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香港速度
5月13日，早上六點半，銅鑼灣。
天剛蒙蒙亮，街上的燈還沒熄。
林浩到的時候，劇組已經忙活開了。
燈光師在架燈，道具組在搬東西，場記拿著板子在對時間。
街角搭了個臨時棚子，裡面擺著幾張摺疊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礦泉水和劇本。
錢亮比他先到，正蹲在棚子旁邊跟道具組的人說話。
看到林浩下車，他站起來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早餐。
「小浩，吃了嗎？叉燒包，還熱著。」
林浩接過來，咬了一口，叉燒甜甜的，麵皮軟軟的：「嗯，好吃。哪兒買的？」
錢亮指了指街對面：「那家茶餐廳，六點就開了。老闆說今天拍戲，給劇組打了八折。」
林浩笑了：「行，回頭謝他。」
徐克已經到了，站在街角跟攝影師說話。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戴著棒球帽，手裡拿著對講機。看到林浩，他招了招手。
「小浩，過來看看。」
林浩走過去，嘴裡還嚼著叉燒包。徐克指著街道的布局，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機位放這兒，鏡頭從那邊推過來。早上的光線好，咱們先拍天台那場戲。」
林浩咽下去，看了看天。太陽還沒完全出來，天邊有一層淡淡的金色，照在銅鑼灣的老樓上，很有味道。
「行。偉仔哥到了嗎？」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街角。梁朝偉從車裡下來，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有點腫，一看就是剛睡醒。他走過來，沖林浩點了點頭，聲音啞啞的：「早。」
林浩笑了：「偉仔哥，沒睡好？」
梁朝偉揉了揉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昨晚看了三遍劇本。」
徐克在旁邊插嘴，遞給他一杯咖啡：「看那麼多遍幹嘛？一遍就夠了。」
梁朝偉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梁家輝第二個到。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窗搖下來，沖這邊喊：「早啊各位！吃了嗎？」
林浩舉起手裡的叉燒包晃了晃：「吃了！」
梁家輝把車停好，跳下來，穿著一件花襯衫，精神得很。他走過來看了看梁朝偉，又看了看林浩，笑著說：「偉仔一看就沒睡好。小浩倒是精神。」
林浩把最後一口叉燒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年輕嘛。」
梁家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得華和任達華一起來的。兩個人從同一輛車上下來，劉得華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戴著棒球帽。任達華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兩個人邊走邊聊。
「華哥，華哥！」林浩喊了一聲。
劉得華走過來，看了看周圍，點點頭：「場地選得好。銅鑼灣這個角度，拍出來有味道。」
任達華站在旁邊，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角的樓，沒說話，但眼神很認真。
人到齊了，林浩拍了拍手，把大家聚到一起。
「各位大哥，今天第一場戲，天台。偉仔哥和陳永仁，華哥和劉建明。咱們爭取三條過。」
梁家輝在旁邊笑著問：「我呢？我今天沒戲？」
林浩指了指他：「家輝哥，您在下面等著。下午有您的戲。」
梁家輝假裝生氣，雙手抱在胸前：「行，我等著。你們上去拍，我在下面吃早餐。」
.......
天台上風很大，林浩站在攝像機旁邊，看著梁朝偉和劉得華站位。
徐克站在他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不說話，就是看著。
攝影師調好了機器，沖林浩比了個手勢。
「偉仔哥，華哥，準備好了嗎？」林浩喊了一聲。
梁朝偉站在天台邊，雙手撐著欄杆，看著下面的街道。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管。他轉過身，沖林浩點了點頭。
劉得華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淡。他也點了點頭。
林浩深吸一口氣：「開拍！」
場記打板，啪的一聲。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劉得華。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底下壓著東西——那種裝了十年警察、裝了十年黑社會的疲憊。
「多久了？」他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三年。三年又三年。」
「三年之後又三年？」梁朝偉的聲音突然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壓下來，「你還要我裝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劉得華沒說話。
梁朝偉轉過身，又看著下面的街道。風更大了，吹得他的夾克獵獵作響。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人有好報。」他說。
梁朝偉沒回頭：「我不信這個。」
「停！」林浩喊了一聲。
所有人看著他。
林浩走到梁朝偉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偉仔哥，剛才那句『我想做個好人』，你說得太重了。陳永仁這個時候不是憤怒，是累。他已經不想爭了，就是隨口一說。你試試輕一點，像嘆氣那樣。」
梁朝偉看著他，想了想，點點頭。
林浩站起來，回到攝像機後面：「再來一條。」
第二次開拍。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下面的街道。風吹得他眯起眼睛。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像嘆氣，像自言自語。
劉得華看著他：「好人有好報。」
梁朝偉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我不信這個。」
「停！過了！」林浩喊了一聲。
梁朝偉愣了一下，走過來看回放。看完，他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
徐克站在後面，看著林浩，眼神裡帶著點意外。他沒想到林浩第一次導這種戲，就能給梁朝偉講戲，而且講得還在點子上。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回放，看完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行啊。這個節奏對了。」
林浩笑了：「華哥，您那條也好。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能說』的感覺，全在眼神里了。」
劉得華笑了，沒說話，但表情很滿意。
........
下午兩點，銅鑼灣的一家茶餐廳。
梁家輝演的是黃警官，重案組的老大，陳永仁的上線。這場戲是他和劉得華在茶餐廳碰頭，交換情報。
林浩選這家茶餐廳的時候，徐克說太破了。林浩說就要這種破的，太乾淨不像警察接頭的地方。
梁家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奶茶。他穿著一件很舊的風衣，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這是他自己要求的，說黃警官這種老警察，不會收拾自己。
劉得華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帽檐壓得很低。
「開拍！」
梁家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劉得華：「那邊怎麼說？」
劉得華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韓琛最近在談一批貨。貨很大，他親自盯著。」
「多大？」
「夠他坐一輩子。」
梁家輝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的眼神很沉，像是在算什麼東西。
「你小心點。」他說，「韓琛這個人，疑心重。」
劉得華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梁家輝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活著回來。」他說，然後推門出去了。
「停！」林浩喊了一聲。
梁家輝推門進來，走到林浩面前：「怎麼樣？」
林浩看著回放，點點頭：「過了。家輝哥，您最後那句『活著回來』，說得太好了。那種想多說又不能說，想關心又不能關心的感覺，全在裡頭了。」
梁家輝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戲講得好，我演得順。」
徐克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等梁家輝走了，他才走過來，看著林浩：「你以前導過戲？」
林浩愣了一下：「導過啊。《朱諾》，在好萊塢拍的。」
徐克搖搖頭：「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導戲的手法，不像新人。給梁朝偉講戲，給梁家輝摳細節，這些事，幹過十年的導演都不一定做得到。」
林浩笑了：「徐克叔叔，您這是誇我？」
徐克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你。好好干。」
........
拍到第四天，輪到任達華的戲了。
韓琛這個角色，前世是曾志偉演的，演得好，但林浩一直覺得任達華也能演。
不是那種外放的兇狠，是內斂的、沉穩的、坐在那兒不說話你也覺得他有分量的人。
這場戲是韓琛在碼頭跟泰國人談生意。
劇組租了一個舊碼頭，在九龍那邊。天黑之後，燈一打，很有味道。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任達華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站在碼頭邊上，身後站著幾個小弟。他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夾著。
泰國人的演員是徐克找的，不會說粵語，全程說泰語，後期配音。
「開拍！」
泰國人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在旁邊跟著翻。
任達華聽完，沒說話。他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來回換了兩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泰國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你回去跟你老闆說，」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貨，我要。價，我說的算。不同意，找別人。」
泰國人又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他們老闆不同意這個價格。」
任達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整個碼頭都安靜了，只有風聲和海浪聲。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
「那你回去告訴你老闆，」他說，聲音還是很輕，「香港只有我能吃下這批貨。不同意，貨爛在手裡，一分錢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了。風衣被風吹起來，小弟跟在後面。
「停！」林浩喊了一聲。
任達華轉過身，走回來，把煙掐了：「怎麼樣？」
林浩看著回放，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笑了：「華哥，您剛才那個沉默，太絕了。不說話比說話還嚇人。」
任達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劇本寫得好，我照著演就行。」
.......
香港拍戲的速度，跟好萊塢完全是兩回事。
在好萊塢，拍一個鏡頭，要試光、試位、試焦，折騰半天才開拍。
香港不。燈光師架好燈，攝影師調好機位，演員站好，直接就拍。
一條不過，馬上第二條。第二條不過，第三條。三條不過，換角度。
林浩第一天還有點不適應，第二天就習慣了。
「快有快的好處。」徐克說，坐在監視器旁邊，手裡端著咖啡，「慢了演員會想太多。想太多就演不好。」
林浩點點頭。他同意。梁朝偉那種演員，不能給他太多時間想。想多了反而出不來了。
拍到第十天，劇組已經磨合得很順了。
每天早上七點開工，晚上七八點收工。偶爾趕戲，會拍到十點。
林浩每天收工後還要看回放，看第二天的拍攝計劃，有時候看到凌晨兩三點。
錢亮跟著他熬，眼睛都紅了，但沒抱怨過。
「三哥，你困了就去睡。」林浩說。
錢亮搖搖頭，揉了揉眼睛：「不困。你都沒睡，我睡什麼。」
林浩笑了，遞給他一罐咖啡：「喝點。提神。」
錢亮接過來，打開灌了一大口，苦得皺眉頭，但沒吐出來。
.........
6月18日，晚上，劇組在銅鑼灣拍最後一場戲。
這場戲是陳永仁和劉建明在天台對峙，劇本里最重要的一場戲，也是林浩最緊張的一場戲。
梁朝偉站在天台邊，劉得華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風很大，吹得兩個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林浩站在攝像機後面，手心全是汗。
「開拍！」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劉得華。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我要走了。」他說。
劉得華看著他：「去哪兒？」
「不知道。越遠越好。」
「你走了，案子怎麼辦？」
梁朝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管。
「我累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裝了十年，我累了。」
劉得華沒說話。
梁朝偉轉過身，走到天台邊，看著下面的街道。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人像螞蟻一樣走來走去。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你一直都是。」他說。
梁朝偉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停！」林浩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
林浩看著回放，沉默了很久。
梁朝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回放。
「怎麼樣？」他問。
林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過了。」
梁朝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帶著笑。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著回放，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這部戲，能成。」
林浩笑了，沒說話。
徐克站在後面，一直沒說話。等梁朝偉和劉得華走了，他才走過來，看著林浩。
「你以前導過這種戲？」他問。
林浩搖搖頭：「沒有。第一部。」
徐克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你是個天才。」
......
6月20日，下午三點，最後一場戲拍完。
陳永仁死了。
鏡頭裡，梁朝偉倒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天。陽光照在他臉上，很安靜。
劉得華站在旁邊，看著他，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停！」林浩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
他看著回放，沉默了很久。
梁朝偉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過來。
「怎麼樣？」他問。
林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過了。」
梁朝偉點點頭，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著回放，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這部戲，拍完了。」
林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拍完了。」
全場響起掌聲。
錢亮站在旁邊，眼睛紅了，但沒哭。他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
徐克走過來，拍了拍林浩的肩膀：「不錯。四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林浩笑了：「謝謝徐克叔叔。」
施南生也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口水。晚上殺青宴，別遲到。」
林浩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晚上，劇組在銅鑼灣的一家酒樓辦殺青宴。
包了整整一層，擺了十幾桌。演員、工作人員、投資方，都來了。
林浩挨桌敬酒，徐克陪著，錢亮跟在後面倒酒。
梁朝偉那桌，他多敬了一杯。
「偉仔哥，謝謝您。」林浩說，端著酒杯，「沒有您，這部戲出不來。」
梁朝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很長的話：「劇本好。導演好。演員好。這部戲，能成。」
林浩笑了。
梁家輝那桌，他也多敬了一杯。
「家輝哥，謝謝您。黃警官那個角色，您演活了。」
梁家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寫得好。下次有戲，還找我。」
劉得華那桌，他敬了一杯。
「華哥，謝謝您。劉建明那個角色，除了您沒人能演。」
劉得華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小浩，好好干。香港電影等你回來。」
任達華那桌，他也敬了一杯。
「華哥，謝謝您。韓琛那個角色，您演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任達華點點頭，跟他碰了一下杯：「你劇本寫得好，我演得順。」
最後，他走到徐克和施南生那桌，敬了一杯。
「徐克叔叔，南生阿姨，謝謝你們。沒有你們，這部戲拍不出來。」
徐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是你自己有本事。」
施南生也端起酒杯，笑著說：「好好剪。別把好素材剪壞了。」
「我儘量。」
天剛蒙蒙亮，街上的燈還沒熄。
林浩到的時候，劇組已經忙活開了。
燈光師在架燈，道具組在搬東西，場記拿著板子在對時間。
街角搭了個臨時棚子，裡面擺著幾張摺疊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礦泉水和劇本。
錢亮比他先到，正蹲在棚子旁邊跟道具組的人說話。
看到林浩下車，他站起來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早餐。
「小浩，吃了嗎？叉燒包，還熱著。」
林浩接過來，咬了一口，叉燒甜甜的，麵皮軟軟的：「嗯，好吃。哪兒買的？」
錢亮指了指街對面：「那家茶餐廳，六點就開了。老闆說今天拍戲，給劇組打了八折。」
林浩笑了：「行，回頭謝他。」
徐克已經到了，站在街角跟攝影師說話。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戴著棒球帽，手裡拿著對講機。看到林浩，他招了招手。
「小浩，過來看看。」
林浩走過去，嘴裡還嚼著叉燒包。徐克指著街道的布局，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機位放這兒，鏡頭從那邊推過來。早上的光線好，咱們先拍天台那場戲。」
林浩咽下去，看了看天。太陽還沒完全出來，天邊有一層淡淡的金色，照在銅鑼灣的老樓上，很有味道。
「行。偉仔哥到了嗎？」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街角。梁朝偉從車裡下來，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有點腫，一看就是剛睡醒。他走過來，沖林浩點了點頭，聲音啞啞的：「早。」
林浩笑了：「偉仔哥，沒睡好？」
梁朝偉揉了揉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昨晚看了三遍劇本。」
徐克在旁邊插嘴，遞給他一杯咖啡：「看那麼多遍幹嘛？一遍就夠了。」
梁朝偉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梁家輝第二個到。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窗搖下來，沖這邊喊：「早啊各位！吃了嗎？」
林浩舉起手裡的叉燒包晃了晃：「吃了！」
梁家輝把車停好，跳下來，穿著一件花襯衫，精神得很。他走過來看了看梁朝偉，又看了看林浩，笑著說：「偉仔一看就沒睡好。小浩倒是精神。」
林浩把最後一口叉燒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年輕嘛。」
梁家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得華和任達華一起來的。兩個人從同一輛車上下來，劉得華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戴著棒球帽。任達華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兩個人邊走邊聊。
「華哥，華哥！」林浩喊了一聲。
劉得華走過來，看了看周圍，點點頭：「場地選得好。銅鑼灣這個角度，拍出來有味道。」
任達華站在旁邊，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角的樓，沒說話，但眼神很認真。
人到齊了，林浩拍了拍手，把大家聚到一起。
「各位大哥，今天第一場戲，天台。偉仔哥和陳永仁，華哥和劉建明。咱們爭取三條過。」
梁家輝在旁邊笑著問：「我呢？我今天沒戲？」
林浩指了指他：「家輝哥，您在下面等著。下午有您的戲。」
梁家輝假裝生氣，雙手抱在胸前：「行，我等著。你們上去拍，我在下面吃早餐。」
.......
天台上風很大，林浩站在攝像機旁邊，看著梁朝偉和劉得華站位。
徐克站在他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不說話，就是看著。
攝影師調好了機器，沖林浩比了個手勢。
「偉仔哥，華哥，準備好了嗎？」林浩喊了一聲。
梁朝偉站在天台邊，雙手撐著欄杆，看著下面的街道。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管。他轉過身，沖林浩點了點頭。
劉得華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淡。他也點了點頭。
林浩深吸一口氣：「開拍！」
場記打板，啪的一聲。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劉得華。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底下壓著東西——那種裝了十年警察、裝了十年黑社會的疲憊。
「多久了？」他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三年。三年又三年。」
「三年之後又三年？」梁朝偉的聲音突然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壓下來，「你還要我裝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劉得華沒說話。
梁朝偉轉過身，又看著下面的街道。風更大了，吹得他的夾克獵獵作響。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人有好報。」他說。
梁朝偉沒回頭：「我不信這個。」
「停！」林浩喊了一聲。
所有人看著他。
林浩走到梁朝偉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偉仔哥，剛才那句『我想做個好人』，你說得太重了。陳永仁這個時候不是憤怒，是累。他已經不想爭了，就是隨口一說。你試試輕一點，像嘆氣那樣。」
梁朝偉看著他，想了想，點點頭。
林浩站起來，回到攝像機後面：「再來一條。」
第二次開拍。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下面的街道。風吹得他眯起眼睛。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像嘆氣，像自言自語。
劉得華看著他：「好人有好報。」
梁朝偉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我不信這個。」
「停！過了！」林浩喊了一聲。
梁朝偉愣了一下，走過來看回放。看完，他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
徐克站在後面，看著林浩，眼神裡帶著點意外。他沒想到林浩第一次導這種戲，就能給梁朝偉講戲，而且講得還在點子上。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回放，看完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行啊。這個節奏對了。」
林浩笑了：「華哥，您那條也好。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能說』的感覺，全在眼神里了。」
劉得華笑了，沒說話，但表情很滿意。
........
下午兩點，銅鑼灣的一家茶餐廳。
梁家輝演的是黃警官，重案組的老大，陳永仁的上線。這場戲是他和劉得華在茶餐廳碰頭，交換情報。
林浩選這家茶餐廳的時候，徐克說太破了。林浩說就要這種破的，太乾淨不像警察接頭的地方。
梁家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奶茶。他穿著一件很舊的風衣，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這是他自己要求的，說黃警官這種老警察，不會收拾自己。
劉得華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帽檐壓得很低。
「開拍！」
梁家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劉得華：「那邊怎麼說？」
劉得華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韓琛最近在談一批貨。貨很大，他親自盯著。」
「多大？」
「夠他坐一輩子。」
梁家輝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的眼神很沉，像是在算什麼東西。
「你小心點。」他說，「韓琛這個人，疑心重。」
劉得華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梁家輝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活著回來。」他說，然後推門出去了。
「停！」林浩喊了一聲。
梁家輝推門進來，走到林浩面前：「怎麼樣？」
林浩看著回放，點點頭：「過了。家輝哥，您最後那句『活著回來』，說得太好了。那種想多說又不能說，想關心又不能關心的感覺，全在裡頭了。」
梁家輝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戲講得好，我演得順。」
徐克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等梁家輝走了，他才走過來，看著林浩：「你以前導過戲？」
林浩愣了一下：「導過啊。《朱諾》，在好萊塢拍的。」
徐克搖搖頭：「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導戲的手法，不像新人。給梁朝偉講戲，給梁家輝摳細節，這些事，幹過十年的導演都不一定做得到。」
林浩笑了：「徐克叔叔，您這是誇我？」
徐克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你。好好干。」
........
拍到第四天，輪到任達華的戲了。
韓琛這個角色，前世是曾志偉演的，演得好，但林浩一直覺得任達華也能演。
不是那種外放的兇狠，是內斂的、沉穩的、坐在那兒不說話你也覺得他有分量的人。
這場戲是韓琛在碼頭跟泰國人談生意。
劇組租了一個舊碼頭，在九龍那邊。天黑之後，燈一打，很有味道。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任達華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站在碼頭邊上，身後站著幾個小弟。他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夾著。
泰國人的演員是徐克找的，不會說粵語，全程說泰語，後期配音。
「開拍！」
泰國人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在旁邊跟著翻。
任達華聽完，沒說話。他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來回換了兩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泰國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你回去跟你老闆說，」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貨，我要。價，我說的算。不同意，找別人。」
泰國人又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他們老闆不同意這個價格。」
任達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整個碼頭都安靜了，只有風聲和海浪聲。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
「那你回去告訴你老闆，」他說，聲音還是很輕，「香港只有我能吃下這批貨。不同意，貨爛在手裡，一分錢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了。風衣被風吹起來，小弟跟在後面。
「停！」林浩喊了一聲。
任達華轉過身，走回來，把煙掐了：「怎麼樣？」
林浩看著回放，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笑了：「華哥，您剛才那個沉默，太絕了。不說話比說話還嚇人。」
任達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劇本寫得好，我照著演就行。」
.......
香港拍戲的速度，跟好萊塢完全是兩回事。
在好萊塢，拍一個鏡頭，要試光、試位、試焦，折騰半天才開拍。
香港不。燈光師架好燈，攝影師調好機位，演員站好，直接就拍。
一條不過，馬上第二條。第二條不過，第三條。三條不過，換角度。
林浩第一天還有點不適應，第二天就習慣了。
「快有快的好處。」徐克說，坐在監視器旁邊，手裡端著咖啡，「慢了演員會想太多。想太多就演不好。」
林浩點點頭。他同意。梁朝偉那種演員，不能給他太多時間想。想多了反而出不來了。
拍到第十天，劇組已經磨合得很順了。
每天早上七點開工，晚上七八點收工。偶爾趕戲，會拍到十點。
林浩每天收工後還要看回放，看第二天的拍攝計劃，有時候看到凌晨兩三點。
錢亮跟著他熬，眼睛都紅了，但沒抱怨過。
「三哥，你困了就去睡。」林浩說。
錢亮搖搖頭，揉了揉眼睛：「不困。你都沒睡，我睡什麼。」
林浩笑了，遞給他一罐咖啡：「喝點。提神。」
錢亮接過來，打開灌了一大口，苦得皺眉頭，但沒吐出來。
.........
6月18日，晚上，劇組在銅鑼灣拍最後一場戲。
這場戲是陳永仁和劉建明在天台對峙，劇本里最重要的一場戲，也是林浩最緊張的一場戲。
梁朝偉站在天台邊，劉得華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風很大，吹得兩個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林浩站在攝像機後面，手心全是汗。
「開拍！」
梁朝偉轉過身，看著劉得華。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我要走了。」他說。
劉得華看著他：「去哪兒？」
「不知道。越遠越好。」
「你走了，案子怎麼辦？」
梁朝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管。
「我累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裝了十年，我累了。」
劉得華沒說話。
梁朝偉轉過身，走到天台邊，看著下面的街道。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人像螞蟻一樣走來走去。
「我想做個好人。」他說。
劉得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你一直都是。」他說。
梁朝偉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停！」林浩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
林浩看著回放，沉默了很久。
梁朝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回放。
「怎麼樣？」他問。
林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過了。」
梁朝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帶著笑。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著回放，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這部戲，能成。」
林浩笑了，沒說話。
徐克站在後面，一直沒說話。等梁朝偉和劉得華走了，他才走過來，看著林浩。
「你以前導過這種戲？」他問。
林浩搖搖頭：「沒有。第一部。」
徐克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你是個天才。」
......
6月20日，下午三點，最後一場戲拍完。
陳永仁死了。
鏡頭裡，梁朝偉倒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天。陽光照在他臉上，很安靜。
劉得華站在旁邊，看著他，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停！」林浩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
他看著回放，沉默了很久。
梁朝偉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過來。
「怎麼樣？」他問。
林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過了。」
梁朝偉點點頭，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劉得華也走過來，看著回放，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小浩，這部戲，拍完了。」
林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拍完了。」
全場響起掌聲。
錢亮站在旁邊，眼睛紅了，但沒哭。他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
徐克走過來，拍了拍林浩的肩膀：「不錯。四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林浩笑了：「謝謝徐克叔叔。」
施南生也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口水。晚上殺青宴，別遲到。」
林浩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晚上，劇組在銅鑼灣的一家酒樓辦殺青宴。
包了整整一層，擺了十幾桌。演員、工作人員、投資方，都來了。
林浩挨桌敬酒，徐克陪著，錢亮跟在後面倒酒。
梁朝偉那桌，他多敬了一杯。
「偉仔哥，謝謝您。」林浩說，端著酒杯，「沒有您，這部戲出不來。」
梁朝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很長的話：「劇本好。導演好。演員好。這部戲，能成。」
林浩笑了。
梁家輝那桌，他也多敬了一杯。
「家輝哥，謝謝您。黃警官那個角色，您演活了。」
梁家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寫得好。下次有戲，還找我。」
劉得華那桌，他敬了一杯。
「華哥，謝謝您。劉建明那個角色，除了您沒人能演。」
劉得華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小浩，好好干。香港電影等你回來。」
任達華那桌，他也敬了一杯。
「華哥，謝謝您。韓琛那個角色，您演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任達華點點頭，跟他碰了一下杯：「你劇本寫得好，我演得順。」
最後，他走到徐克和施南生那桌，敬了一杯。
「徐克叔叔，南生阿姨，謝謝你們。沒有你們，這部戲拍不出來。」
徐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是你自己有本事。」
施南生也端起酒杯，笑著說：「好好剪。別把好素材剪壞了。」
「我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