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順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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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王爺?!」

  康師傅和夥計二虎子都被這名頭給嚇了一跳,戴真也是愣了愣。

  緊跟著就回過味兒來了。

  大清國早翻篇了,皇上都出宮了,這天津衛、北平城,王爺貝勒格格,滿大街都是,真算不得多稀罕。

  有錢的王公世襲都搬去了租界裡,在張園、靜園一代,依舊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例如鐵帽子王:愛新覺羅·中銓,買兩輛汽車,八輛馬車,雇一百多個僕人侍女……

  而眼前這位出來晃的,十有八九是落魄貨,不然能來這小酒館,喝得下這燒刀子?

  估摸著就是想靠著老黃曆,在「遺老遺少」鋪子裡混口熱乎飯。

  老頭等了半天也沒聽到那句「王爺,您吉祥~」,還瞧出了三人眼神不對,那老眸一睜,暗道:這群刁民,也就是趕上這個時代了,不然本王爺能來你這鋪子?

  下一刻,「啪」,老頭把帽子給摘了,露出一頭亂蓬蓬、花白打綹的長髮。

  「哼,本王爺從不吃白食!這麼著~我把這頂帽子押這兒,抵這頓飯,改日取了銀子,再來贖!」

  什麼王爺,吃白食的八旗廢物、喪家犬罷了...康師傅看這老頭就來氣,恨不得拿勺子狠狠敲這老頭一下。

  戴真心裡嘆了口氣,開業第一天,他也懶得和這位「王爺」糾纏,他語氣不軟不硬:

  「老爺子,一頓飯不值當什麼,你老若手頭緊就算了,押東西就不用了,這帽子是您老的體面,您收好了。」

  聽到說自己手頭緊,老頭面色變了變,卻又無力反駁。

  「某乃,愛新覺羅·順厚,正白旗!願交你這個小友!」

  戴真補道:「老爺子,最後送您一句話,誰都有走窄的時候,不必跟曾經的自己較勁......」

  不必跟曾經的自己較勁?

  那點撐了半輩子的王爺架子,叫人家幾句實在話,戳得稀碎!

  順王爺面色變了又變,被說得有些羞愧難當,半天憋出一句:

  「掌柜的,你……你是個體面人,賒的酒菜錢...我取了錢就來補上……」

  說完,順王爺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

  「掌柜的...真給免了?外邊都在傳,說時代已經變了,現在人人平等,就連皇上吃飯都得給錢,他那落魄的王爺,不就是個空名頭嘛!」後廚,二虎子不解地問。

  戴真搖了搖頭:「這個順王爺才是個體面人,他只要有錢,會拿過來的......」

  若戴真是個『遺老遺少』,或者沒說最後那句話,那這順王爺還會不會來難說,但讓他這樣的人失了體面,那麼他大概率還會回來找補,非要較那個勁兒不可!

  「這樣啊...」二虎子不以為然。

  這落魄八旗子弟,最在乎的就是維持那點體面,從貴族、甚至是郡王淪為平民,這已經不是由奢入儉了,而是從天上摔到地下。

  變賣家產,只為找回一刻曾經的風光,這是他們活著的唯一念想了...

  ……

  「來二兩燒刀子,再切一盤拌三絲,要多放醋!」

  「好嘞!二兩燒刀子,一盤拌三絲——」

  「來壺悶倒驢!勁大的!再上一碟炸花生米!不酥不給錢啊~」

  「得嘞!悶倒驢一壺,炸花生米一盤,這就給您上來!」

  「燙一壺黃酒,來盤鹽水煮毛豆……」

  「半斤老白乾,一盤拍黃瓜……」

  「……」

  酒館裡,陸陸續續的來了一些生意,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客座還沒有滿過,戴真算了下帳本,這三天來,除去租子和人工,好嘛,還倒虧了一點點...

  沒客時,夥計二虎子也會跑街道上拉客,他比戴真更害怕酒館倒閉,畢竟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飯碗……

  閒余時。

  戴真就趴在櫃檯寫小說,平均下來,一天大概能寫八千字左右,照這速度,在《益世報》創刊時,《金粉世家》能寫大半。康師傅和二虎子都不識字,他倆不知掌柜的每天在「刷刷」寫啥呢,只覺得那小字龍飛鳳舞的,很是好看。

  同時,心底對掌柜的產生欽佩,這年代能識字就相當了不起了,還能寫得一手漂亮字的人,那可是鳳毛麟角,難怪人家能年紀輕輕就當掌柜的呢……


  對了,順王爺那事,大夥都以為過去了...

  果然應了戴真那句話,隔了沒幾天,那地道的老頭,又回來了。

  他那花白的長髮依舊梳得順溜,壓在紅瓜皮帽下,那派頭,那氣勢,跟當年在王府里一呼百應似的。

  他這次來,手裡攥著一摞現大洋,一進門就往櫃檯上一拍,嗓門扯高:

  「掌柜的!」

  「那日酒菜錢,本王爺今兒個送來,一個子兒不少!對咯,這兩塊是給的賞錢~」

  「順王爺,您吉祥~」夥計二虎子「刷刷」拍袖行了一禮。

  把順王爺叫得心花怒放的,當場又給了一塊現大洋,「給,這是給你的賞錢!」

  「喲,謝順王爺!」

  戴真看得瞠目結舌,『呵!這二虎子不虎啊...』

  不過戴真也發現了一個細節,這順王爺身上那件華貴的藏青長衫,怎麼沒了?

  ……

  ……

  時間眨眼來到8月3日那天,《亞細亞日報》登刊了《共和與君主論》,為帝制預熱,這時候,已經有一些文人及進步知識分子,嗅到了上邊的意圖,在圈內一片譁然,猜測滿天飛……

  到了八月十四日,上邊的人直接不裝了,意在「開國宰相」的楊幕僚等人,發起了「籌安會」,聯名通電全國,發表《籌安會宣言》,在全國各大報刊登。

  明著是研究國體問題,暗地裡,全是在為復辟帝制搖旗吶喊、鋪路造勢!

  這下子各種猜測停止了,丫的,這是挑明了,他真敢這麼幹啊!

  全國瞬間炸鍋了!

  這段日子,酒館的生意,積累了一些老主顧,剛慢慢有了些起色,戴真卻有些擔驚受怕了。

  他最開始還在想,要不要掛個牌子在酒館裡,【莫談國事】。

  可漸漸的,戴真發現並沒有官府的人來,看來是自己想多了,民國初年言論還是比清朝松得多的。

  酒館裡,幾個老酒友二兩燒刀子下肚,便開始聊起了國事......

  一個穿短打的老客捏著酒盅,哼道:「你們說,這位大總統他真敢這麼幹吶,咱們這共和才幾年啊,眼看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他怎麼不敢,姓楊的不都快鬧翻天了?各省的官兒都跟著上表勸進……」

  「嚯!瞧這架勢,是鐵了心要坐龍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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