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色星期二
9月11日，洛杉磯。
林浩是被電話吵醒的，不是普通的震，是那種一口氣震了七八下、中間不帶停的急促法。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錢亮。
他按了接聽鍵，聲音沙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三哥？」
錢亮的聲音在那邊發抖，不是激動的那種抖，是那種極力壓制恐懼、但喉嚨不聽使喚的抖法，像冬天光腳站在冰面上。
「小浩，打開電視。隨便哪個台。」
林浩愣了一下，撐起身子，手在床頭柜上摸遙控器。
這個動作驚動了安妮，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含含糊糊的，聽不清。
「怎麼了？」林浩問。
他聲音還沒完全醒，帶著一層霧氣。
錢亮沒說話，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很重，很急，像剛跑完一千米。
林浩心裡咯噔一下，他跟錢亮認識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摸到遙控器，按了一下。沒反應。又按了一下。
電視亮了，跳出來的是CNN的畫面。他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拍了一板磚。
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北塔正在冒煙。
不是那種普通的火災冒煙，是整棟大樓的腰部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黑色的濃煙從那個口子裡翻湧出來，像一頭巨獸在往外吐內臟。
畫面上打著「BREAKING NEWS」的字樣，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刺得眼睛發疼。
「……美國航空11號航班撞上了世貿中心北塔，目前傷亡情況不明，紐約警方已經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林浩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安妮被電視聲音徹底吵醒了，從被子裡拱出來，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揉著眼睛，聲音沙沙的：「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林浩沒說話，他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洛杉磯凌晨五點四十六分，紐約八點四十六分。
就在他換算時差這幾秒鐘的工夫，屏幕上的畫面突然切換了。
直播鏡頭拉遠，雙子塔的全景出現在畫面里；然後，一架客機從畫面右側飛進來，直直地撞上了南塔。
不是轉彎，不是偏離，是直直地。
像一支箭射中靶心。
火光炸開的瞬間，林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遙控器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屏幕上濃煙翻湧，碎片從幾百米的高空飛濺下來，在曼哈頓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下雨一樣。
安妮的尖叫刺穿了整個房間：「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攥住林浩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里。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是……這是恐怖襲擊？這是恐怖襲擊對吧？！」
林浩沒回答，他盯著屏幕，呼吸變得很慢很慢，慢到胸腔幾乎不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台被突然啟動的機器，齒輪咬合的聲音在顱骨里咔咔響。
他閉上眼睛，那個念頭又冒上來了。
像一根刺，從意識的最深處往上頂，頂得他胃部發緊。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但它按不住，它自己有腳，自己有重量，自己會生長。
美國股市會在9月17日重開。
開盤就會暴跌。道瓊指數會跌多少？
他記得跌了百分之七點一，是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航空股、保險股、旅遊股、酒店股，全部腰斬。有些股票跌了百分之四五十，市值一夜之間蒸發一半。
如果反著做呢？做空。把所有的錢都押進去。
......
9月17日。星期一。股市重開。
林浩和錢亮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道瓊指數的實時走勢圖。
安妮不在，她去了健身房，說不想待在家裡看股票。
錢亮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裡，菸灰燒了很長一截也沒彈，最後自己掉下來，落在褲子上，燙了一個洞，他都沒注意。
屏幕上的紅線在往下掉，不是跌，像一塊石頭從懸崖上扔下去，直線往下砸。
開盤十五分鐘，道瓊指數跌了兩百點。
三十分鐘，跌了四百點。一個小時，跌了五百點。
錢亮的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
他不接，就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券商、銀行、以前做生意的朋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投資顧問」。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怎麼做到的？
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讓它震。
下午四點，收盤。
道瓊工業平均指數跌了684點，跌幅百分之七點一。是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航空股全線崩潰。聯合航空跌了百分之四十。
美洲航空跌了百分之三十九。德爾塔航空跌了百分之三十四。
保險股、旅遊股、酒店股、金融股，全部腰斬。
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員們站在大廳里，手捂著額頭，臉色灰白，像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
錢亮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林浩。
「賺了多少？」
錢亮深吸一口氣。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兩億三千八百萬美金。」
......
9月最後一個周五，洛杉磯，環球影業總部。
林浩和錢亮把車停好，走進大樓。
跟前台說了一聲，前台的小姑娘一抬頭，看見是林浩，眼睛刷地亮了。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高了至少兩個八度：
「林先生！這邊請！鮑勃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親自帶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噠噠聲。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在確認林浩還跟著。
錢亮走在林浩旁邊，壓低聲音，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上次來的時候，前台連正眼都沒看咱們。」
林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鮑勃的助理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
穿著得體的深藍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笑容專業但不敷衍；眼角有笑紋，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種只動嘴唇的假笑。
「林先生，錢先生，這邊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鮑勃先生準備了咖啡。美式，加一份奶，不加糖，對嗎？」
林浩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你記得？」
助理笑了笑，沒有邀功的意思，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的咖啡。鮑勃先生說您上次喝的就是這個。」
走進鮑勃的辦公室，林浩發現跟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上次來，鮑勃坐在大班台後面，兩條腿翹在桌面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像在施捨時間。
辦公室里的氣氛是散的，鮑勃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的，像一個地主在打量來借糧的佃戶。
這次不一樣。
鮑勃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不是慢慢站起來，是那種看到重要客人來了、身體比大腦先反應的快速起立。
他繞過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右手伸得筆直，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團。
「林！」他的聲音洪亮得像在歌劇院裡唱詠嘆調，整個辦公室都在嗡嗡震，「我們的天才導演來了！」
林浩握了握他的手，握力恰到好處；不會輕到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重到像是在較勁。
「鮑勃，好久不見。」林浩的聲音不卑不亢，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鮑勃鬆開手，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林浩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來來來，坐坐坐。」鮑勃一隻手搭在林浩的肩上，半推半引地把他帶到沙發區，「咖啡？茶？還是別的什麼？我這兒什麼都有。威士忌？波本？還是....」
「咖啡就好。」林浩坐下來，身體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放鬆但不失禮。
錢亮坐在他旁邊，膝蓋併攏，雙手搭在腿上，表情沉穩。
鮑勃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他翹起二郎腿，這次不是漫不經心的那種翹法；是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的那種，表達興趣和重視的姿態。
他的秘書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林浩和錢亮面前，又給鮑勃倒了一杯水，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林，」鮑勃開口，笑容收了幾分，多了幾分認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朱諾的全球票房，你知道最新數字嗎？」
林浩點了點頭：「兩億一千萬。」
鮑勃笑得更開了，他從沙發扶手旁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第一頁，推過來給林浩看。
紙面上的數字被紅色記號筆圈了好幾圈，旁邊還有一個手寫的感嘆號，筆跡很重，幾乎戳破了紙。
「兩億一千萬。八百萬成本。」鮑勃靠在沙發上，兩隻手攤開，像是在展示一件無價之寶，「林，這個成績，好萊塢二十年沒有過。你是現象。」
林浩笑了笑，沒接話。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一份奶，不加糖，溫度剛好。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鮑勃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拇指頂著下巴，表情從熱情切換到商務模式，中間幾乎沒有過渡。
「所以，今天你來，是談新項目？」
林浩看了錢亮一眼，錢亮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深棕色的牛皮紙，封口用棉線繞了兩圈。
林浩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推到鮑勃面前。
「新項目，《黑天鵝》。」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輕輕點了兩下，「劇本、預算、拍攝計劃，全在裡面。」
鮑勃拿起來，解開棉線，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劇本封面，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只有兩個單詞：BLACK SWAN。
他看著這個封面，停了兩秒，然後翻開了第二頁。
「什麼類型？」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頭沒抬。
「心理驚悚。」林浩說。他靠在沙發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沒有聲音，只是動作。「芭蕾舞題材。講一個芭蕾舞演員在競爭主角的過程中，逐漸崩潰、分裂的故事。」
鮑勃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翻到第三頁，停了，把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沙，每隔十幾秒響一次。
錢亮坐在旁邊，端著咖啡，時不時看林浩一眼。
林浩的姿態很放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鮑勃的臉。
他在觀察鮑勃的每一個微表情，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思考時無意識的肌肉運動。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秒，比翻其他頁多停了一秒。
.........
鮑勃看了大概十分鐘，他翻了二十幾頁劇本，看了預算表的前三頁，掃了一眼拍攝計劃的時間軸。
然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蓋上，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揉了兩下。
「好劇本。」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是那種認真思考之後才會有的低音區。
「比朱諾更複雜，更黑暗，也更……有野心。」
他把「野心」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鮑勃笑了笑，他把劇本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談判前的預熱。
「你拍，對吧？」
「對。我拍。主演還是安妮·海瑟薇。」
鮑勃把劇本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重複了兩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手裡需要捏著什麼東西。
「林，」他的聲音慢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不跟你繞彎子。朱諾讓環球賺了錢，賺了很多錢。所以你的新項目，我們感興趣。非常感興趣。」
他豎起一根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兩千五百萬，比朱諾翻了不止三倍。這個風險，我們需要權衡。」
他頓了頓，看著林浩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環球願意投資。但我們希望拿更多的份額，朱諾那次......」
他把劇本拿起來，翻到預算那一頁，看了一眼那個兩千五百萬的數字，又放下。
「我們希望拿一半。百分之五十。」
林浩的表情沒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敲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碟沒有聲響。整個動作用了大概四秒。
「三成。」
鮑勃愣了一下，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了兩度。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食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什麼？」
「三成，」林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只能給環球三成份額。」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這兩秒鐘里，鮑勃的笑容慢慢收了，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下去。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他的右手食指停止了敲擊，整個手掌平攤在膝蓋上。
「林，」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多了一層硬殼，像鍍了一層膜，「兩千五百萬的項目，你讓我們只拿三成？那剩下七成誰出？」
「我自己。」
鮑勃的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壓下來，但那一瞬間的驚訝還是沒藏住。
他的右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自己？」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轉了一圈，抬起頭看著林浩，「林，兩千五百萬不是小數目。」
「你知道的，我現在不缺錢；也不缺合作夥伴。」
鮑勃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
「林，你知道的，好萊塢不是光有錢就能玩得轉的。」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平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板。「發行、宣傳、院線關係、海外市場……這些，環球能給你提供。如果你只給我們三成，那我們的投入和回報就不成比例了。」
林浩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理解。所以三成份額對應的，是環球負責北美發行。海外發行，我自己處理。」
鮑勃的笑容徹底收起來了，他靠在沙發上，手指交叉，兩個拇指頂著下巴，形成一個塔尖的形狀。
「林，」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色彩，「你在賭。你拿朱諾的成功在賭。但朱諾的成功，不代表黑天鵝也能成功。」
他把手放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距離拉近了大概一尺。
「心理驚悚片的受眾比獨立喜劇小得多。兩千五百萬的成本，北美票房至少要七千萬才能回本。這個風險，你一個人扛？」
林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的後背離開沙發靠背，坐直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和鮑勃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面對面，膝蓋對膝蓋，目光對目光。
「鮑勃，」他聲音不大，很穩，「朱諾上映之前，你也覺得那是賭博。八百萬成本，講一個懷孕少女的故事，主演是個只拍過一部電影的新人。你當時也只拿了五成份額。」
鮑勃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認的肌肉反應。
林浩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黑天鵝是我自己的項目。我要的是創作自主權。選角、剪輯、後期，我說了算。環球拿三成份額，拿北美發行的分成。這個條件，對環球來說，是穩賺不賠的。你們不需要承擔製作風險，只需要做你們最擅長的發行。」
他說完，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沙發上，重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鮑勃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筆，轉了兩圈。
他把筆放下，又拿起劇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頁上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後合上。
他把劇本放在茶几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林，」他終於開口，聲音緩下來了，緩得像一條河流進了平原，「你讓我很為難。」
他的表情放鬆了一些，肩膀也松下來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著。
「三成，這個數字，我很難跟上面交代。」
他的語氣從對抗變成了商量，這是一個信號；門沒有關死，還在開著一道縫。
林浩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不多，就一寸。
「鮑勃，如果沒有環球，我也會拍這部電影。」他的聲音很誠懇，不是那種談判時故意裝出來的誠懇。
「我有資金，有團隊，有發行渠道。我找環球，是因為朱諾的合作很愉快，我想繼續。但份額，三成，不變。」
鮑勃看著他，表情複雜。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笑了。
「你知道嗎，林，」他搖搖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兩下，「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鮑勃靠在沙發上，目光越過林浩的頭頂，落在辦公室牆上掛著的一幅老照片上。照片裡是一個年輕人，站在攝影機後面，戴著棒球帽，鬍子拉碴的，眼神很亮。
「我三十年前認識的一個人。也是個年輕導演，第一部片子賺了錢，第二部片子來找投資，死活不讓投資方占大頭。他說他要掌控權。」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懷念，像在翻一本舊相冊。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鮑勃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帶著笑：「那個人叫史匹柏。」
林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
鮑勃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林浩面前，伸出手。
「三成。但我要海外發行的優先談判權。如果你的海外發行渠道搞不定，環球有優先權接手。」
林浩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
「成交。」
林浩是被電話吵醒的，不是普通的震，是那種一口氣震了七八下、中間不帶停的急促法。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錢亮。
他按了接聽鍵，聲音沙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三哥？」
錢亮的聲音在那邊發抖，不是激動的那種抖，是那種極力壓制恐懼、但喉嚨不聽使喚的抖法，像冬天光腳站在冰面上。
「小浩，打開電視。隨便哪個台。」
林浩愣了一下，撐起身子，手在床頭柜上摸遙控器。
這個動作驚動了安妮，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含含糊糊的，聽不清。
「怎麼了？」林浩問。
他聲音還沒完全醒，帶著一層霧氣。
錢亮沒說話，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很重，很急，像剛跑完一千米。
林浩心裡咯噔一下，他跟錢亮認識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摸到遙控器，按了一下。沒反應。又按了一下。
電視亮了，跳出來的是CNN的畫面。他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拍了一板磚。
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北塔正在冒煙。
不是那種普通的火災冒煙，是整棟大樓的腰部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黑色的濃煙從那個口子裡翻湧出來，像一頭巨獸在往外吐內臟。
畫面上打著「BREAKING NEWS」的字樣，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刺得眼睛發疼。
「……美國航空11號航班撞上了世貿中心北塔，目前傷亡情況不明，紐約警方已經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林浩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安妮被電視聲音徹底吵醒了，從被子裡拱出來，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揉著眼睛，聲音沙沙的：「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林浩沒說話，他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洛杉磯凌晨五點四十六分，紐約八點四十六分。
就在他換算時差這幾秒鐘的工夫，屏幕上的畫面突然切換了。
直播鏡頭拉遠，雙子塔的全景出現在畫面里；然後，一架客機從畫面右側飛進來，直直地撞上了南塔。
不是轉彎，不是偏離，是直直地。
像一支箭射中靶心。
火光炸開的瞬間，林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遙控器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屏幕上濃煙翻湧，碎片從幾百米的高空飛濺下來，在曼哈頓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下雨一樣。
安妮的尖叫刺穿了整個房間：「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攥住林浩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里。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是……這是恐怖襲擊？這是恐怖襲擊對吧？！」
林浩沒回答，他盯著屏幕，呼吸變得很慢很慢，慢到胸腔幾乎不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台被突然啟動的機器，齒輪咬合的聲音在顱骨里咔咔響。
他閉上眼睛，那個念頭又冒上來了。
像一根刺，從意識的最深處往上頂，頂得他胃部發緊。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但它按不住，它自己有腳，自己有重量，自己會生長。
美國股市會在9月17日重開。
開盤就會暴跌。道瓊指數會跌多少？
他記得跌了百分之七點一，是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航空股、保險股、旅遊股、酒店股，全部腰斬。有些股票跌了百分之四五十，市值一夜之間蒸發一半。
如果反著做呢？做空。把所有的錢都押進去。
......
9月17日。星期一。股市重開。
林浩和錢亮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道瓊指數的實時走勢圖。
安妮不在，她去了健身房，說不想待在家裡看股票。
錢亮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裡，菸灰燒了很長一截也沒彈，最後自己掉下來，落在褲子上，燙了一個洞，他都沒注意。
屏幕上的紅線在往下掉，不是跌，像一塊石頭從懸崖上扔下去，直線往下砸。
開盤十五分鐘，道瓊指數跌了兩百點。
三十分鐘，跌了四百點。一個小時，跌了五百點。
錢亮的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
他不接，就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券商、銀行、以前做生意的朋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投資顧問」。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怎麼做到的？
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讓它震。
下午四點，收盤。
道瓊工業平均指數跌了684點，跌幅百分之七點一。是1929年大蕭條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航空股全線崩潰。聯合航空跌了百分之四十。
美洲航空跌了百分之三十九。德爾塔航空跌了百分之三十四。
保險股、旅遊股、酒店股、金融股，全部腰斬。
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員們站在大廳里，手捂著額頭，臉色灰白，像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
錢亮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林浩。
「賺了多少？」
錢亮深吸一口氣。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兩億三千八百萬美金。」
......
9月最後一個周五，洛杉磯，環球影業總部。
林浩和錢亮把車停好，走進大樓。
跟前台說了一聲，前台的小姑娘一抬頭，看見是林浩，眼睛刷地亮了。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高了至少兩個八度：
「林先生！這邊請！鮑勃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親自帶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噠噠聲。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在確認林浩還跟著。
錢亮走在林浩旁邊，壓低聲音，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上次來的時候，前台連正眼都沒看咱們。」
林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鮑勃的助理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
穿著得體的深藍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笑容專業但不敷衍；眼角有笑紋，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種只動嘴唇的假笑。
「林先生，錢先生，這邊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鮑勃先生準備了咖啡。美式，加一份奶，不加糖，對嗎？」
林浩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你記得？」
助理笑了笑，沒有邀功的意思，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的咖啡。鮑勃先生說您上次喝的就是這個。」
走進鮑勃的辦公室，林浩發現跟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上次來，鮑勃坐在大班台後面，兩條腿翹在桌面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像在施捨時間。
辦公室里的氣氛是散的，鮑勃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的，像一個地主在打量來借糧的佃戶。
這次不一樣。
鮑勃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不是慢慢站起來，是那種看到重要客人來了、身體比大腦先反應的快速起立。
他繞過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右手伸得筆直，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團。
「林！」他的聲音洪亮得像在歌劇院裡唱詠嘆調，整個辦公室都在嗡嗡震，「我們的天才導演來了！」
林浩握了握他的手，握力恰到好處；不會輕到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重到像是在較勁。
「鮑勃，好久不見。」林浩的聲音不卑不亢，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鮑勃鬆開手，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林浩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來來來，坐坐坐。」鮑勃一隻手搭在林浩的肩上，半推半引地把他帶到沙發區，「咖啡？茶？還是別的什麼？我這兒什麼都有。威士忌？波本？還是....」
「咖啡就好。」林浩坐下來，身體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放鬆但不失禮。
錢亮坐在他旁邊，膝蓋併攏，雙手搭在腿上，表情沉穩。
鮑勃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他翹起二郎腿，這次不是漫不經心的那種翹法；是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的那種，表達興趣和重視的姿態。
他的秘書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林浩和錢亮面前，又給鮑勃倒了一杯水，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林，」鮑勃開口，笑容收了幾分，多了幾分認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朱諾的全球票房，你知道最新數字嗎？」
林浩點了點頭：「兩億一千萬。」
鮑勃笑得更開了，他從沙發扶手旁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第一頁，推過來給林浩看。
紙面上的數字被紅色記號筆圈了好幾圈，旁邊還有一個手寫的感嘆號，筆跡很重，幾乎戳破了紙。
「兩億一千萬。八百萬成本。」鮑勃靠在沙發上，兩隻手攤開，像是在展示一件無價之寶，「林，這個成績，好萊塢二十年沒有過。你是現象。」
林浩笑了笑，沒接話。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一份奶，不加糖，溫度剛好。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鮑勃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拇指頂著下巴，表情從熱情切換到商務模式，中間幾乎沒有過渡。
「所以，今天你來，是談新項目？」
林浩看了錢亮一眼，錢亮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深棕色的牛皮紙，封口用棉線繞了兩圈。
林浩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推到鮑勃面前。
「新項目，《黑天鵝》。」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輕輕點了兩下，「劇本、預算、拍攝計劃，全在裡面。」
鮑勃拿起來，解開棉線，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劇本封面，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只有兩個單詞：BLACK SWAN。
他看著這個封面，停了兩秒，然後翻開了第二頁。
「什麼類型？」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頭沒抬。
「心理驚悚。」林浩說。他靠在沙發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沒有聲音，只是動作。「芭蕾舞題材。講一個芭蕾舞演員在競爭主角的過程中，逐漸崩潰、分裂的故事。」
鮑勃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翻到第三頁，停了，把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沙，每隔十幾秒響一次。
錢亮坐在旁邊，端著咖啡，時不時看林浩一眼。
林浩的姿態很放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鮑勃的臉。
他在觀察鮑勃的每一個微表情，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思考時無意識的肌肉運動。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秒，比翻其他頁多停了一秒。
.........
鮑勃看了大概十分鐘，他翻了二十幾頁劇本，看了預算表的前三頁，掃了一眼拍攝計劃的時間軸。
然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蓋上，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揉了兩下。
「好劇本。」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是那種認真思考之後才會有的低音區。
「比朱諾更複雜，更黑暗，也更……有野心。」
他把「野心」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鮑勃笑了笑，他把劇本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談判前的預熱。
「你拍，對吧？」
「對。我拍。主演還是安妮·海瑟薇。」
鮑勃把劇本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重複了兩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手裡需要捏著什麼東西。
「林，」他的聲音慢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不跟你繞彎子。朱諾讓環球賺了錢，賺了很多錢。所以你的新項目，我們感興趣。非常感興趣。」
他豎起一根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兩千五百萬，比朱諾翻了不止三倍。這個風險，我們需要權衡。」
他頓了頓，看著林浩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環球願意投資。但我們希望拿更多的份額，朱諾那次......」
他把劇本拿起來，翻到預算那一頁，看了一眼那個兩千五百萬的數字，又放下。
「我們希望拿一半。百分之五十。」
林浩的表情沒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敲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碟沒有聲響。整個動作用了大概四秒。
「三成。」
鮑勃愣了一下，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了兩度。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食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什麼？」
「三成，」林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只能給環球三成份額。」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這兩秒鐘里，鮑勃的笑容慢慢收了，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下去。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他的右手食指停止了敲擊，整個手掌平攤在膝蓋上。
「林，」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多了一層硬殼，像鍍了一層膜，「兩千五百萬的項目，你讓我們只拿三成？那剩下七成誰出？」
「我自己。」
鮑勃的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壓下來，但那一瞬間的驚訝還是沒藏住。
他的右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自己？」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轉了一圈，抬起頭看著林浩，「林，兩千五百萬不是小數目。」
「你知道的，我現在不缺錢；也不缺合作夥伴。」
鮑勃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
「林，你知道的，好萊塢不是光有錢就能玩得轉的。」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平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板。「發行、宣傳、院線關係、海外市場……這些，環球能給你提供。如果你只給我們三成，那我們的投入和回報就不成比例了。」
林浩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理解。所以三成份額對應的，是環球負責北美發行。海外發行，我自己處理。」
鮑勃的笑容徹底收起來了，他靠在沙發上，手指交叉，兩個拇指頂著下巴，形成一個塔尖的形狀。
「林，」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色彩，「你在賭。你拿朱諾的成功在賭。但朱諾的成功，不代表黑天鵝也能成功。」
他把手放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距離拉近了大概一尺。
「心理驚悚片的受眾比獨立喜劇小得多。兩千五百萬的成本，北美票房至少要七千萬才能回本。這個風險，你一個人扛？」
林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的後背離開沙發靠背，坐直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和鮑勃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面對面，膝蓋對膝蓋，目光對目光。
「鮑勃，」他聲音不大，很穩，「朱諾上映之前，你也覺得那是賭博。八百萬成本，講一個懷孕少女的故事，主演是個只拍過一部電影的新人。你當時也只拿了五成份額。」
鮑勃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認的肌肉反應。
林浩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黑天鵝是我自己的項目。我要的是創作自主權。選角、剪輯、後期，我說了算。環球拿三成份額，拿北美發行的分成。這個條件，對環球來說，是穩賺不賠的。你們不需要承擔製作風險，只需要做你們最擅長的發行。」
他說完，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沙發上，重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鮑勃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筆，轉了兩圈。
他把筆放下，又拿起劇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頁上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後合上。
他把劇本放在茶几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林，」他終於開口，聲音緩下來了，緩得像一條河流進了平原，「你讓我很為難。」
他的表情放鬆了一些，肩膀也松下來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著。
「三成，這個數字，我很難跟上面交代。」
他的語氣從對抗變成了商量，這是一個信號；門沒有關死，還在開著一道縫。
林浩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不多，就一寸。
「鮑勃，如果沒有環球，我也會拍這部電影。」他的聲音很誠懇，不是那種談判時故意裝出來的誠懇。
「我有資金，有團隊，有發行渠道。我找環球，是因為朱諾的合作很愉快，我想繼續。但份額，三成，不變。」
鮑勃看著他，表情複雜。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笑了。
「你知道嗎，林，」他搖搖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兩下，「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鮑勃靠在沙發上，目光越過林浩的頭頂，落在辦公室牆上掛著的一幅老照片上。照片裡是一個年輕人，站在攝影機後面，戴著棒球帽，鬍子拉碴的，眼神很亮。
「我三十年前認識的一個人。也是個年輕導演，第一部片子賺了錢，第二部片子來找投資，死活不讓投資方占大頭。他說他要掌控權。」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懷念，像在翻一本舊相冊。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鮑勃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帶著笑：「那個人叫史匹柏。」
林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
鮑勃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林浩面前，伸出手。
「三成。但我要海外發行的優先談判權。如果你的海外發行渠道搞不定，環球有優先權接手。」
林浩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