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投資英雄
4月23日，台北，希爾頓酒店。
林浩到的時候，錢亮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了。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各擺了六把椅子。
錢亮站在窗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正在翻。
看到林浩進來，他把文件夾合上，指了指桌上的茶。
「酒店只有這個，將就一下。我讓他們換，說沒有茶具。」
林浩擺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沒事，有喝的就行。」
錢亮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文件夾遞過去：「這是他們發過來的資料，我昨晚看了一遍，三千萬美金的預算。」
林浩接過來翻了翻，沒細看，放在桌上。
「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錢亮想了想，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起來：「項目是好項目，張一某的名字擺在那兒，不會差。但三千萬美金拍一部武俠片，風險不小。《臥虎藏龍》也就花了一千五百萬。」
林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意。
「三哥，你現在看東西比以前准了。」
錢亮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跟著李大哥跑了一年多，天天看這些，多少學了一點。以前在村里，連電影怎麼拍出來的都不知道。」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們幾點到？」
錢亮看了看手錶：「約的十點。還有二十分鐘。」
林浩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台北的街道不寬，車流不大，跟洛杉磯比起來安靜多了。
他腦子裡想著《英雄》的事，前世這部電影他是看過的。
畫面美得不像話，張一某把色彩用到了極致。
紅、黑、白、綠、黃，每一個色塊都像一幅畫。
故事嘛……說實話，有點空。
票房在國內很好，北美就差了點意思，好像也就幾千萬美金。具體數字他記不太清了，但肯定沒到一億。
他轉過身，看著錢亮。
「三哥，等會兒他們來了，你先別說話，聽著就行。有什麼想法，回去再說。」
錢亮點點頭，把文件夾收進包里。
......
上午十點，前台打電話上來，說客人到了。
林浩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白襯衫、深色西褲、皮鞋，頭髮也梳了一下。不是他想裝，是穿著太隨便不尊重人。畢竟是張一某，畢竟是三千萬美金的項目。
錢亮去樓下接人，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開了。
進來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張一某。
林浩前世在新聞上見過他無數次，真人還是第一次見。
他比照片上瘦，臉上的線條比照片上更硬。
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著一件淺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臉上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
一進門就開始打量林浩，從上到下，目光在林浩的臉上停了很久，大概是在估算他的年齡和身家。
林浩心想，這位應該就是張衛平了。新畫面的老闆，張一某的搭檔。
前世聽說過不少關於他的事，有好有壞，但能在圈子裡混到這個位置，肯定不是簡單角色。
再後面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色的毛衣，氣質儒雅，看著比張衛平舒服多了。
江子強，安樂影業的老闆，《臥虎藏龍》的製片人之一。
最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穿著黑色的西裝裙，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應該是助理。
林浩笑著迎上去，先朝張一某伸出手。
「張導，幸會。我是林浩。」
張一某握住他的手，他看著林浩，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意外。大概沒想到所謂的「水晶影業老闆」這麼年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林浩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口說話，普通話帶著點陝西口音，聲音不大，很沉穩。
「林總，你好。比我想的年輕。」
林浩笑了笑：「張導也比我想的瘦。」
張一某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林浩轉向張衛平，伸手。
「張總，歡迎。」
張衛平握了握手，力道比張一某重多了。
「林總年輕有為啊。這么小的年紀就在好萊塢開公司，不簡單。家裡是做哪行的？」
林浩笑了笑，沒接他後面那句話：「運氣好。」
他又轉向江子強，「江先生，久仰。《臥虎藏龍》在北美我看了，拍得很好，恭喜。」
江子強握住他的手笑容很溫和，「謝謝。林生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還是小時候。青霞帶你來香港的時候，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腰的位置，「現在都是大老闆了。」
林浩有點不好意思：「江先生記性真好。」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各自落座。
張一某坐在林浩對面，張衛平在他右邊，江子強在他左邊。助理坐在靠門的位置，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錢亮坐在林浩旁邊，把礦泉水擰開，給每人面前放了一瓶。
.......
江子強先開口，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溫和但正式。
「林生，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為一部新片找投資和預售版權。青霞說你這邊有興趣，我們很感謝。你在好萊塢有公司，又有發行渠道，我們覺得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林浩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具體是什麼項目？」
張衛平接過話頭，身體往前探了探，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比江子強大了不少，帶著點推銷的味道。
「《英雄》。張導的新片。古裝武俠，陣容很強。我們計劃找李連節演男主角，打開好萊塢市場。另外還在談梁吵偉、張漫玉、陳到明，都是國內一線的演員。這個陣容，放在華語片裡，絕對是頂級的。」
他說到「李連節」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說完還看了看林浩的表情，等著他露出驚訝或者興奮的神色。
林浩表情沒怎麼變，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茶葉飄在水面上，喝一口還差點吃到嘴裡。
「預算多少？」
張衛平和江子強對視了一眼，江子強開口了，語速不快。
「最開始我們計劃是四百萬美金。後來找了李連節之後，覺得這個體量太小了，打不開國際市場。重新做了方案，現在預算是三千萬美金。包括製作、後期、還有一部分宣發。」
林浩挑了挑眉，把玻璃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三千萬。從四百萬到三千萬，這個跨度不小。」
張衛平笑了笑，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林總，你也知道，今年《臥虎藏龍》在歐美反響很好。我們判斷，武俠片在國際市場上是有空間的。李安能做到的，張導也能做到。而且《臥虎藏龍》才一千五百萬，我們三千萬，場面更大，陣容更強，賣得肯定更好。」
林浩點點頭沒接話，他看向張一某。
「張導，您對這個項目怎麼看？」
張一某放下玻璃杯，想了想。他說話的速度不快，像是在腦子裡先把話過一遍。
「我覺得，中國的武俠片，有它獨特的審美。畫面、動作、意境，這些東西是西方電影沒有的。《臥虎藏龍》的成功，證明了國際市場對這類電影有興趣。我想做一部不一樣的武俠片——不只是打打殺殺，還有色彩、有情緒、有哲學。」
林浩腦子裡閃過前世《英雄》的畫面，紅衣在胡楊林里飄，黑衣在棋館裡舞，綠水倒映著亭台樓閣。
無名和長空在雨中交手，飛雪和如月在黃葉中對決。那些畫面太美了，美得不像武俠片，像水墨畫，像油畫，像詩。
「我理解張導的想法。但三千萬美金不是小數目。你們的資金結構是什麼樣的？」
這次是江子強回答，他示意助理把文件夾遞過來，然後打開，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林浩面前。
「林生，目前，新畫面投五百萬美金，安樂投一千萬美金。缺口還有一千五百萬。這是我們這次來台北的主要目的融資。同時，我們也想出售歐美地區的版權，分攤製片壓力，儘早回本。」
林浩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預算表列得很細，演員片酬、美術、服裝、後期……每一項都有數字。他沒細看，合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歐美版權，你們想怎麼賣？」
張衛平又開口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桌上。
「林總，北美市場我們本來打算自己做的。但如果你這邊條件合適，也可以談。我們的想法是，歐美發行權作價兩千萬美金，版權另外算，八百萬。一共兩千八百萬。」
他說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等著林浩的反應。
林浩聽完，沒急著說話。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衛平。
「張總，兩千萬發行權加八百萬版權，一共兩千八百萬。就算對一部英語片來說，這個報價也不低了。一部華語武俠片，賣到這個價，是不是有點高了？」
張衛平的笑容收了收，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總，這是歐美市場。北美加歐洲，全球最大的兩個票倉。兩千萬的發行權價格，不算高。《臥虎藏龍》在北美賣了一億多，歐洲也賣了幾千萬。我們的片子比《臥虎藏龍》場面更大，陣容更強，賣得不會比它差。」
林浩點點頭，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張總，李連節的《致命羅密歐》，你們看過嗎？」
張衛平愣了一下，張一某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浩。
江子強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表情認真了起來。
林浩看著張衛平，等他回答。
張衛平咳了一聲：「看過。」
林浩點點頭，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報告。
「全球票房九千萬出頭。製片成本加宣發，超過四千萬。算下來，基本沒賺錢。華納那一邊，應該是虧了一點。」
他頓了頓，看著張衛平的眼睛。
「李連節在好萊塢，有知名度，但沒什麼票房號召力。DVD賣得還行，院線嘛，說實話，扛不起來。《致命羅密歐》是他第一部好萊塢男主戲，成績就這樣。第二部也不一定好。」
張衛平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林浩沒給他機會。
「我不是在貶低李連節。」林浩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著點誠懇，「他是我很喜歡的演員，功夫好，人也敬業。但好萊塢的市場就是這樣，亞裔演員扛票房，目前除了一個程龍大哥，還沒有成功的先例。這是事實，不是我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
他看了看張一某，又看了看江子強。
「所以，兩千萬的發行權報價，不合理。不是你們的東西不值，是市場不認。」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張衛平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張一某沒說話，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玻璃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子強開口了，語氣還是很溫和，但比剛才認真了很多。
「林生，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林浩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發行權加版權，一共一千五百萬。不能再多了。」
張衛平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一千五百萬？林總，你這不是砍價，你這是砍頭。我們的製作成本就三千萬，你一千五百萬就想拿走歐美版權？」
林浩看著他，不慌不忙。
「張總，你聽我說完。」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一千五百萬買歐美發行權，這是買斷價。剩下的你們在亞洲市場賣。中國、日本、韓國、東南亞，這些地方的版權加起來，不會低於一千五百萬美金。再加上國內的票房，你們大賺。」
他頓了頓，看著張衛平。
「但如果你們非要賣兩千萬，那就只能等。等片子拍出來，等成片出來，等口碑出來。如果片子好，兩千萬可能賣得掉。如果不好，可能連一千萬都賣不到。這個風險，你們自己掂量。」
張衛平沒說話，臉色鐵青，江子強推了推眼鏡，看了張一某一眼。
張一某抬起頭，看著林浩。
「林總，你對這部片子，沒信心？」
林浩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沒信心。是我在做生意。生意人，得按市場規律來。張導，你的藝術水平我信得過，但市場不是藝術。市場認的是數據，是歷史，是規律。李連節的片子沒賣過，這是事實。我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張一某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江子強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但多了幾分認真。
「林生，那投資的事呢？你剛才說的一千五百萬，還作數嗎？」
林浩點點頭，「投資可以。一千五百萬，占一半。但有個條件。」
張衛平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什麼條件？」
林浩看著他，語氣平靜，「我要看劇本。要參與選角。要審月度報表。我不干涉創作，但錢花在哪兒，我得知道。」
張衛平的臉色更難看了，「林總，你這是要插手製作？」
「不是插手。是監督。三千萬的項目，我出一千五百萬，占一半。我連錢花在哪兒都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
張衛平還想說什麼，江子強按住他的手。
「林生，你說的這些，我們可以談。劇本可以給你看，報表可以給你審。選角方面，你有意見可以提，我們商量著來。」
林浩點點頭，「那行。其他的，你們再商量。」
張衛平和江子強出去商量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林浩、錢亮和張一某。
張一某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那個玻璃杯，看著裡面的茶葉發呆。茶葉在水裡浮浮沉沉，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船。
.......
二十分鐘後，張衛平和江子強回來了。
張衛平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但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他坐下來，看了林浩一眼，又看了看張一某。
「林總，我們商量了一下。」
林浩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張衛平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發行和版權的事，加起來2000萬美金太低了。我們回去再商量。投資的事，可以談。一千五百萬，占一半，我們接受。報表可以給你審，選角你有意見可以提，但最終決定權得在我們手裡。」
林浩想了想，點點頭。
「行。但有一條，如果你們要加預算，得經過我同意。不能拍著拍著說錢不夠了，讓我再掏。」
張衛平看了江子強一眼，江子強點點頭。
「行。」
林浩站起來，伸出手。
「那合作愉快。」
張衛平握住他的手，力道還是很重。
「合作愉快。」
江子強也站起來，跟林浩握了握手。
「林生，謝謝。有你在好萊塢幫襯，我們放心很多。」
林浩笑了：「江先生客氣了。」
張一某最後一個站起來，握住林浩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穩。
「林總，謝謝。」
林浩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張導，好好拍。我等著看。」
張一某點點頭，嘴角帶著點笑意。
（推薦新書：《文娛1999，我的妹妹是天仙》）
林浩到的時候，錢亮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了。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各擺了六把椅子。
錢亮站在窗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正在翻。
看到林浩進來，他把文件夾合上，指了指桌上的茶。
「酒店只有這個，將就一下。我讓他們換，說沒有茶具。」
林浩擺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沒事，有喝的就行。」
錢亮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文件夾遞過去：「這是他們發過來的資料，我昨晚看了一遍，三千萬美金的預算。」
林浩接過來翻了翻，沒細看，放在桌上。
「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錢亮想了想，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起來：「項目是好項目，張一某的名字擺在那兒，不會差。但三千萬美金拍一部武俠片，風險不小。《臥虎藏龍》也就花了一千五百萬。」
林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意。
「三哥，你現在看東西比以前准了。」
錢亮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跟著李大哥跑了一年多，天天看這些，多少學了一點。以前在村里，連電影怎麼拍出來的都不知道。」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們幾點到？」
錢亮看了看手錶：「約的十點。還有二十分鐘。」
林浩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台北的街道不寬，車流不大，跟洛杉磯比起來安靜多了。
他腦子裡想著《英雄》的事，前世這部電影他是看過的。
畫面美得不像話，張一某把色彩用到了極致。
紅、黑、白、綠、黃，每一個色塊都像一幅畫。
故事嘛……說實話，有點空。
票房在國內很好，北美就差了點意思，好像也就幾千萬美金。具體數字他記不太清了，但肯定沒到一億。
他轉過身，看著錢亮。
「三哥，等會兒他們來了，你先別說話，聽著就行。有什麼想法，回去再說。」
錢亮點點頭，把文件夾收進包里。
......
上午十點，前台打電話上來，說客人到了。
林浩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白襯衫、深色西褲、皮鞋，頭髮也梳了一下。不是他想裝，是穿著太隨便不尊重人。畢竟是張一某，畢竟是三千萬美金的項目。
錢亮去樓下接人，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開了。
進來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張一某。
林浩前世在新聞上見過他無數次，真人還是第一次見。
他比照片上瘦，臉上的線條比照片上更硬。
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著一件淺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臉上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
一進門就開始打量林浩，從上到下，目光在林浩的臉上停了很久，大概是在估算他的年齡和身家。
林浩心想，這位應該就是張衛平了。新畫面的老闆，張一某的搭檔。
前世聽說過不少關於他的事，有好有壞，但能在圈子裡混到這個位置，肯定不是簡單角色。
再後面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色的毛衣，氣質儒雅，看著比張衛平舒服多了。
江子強，安樂影業的老闆，《臥虎藏龍》的製片人之一。
最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穿著黑色的西裝裙，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應該是助理。
林浩笑著迎上去，先朝張一某伸出手。
「張導，幸會。我是林浩。」
張一某握住他的手，他看著林浩，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意外。大概沒想到所謂的「水晶影業老闆」這麼年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林浩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口說話，普通話帶著點陝西口音，聲音不大，很沉穩。
「林總，你好。比我想的年輕。」
林浩笑了笑：「張導也比我想的瘦。」
張一某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林浩轉向張衛平，伸手。
「張總，歡迎。」
張衛平握了握手，力道比張一某重多了。
「林總年輕有為啊。這么小的年紀就在好萊塢開公司，不簡單。家裡是做哪行的？」
林浩笑了笑，沒接他後面那句話：「運氣好。」
他又轉向江子強，「江先生，久仰。《臥虎藏龍》在北美我看了，拍得很好，恭喜。」
江子強握住他的手笑容很溫和，「謝謝。林生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還是小時候。青霞帶你來香港的時候，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腰的位置，「現在都是大老闆了。」
林浩有點不好意思：「江先生記性真好。」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各自落座。
張一某坐在林浩對面，張衛平在他右邊，江子強在他左邊。助理坐在靠門的位置，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錢亮坐在林浩旁邊，把礦泉水擰開，給每人面前放了一瓶。
.......
江子強先開口，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溫和但正式。
「林生，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為一部新片找投資和預售版權。青霞說你這邊有興趣，我們很感謝。你在好萊塢有公司，又有發行渠道，我們覺得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林浩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具體是什麼項目？」
張衛平接過話頭，身體往前探了探，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比江子強大了不少，帶著點推銷的味道。
「《英雄》。張導的新片。古裝武俠，陣容很強。我們計劃找李連節演男主角，打開好萊塢市場。另外還在談梁吵偉、張漫玉、陳到明，都是國內一線的演員。這個陣容，放在華語片裡，絕對是頂級的。」
他說到「李連節」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說完還看了看林浩的表情，等著他露出驚訝或者興奮的神色。
林浩表情沒怎麼變，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茶葉飄在水面上，喝一口還差點吃到嘴裡。
「預算多少？」
張衛平和江子強對視了一眼，江子強開口了，語速不快。
「最開始我們計劃是四百萬美金。後來找了李連節之後，覺得這個體量太小了，打不開國際市場。重新做了方案，現在預算是三千萬美金。包括製作、後期、還有一部分宣發。」
林浩挑了挑眉，把玻璃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三千萬。從四百萬到三千萬，這個跨度不小。」
張衛平笑了笑，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林總，你也知道，今年《臥虎藏龍》在歐美反響很好。我們判斷，武俠片在國際市場上是有空間的。李安能做到的，張導也能做到。而且《臥虎藏龍》才一千五百萬，我們三千萬，場面更大，陣容更強，賣得肯定更好。」
林浩點點頭沒接話，他看向張一某。
「張導，您對這個項目怎麼看？」
張一某放下玻璃杯，想了想。他說話的速度不快，像是在腦子裡先把話過一遍。
「我覺得，中國的武俠片，有它獨特的審美。畫面、動作、意境，這些東西是西方電影沒有的。《臥虎藏龍》的成功，證明了國際市場對這類電影有興趣。我想做一部不一樣的武俠片——不只是打打殺殺，還有色彩、有情緒、有哲學。」
林浩腦子裡閃過前世《英雄》的畫面，紅衣在胡楊林里飄，黑衣在棋館裡舞，綠水倒映著亭台樓閣。
無名和長空在雨中交手，飛雪和如月在黃葉中對決。那些畫面太美了，美得不像武俠片，像水墨畫，像油畫，像詩。
「我理解張導的想法。但三千萬美金不是小數目。你們的資金結構是什麼樣的？」
這次是江子強回答，他示意助理把文件夾遞過來，然後打開，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林浩面前。
「林生，目前，新畫面投五百萬美金，安樂投一千萬美金。缺口還有一千五百萬。這是我們這次來台北的主要目的融資。同時，我們也想出售歐美地區的版權，分攤製片壓力，儘早回本。」
林浩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預算表列得很細，演員片酬、美術、服裝、後期……每一項都有數字。他沒細看，合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歐美版權，你們想怎麼賣？」
張衛平又開口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桌上。
「林總，北美市場我們本來打算自己做的。但如果你這邊條件合適，也可以談。我們的想法是，歐美發行權作價兩千萬美金，版權另外算，八百萬。一共兩千八百萬。」
他說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等著林浩的反應。
林浩聽完，沒急著說話。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衛平。
「張總，兩千萬發行權加八百萬版權，一共兩千八百萬。就算對一部英語片來說，這個報價也不低了。一部華語武俠片，賣到這個價，是不是有點高了？」
張衛平的笑容收了收，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總，這是歐美市場。北美加歐洲，全球最大的兩個票倉。兩千萬的發行權價格，不算高。《臥虎藏龍》在北美賣了一億多，歐洲也賣了幾千萬。我們的片子比《臥虎藏龍》場面更大，陣容更強，賣得不會比它差。」
林浩點點頭，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張總，李連節的《致命羅密歐》，你們看過嗎？」
張衛平愣了一下，張一某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浩。
江子強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表情認真了起來。
林浩看著張衛平，等他回答。
張衛平咳了一聲：「看過。」
林浩點點頭，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報告。
「全球票房九千萬出頭。製片成本加宣發，超過四千萬。算下來，基本沒賺錢。華納那一邊，應該是虧了一點。」
他頓了頓，看著張衛平的眼睛。
「李連節在好萊塢，有知名度，但沒什麼票房號召力。DVD賣得還行，院線嘛，說實話，扛不起來。《致命羅密歐》是他第一部好萊塢男主戲，成績就這樣。第二部也不一定好。」
張衛平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林浩沒給他機會。
「我不是在貶低李連節。」林浩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著點誠懇，「他是我很喜歡的演員，功夫好，人也敬業。但好萊塢的市場就是這樣，亞裔演員扛票房，目前除了一個程龍大哥，還沒有成功的先例。這是事實，不是我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
他看了看張一某，又看了看江子強。
「所以，兩千萬的發行權報價，不合理。不是你們的東西不值，是市場不認。」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張衛平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張一某沒說話，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玻璃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子強開口了，語氣還是很溫和，但比剛才認真了很多。
「林生，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林浩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發行權加版權，一共一千五百萬。不能再多了。」
張衛平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一千五百萬？林總，你這不是砍價，你這是砍頭。我們的製作成本就三千萬，你一千五百萬就想拿走歐美版權？」
林浩看著他，不慌不忙。
「張總，你聽我說完。」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一千五百萬買歐美發行權，這是買斷價。剩下的你們在亞洲市場賣。中國、日本、韓國、東南亞，這些地方的版權加起來，不會低於一千五百萬美金。再加上國內的票房，你們大賺。」
他頓了頓，看著張衛平。
「但如果你們非要賣兩千萬，那就只能等。等片子拍出來，等成片出來，等口碑出來。如果片子好，兩千萬可能賣得掉。如果不好，可能連一千萬都賣不到。這個風險，你們自己掂量。」
張衛平沒說話，臉色鐵青，江子強推了推眼鏡，看了張一某一眼。
張一某抬起頭，看著林浩。
「林總，你對這部片子，沒信心？」
林浩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沒信心。是我在做生意。生意人，得按市場規律來。張導，你的藝術水平我信得過，但市場不是藝術。市場認的是數據，是歷史，是規律。李連節的片子沒賣過，這是事實。我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張一某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江子強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但多了幾分認真。
「林生，那投資的事呢？你剛才說的一千五百萬，還作數嗎？」
林浩點點頭，「投資可以。一千五百萬，占一半。但有個條件。」
張衛平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什麼條件？」
林浩看著他，語氣平靜，「我要看劇本。要參與選角。要審月度報表。我不干涉創作，但錢花在哪兒，我得知道。」
張衛平的臉色更難看了，「林總，你這是要插手製作？」
「不是插手。是監督。三千萬的項目，我出一千五百萬，占一半。我連錢花在哪兒都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
張衛平還想說什麼，江子強按住他的手。
「林生，你說的這些，我們可以談。劇本可以給你看，報表可以給你審。選角方面，你有意見可以提，我們商量著來。」
林浩點點頭，「那行。其他的，你們再商量。」
張衛平和江子強出去商量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林浩、錢亮和張一某。
張一某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那個玻璃杯，看著裡面的茶葉發呆。茶葉在水裡浮浮沉沉，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船。
.......
二十分鐘後，張衛平和江子強回來了。
張衛平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但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他坐下來，看了林浩一眼，又看了看張一某。
「林總，我們商量了一下。」
林浩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張衛平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發行和版權的事，加起來2000萬美金太低了。我們回去再商量。投資的事，可以談。一千五百萬，占一半，我們接受。報表可以給你審，選角你有意見可以提，但最終決定權得在我們手裡。」
林浩想了想，點點頭。
「行。但有一條，如果你們要加預算，得經過我同意。不能拍著拍著說錢不夠了，讓我再掏。」
張衛平看了江子強一眼，江子強點點頭。
「行。」
林浩站起來，伸出手。
「那合作愉快。」
張衛平握住他的手，力道還是很重。
「合作愉快。」
江子強也站起來，跟林浩握了握手。
「林生，謝謝。有你在好萊塢幫襯，我們放心很多。」
林浩笑了：「江先生客氣了。」
張一某最後一個站起來，握住林浩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穩。
「林總，謝謝。」
林浩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張導，好好拍。我等著看。」
張一某點點頭，嘴角帶著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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