛入了九龍。
林浩看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到了酒店，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徐客訂的是尖沙咀的一家老牌酒店，不在最繁華的街道上，但鬧中取靜，門口種著兩棵高大的榕樹，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整棟樓的正面都遮住了一半。
前台的小姐幫他們辦好了入住手續，把房卡遞過來的時候，微笑著用普通話說：「林先生，錢先生，房間在十五樓，海景房。早餐在二樓，早上六點半到十點。如果需要叫醒服務，撥0就可以了。」
.........
十月二十一日，香港國際機場，早晨七點半。
「你倒是幫我拿一杯啊。」錢亮走到林浩面前，把其中一杯遞過去，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燙。
林浩接過來，打開杯蓋吹了吹，沒喝。
他靠在出發大廳的柱子上，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他在等徐克和施南生。
徐克是他從小就認識的人，這話說起來有點誇張，事實就是這樣。
「小浩！」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到達大廳的方向傳來，帶著那種特有的、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的中低音。
林浩抬起頭，看到徐克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豎起來，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
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兩鬢幾乎全白了，但梳得很隨意，不是刻意的那種隨意，是真的不在乎。
墨鏡架在鼻樑上，鏡片是深棕色的，看不到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施南生走在他旁邊，穿著米色的風衣，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幹練又從容。
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肩上挎著一個電腦包，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一陣風。
「徐克叔叔，南生阿姨。」林浩迎上去，伸出手。
徐克沒跟他握手，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林浩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然後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小而亮的眼睛，眼角的魚尾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瘦了。」徐克聲音不大，「在洛杉磯不好好吃飯？」
「吃，就是忙。」
「忙也要吃飯。」施南生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林浩一眼，嘴角帶著笑，但眼神很認真，「你清霞媽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該心疼了。」
她頓了頓，看了徐克一眼，「老徐，你說是吧？」
徐克點了點頭，把墨鏡重新戴上，目光轉向出發大廳的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在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問林浩：「幾點的飛機？」
「九點四十，國航。」
「那還有一個小時。」徐克看了看手錶，「先辦登機，進去再說。」
他們辦了登機牌，託運了行李，過了安檢。
錢亮全程跟在後面，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幫施南生拎包，幫徐克遞證件，在安檢口幫大家收托盤。
他把三個塑料托盤摞在一起還給安檢員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徐克看了他一眼，對林浩說：「你這個兄弟，靠譜。」
林浩點了點頭：「他跟我從山東出來的，2年了。」
徐克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
他們找了登機口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徐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昨晚跟莊澄聊得怎麼樣？」徐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林浩坐在他旁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聊了宣傳的事。海報、預告片、採訪、首映，排得挺滿的。」他頓了頓，看了徐克一眼，「我跟他說了今天去BJ的事，他沒反對。他知道內地市場的重要性。」
徐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打一個很緩的拍子。
「韓三平這個人，你了解多少？」徐克問。
林浩想了想，把腦子裡關於韓三平的記憶翻了一遍。
前世他看過很多關於韓三平的報導，知道他是中影集團的掌門人，主導了中國電影產業化的進程，推動了《無極》《赤壁》等一系列大片的誕生。
現在還是2001年，《英雄》還沒上映，中影集團才組建不久，韓三平還只是幾個副董事長之一。
「知道一些，四川人，以前是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廠長。做事有魄力，有眼光，但現在的處境不算太穩。」林浩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一個在棋盤前慢慢落子的人。
徐克轉頭看了他一眼，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還了解。」徐克語氣里有一點意外，更多的是滿意。「他現在需要一些東西來證明自己，合拍片是國家支持的方向，一個有國際背景的導演，一個能賣錢的劇本，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比錢重要。」
施南生在旁邊翻一本雜誌，聽到這裡，把雜誌合上，放在膝蓋上，轉過頭來看著林浩。
「林浩，我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不大，「中影現在的幾個副董事長，各管一攤，誰都想往上走。韓三平分管的業務里，合拍片是最能出成績的一塊。你這部電影，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但對你來說，也是一個機會。內地市場現在還沒起來，誰先進去，誰就能站住腳。等《英雄》上了，市場炒熱了，再想進去就難了。」
林浩點了點頭，他知道施南生說得對。《英雄》是2002年上映的，內地票房兩億多人民幣，把中國電影市場一下子炸開了。
在那之前，內地市場的體量還很小，門檻也低。
等市場熱起來之後，進來的就不只是合拍片了，還有好萊塢大片，還有各種資本，競爭會激烈得多。
「所以這次去BJ，不光是談《無間道》的上映。」林浩聲音很平，「是鋪路。」
徐克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摘下墨鏡，拿在手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
「鋪路不鋪路的，先不急說。」他把墨鏡重新戴上，轉過頭看著林浩，「先把《無間道》這一步走穩。韓三平那邊，我幫你說。他認識我，也信我。」
「徐克叔叔，謝謝您。」
徐克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睫毛是白的，在墨鏡的鏡片後面看不太清楚，能看到他的眼皮微微顫動。
施南生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她把杯子遞給徐克，徐克接過去，也喝了一口，擰上蓋子，還給她。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默契得像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呼吸。
........
廣播響了，通知航班開始登機。頭等艙和商務艙先上，然後是按排數分批。
登機的時候，徐克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後面。走過廊橋的時候，徐克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浩一眼。
「到了BJ，你先別急著說話。」徐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讓我先跟他聊，我看看他的態度。」
林浩點了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林浩靠在舷窗邊，看著香港慢慢變小。
維多利亞港變成了一道彎彎曲曲的藍色線條，樓群變成了一堆一堆的灰色小方塊，山變成了綠色的皺褶。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轉今天要面對的事情。
韓三平，中影，合拍片，內地發行。這些詞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一樣。
韓三平需要外力，他需要內地市場。各取所需。這是生意。但生意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韓三平這個人，林浩前世就聽說過他很多事。他愛才，敢用人，有魄力。他可能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但他是一個能做大事的人。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行，窗外只有雲和陽光。
雲是白色的，厚厚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棉花田。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射下來，在雲海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像有人在雲上撒了一把金粉。
錢亮坐在他旁邊，這次終於吃了一點東西。他拿著一個飛機餐的小麵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塞，吃得很慢。
「小浩，」錢亮嚼著麵包，含含糊糊地說，「到了BJ，咱們住哪兒？」
「徐克叔叔安排了，東方君悅。」
錢亮點了點頭，又撕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那個韓三平，」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浩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舷窗外面的雲。
「四川人，脾氣大，但有本事。在他手下做事，做好了，他比你還高興。做砸了，他罵人罵得很難聽。」
錢亮又撕了一塊麵包，這次沒吃，拿在手裡，看著它，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
「那咱們這次，能談成嗎？」
林浩轉過頭來看著他，錢亮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神是認真的。
「能。」
一個字，沒有解釋。
錢亮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把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咽了。
飛機降落的時候，BJ的天氣跟香港完全不一樣。
舷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不是霧，是那種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的、帶著塵土味的灰。
從上面看下去，城市像一塊巨大的灰色電路板，街道是線路，樓群是元件，車流是電流，在血管一樣的道路上流動。
飛機觸地的時候，起落架發出一聲悶響，機艙震了一下。
窗外的景物從模糊變得清晰，跑道上的白線，旁邊的草坪，遠處的候機樓。
候機樓上面寫著兩個大紅字：BJ。
林浩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BJ，他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