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常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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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環球的大門,陽光正好。

  洛杉磯的九月,天藍得不講道理,一絲雲都沒有,像被人用橡皮擦擦過一遍,乾乾淨淨的。

  錢亮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他深吸一口,煙在肺里轉了一圈,停了大概兩三秒,然後從鼻子裡慢慢噴出來,在陽光下散成一團藍色的霧。

  那團霧升起來,被風吹散了,什麼都沒留下。

  他眯著眼睛看那團煙散掉,然後轉過頭來看林浩,嘴角叼著煙,說話的時候煙在嘴唇上抖:「三成,你真敢開牙。」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感慨,還有一點後怕,像一個人剛從懸崖邊上走回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懸崖,心裡頭突突地跳。

  「鮑勃那張臉,我看著他變了好幾個顏色。」他學著鮑勃的表情,先揚起眉毛,又沉下臉,嘴角往下撇了撇,「跟交通信號燈似的。綠、黃、紅,就差沒亮燈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菸灰掉了一截在台階上,灰白色的,落在地上就碎了。

  林浩靠在副駕駛的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天。

  他的姿態很放鬆,整個人斜倚著車門,一條腿伸得直直的,另一條腿微微曲著。

  「他會的。」他聲音懶懶的,像午後曬太陽的貓,「三成對環球來說,穩賺不賠。他們沒理由拒絕。」

  錢亮又吸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台階上,被一陣小風吹散了,有幾粒沾在他褲腿上,他隨手拍了拍沒在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錶盤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眯著眼睛看了兩秒。

  十一點四十,整個談判用了不到兩個小時,比上次快多了。

  ........

  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保安亭里的大爺探出頭來,沖他們揮了揮手。

  是個黑人老頭,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

  錢亮把車開上環球影城大道,兩邊是統一規劃的棕櫚樹和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假的。

  等開出了環球的地盤,街道才慢慢變得真實起來;路邊的GG牌有些褪色了,人行道上有幾塊地磚翹起來了,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收走的黑色垃圾袋。

  林浩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在外面迎著風,能感覺到空氣的流速和溫度。

  「黑天鵝這種片子,歐洲市場會喜歡。」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跟錢亮聊天,也像在自己跟自己捋思路。

  「法國、德國、英國,都是文藝片的大市場。我們可以找當地的發行公司合作,不一定非要走環球。」

  錢亮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的手指很粗,指節突出,敲在方向盤皮套上的聲音悶悶的,像在敲一面鼓。

  「那得提前布局。」他一邊開車一邊說,目光在前方的路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歐洲那些電影節,坎城、柏林、威尼斯,都是賣片的好地方。我聽說在坎城,一部片子要是口碑好,發行商能搶破頭。」

  「嗯。黑天鵝拍完之後,送坎城。如果能拿獎,海外發行就好談了。」

  錢亮的笑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來,整張臉都亮了。

  「你想得夠遠的。」他側頭看了林浩一眼,又轉回去看路,嘴角的弧度沒收。

  「片子還沒拍呢,連個鏡頭都沒錄呢,就想著坎城了。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想。以前在BJ的時候,你連格萊美都還沒拿呢,就開始想奧斯卡了。」

  林浩也笑了,他把手枕在腦後,整個人往椅背里陷了陷,座椅的皮革在他後背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不想遠點,怎麼賺錢。」

  車子拐上了日落大道。

  .........

  林浩看著那張海報從車窗外掠過,他的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了大概兩三秒,然後移開了。

  他拿出手機,給安妮發了一條消息。

  他的打字速度不快,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

  「合同簽了。《黑天鵝》,你來演女主角。」

  發送。

  三秒後,手機震了。

  他低頭一看,安妮回了一個表情包,旁邊配了四個字:「耶耶耶耶!」


  林浩的笑容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來,淺淺的,但很真。

  手機然後又震了一下。

  他點開,安妮又發了一條。這條是文字,不是表情包。

  「等等,芭蕾舞?我要學芭蕾舞???」

  後面跟了兩個問號和一個崩潰的表情,問號很大。

  林浩想了想,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回了一條:「練好了,我帶你去吃法國大餐。」

  安妮秒回,她的打字速度一向很快,快得像在跟什麼人賽跑,或者說像怕林浩反悔一樣。

  「我恨你。」

  三個字,沒有標點符號;能想像她說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嘴巴鼓起來,眼睛瞪圓了。

  錢亮瞥了一眼,搖搖頭,嘖了一聲,嘴角也翹起來了。

  「談戀愛的人,就是不一樣。」他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起來了。

  「以前你看著手機跟看仇人似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現在跟看情人似的,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林浩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沒收。

  「三哥,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錢亮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假裝被冒犯的語氣,「我也是談過戀愛的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錢亮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想不起來上一次談戀愛是什麼時候了。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手指在方向盤上拍了一下,拍出一聲悶響。

  「你是不是覺得你拍了兩部電影就了不起了?」

  「不是,是有了女朋友就了不起了。」

  「滾。」

  林浩笑得很開心,笑聲在車廂里迴蕩著。

  車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在林浩的手背上,照出淺淺的金色。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轉《黑天鵝》的拍攝計劃了。

  選景,紐約的林肯中心是最好的選擇,但太貴了,檔期也很難排。

  洛杉磯的劇場也不錯,有好幾個老劇院,舞台夠大,後台夠舊,有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質感。

  美術,色調要從粉色和白色開始,乾淨、柔軟、小女孩一樣的。

  然後一點一點地變,灰色滲進來,黑色滲進來,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地擴散、污染。

  到最後,黑色要占據整個畫面,只有主角的臉是白的,慘白.....

  安妮的表演需要真正的爆發力,這個角色比《朱諾》難十倍;不是難在台詞,是難在狀態。

  妮娜這個角色,她要從一個乖乖女變成一個瘋子,從白變黑,從純潔變邪惡,從白天鵝變黑天鵝。這個過程不是演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她要學芭蕾舞,不是擺擺樣子,是要跳到能讓觀眾相信她是專業芭蕾舞演員的程度。

  她的腳會疼,腳趾會磨破,腳踝會腫。她要在冰桶里泡腳,泡完了貼上創可貼,第二天繼續練。

  她要瘦,不是那種節食的瘦,是那種練舞練出來的、肌肉線條分明的瘦。

  鎖骨要凸出來,肩胛骨要像翅膀一樣從後背凸起來,肋骨要根根分明。

  穿芭蕾舞裙的時候,身體的每一個輪廓都要像刀刻的一樣清晰。

  她要瘋,不是那種誇張的、外放的瘋,是那種從裡面慢慢爛出來的瘋。

  眼神要變,從柔和變銳利,從清澈變渾濁,從怯懦變瘋狂。

  瘋到最後,觀眾要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覺。要瘋得讓人心疼,又讓人害怕。

  他睜開眼睛,安妮能行。他知道她能行。

  .........

  林浩走進公寓大樓,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廳里的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的大叔沖他點了點頭,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頭髮花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報紙翻到體育版,上面有一張湖人隊的照片。

  「晚上好,林先生。」大叔的聲音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晚上好。」林浩回了一個微笑。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了樓層。

  電梯門開了,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鑰匙上有兩把,一把是大門的,一把是郵筒的,兩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叮叮的金屬聲。

  他轉了一圈,鎖芯咔噠一聲彈開。

  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不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是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的光。

  電視裡在放什麼節目,聲音開得很小,嗡嗡的,聽不清內容,只能看到畫面在閃。

  是某個脫口秀,主持人坐在桌子後面,嘴巴一張一合的,觀眾在笑。

  安妮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回來了?」

  「嗯。」林浩在換鞋,聲音從玄關傳過去,有點悶。

  他從走廊走進客廳,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廚房的門開著,燈光從裡面泄出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安妮站在灶台前面,她穿著一件他的舊T恤,白色的,領口洗得有點鬆了,垮垮地耷拉下來,露出一截鎖骨。

  T恤的下擺垂到她大腿中間,剛好蓋住臀部。她的頭髮紮成一個松松的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搭在脖子上。

  後頸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很細膩,能看到幾根細細的絨毛。

  她正在煮麵,灶台上架著一口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翻滾著白色的泡沫。

  蒸汽從鍋里升起來,一團一團的,像雲一樣往上飄,被油煙機吸走了一部分,但還有一部分散出來,把她的臉熏得紅撲撲的。

  她左手拿著一雙筷子,在鍋里攪著,右手從旁邊拿起一個調料瓶,往鍋里撒了一點什麼。

  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經常做飯的人。

  她的手腕很細,轉動的時候能看到腕骨在皮膚下面滾動。

  她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但故意壓著,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那我什麼時候開始學芭蕾?」她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緊張,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期待。

  林浩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他的姿態很放鬆,一條腿微微曲著,肩膀靠著門框的左邊,頭微微偏著。

  「下周。我給你找了老師,俄羅斯人,很兇。你做好心理準備。」

  安妮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抽動很小,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來,像一個人在聽到壞消息時的本能反應。

  「很兇是多凶?」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尾音往上翹,帶著一點不安。

  「她說她上一個學生是莫斯科大劇院的首席。」

  安妮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然後又閉上,又張開。

  她把鍋鏟放在鍋沿上,轉過身來,雙手撐著灶台的邊沿,整個人面對著他。

  「那她教我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廢物?」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認真的擔憂,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是真的在擔心。她的眉毛微微皺起來,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

  林浩想了想,他歪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會。但沒關係,你本來就不會。」

  安妮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眉毛豎起來。

  她抓起鍋鏟,舉起來,作勢要打他。

  鍋鏟上還沾著番茄醬,紅紅的一坨,在空中甩了一下,差點甩到地板上。

  「你是不是覺得你簽了合同就可以囂張了?」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像一顆蘋果被咬開的聲音。

  林浩笑著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舉起來,手掌朝外,做投降狀。他的背撞到了走廊對面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敢。我就是陳述事實。」

  安妮把鍋鏟放回去,轉過身來,雙手叉腰看著他。

  她的表情從假裝生氣變成真的笑了,那個轉變很快,像有人在她臉上按了一個開關,生氣的那一面滅了,笑的那一面亮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嘴角翹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

  「法國大餐,你說的。不許賴。」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來,帶著一點挑釁的意思,好像在說「你要是敢賴帳你就死定了」。

  林浩從牆上直起身來,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三十公分,他能感覺到灶台上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番茄和羅勒的香味。

  她的臉在他面前,仰著,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裡映著頭頂的燈光,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伸手,把她額前被蒸汽熏濕的碎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太陽穴的時候,她的皮膚是熱的,被蒸汽熏的,有一層薄薄的汗。

  「不賴。」他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鍋里的咕嘟聲蓋住了。

  安妮笑了,她的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臉頰上出現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隻小鳥啄了一口,嘴唇碰到他的皮膚,溫熱的,軟軟的,帶著一點番茄醬的味道。

  「去洗手,面快好了。」她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過來,帶著笑意。她的耳朵尖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

  林浩轉身往洗手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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