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步
這一日，湖南岸的山裡走出一人。
青布長衫，袖子太長，衣擺太寬，走起路來飄飄蕩蕩，頭髮用麻繩束在腦後。
身後跟著一頭牛，走得不緊不慢，牛口緊緊閉著。
那人走出山口，停了一步。望月湖的水面鋪到天邊，日頭照在上面，碎成滿湖的金鱗。
他看了好一會兒。
牛也停下來，甩了甩尾巴。
「走吧。」
一人一牛下了山坡，踩著水波，朝湖中洲的方向走去。
坊市的燈火在暮色里亮起來，星星點點，比山裡的篝火講究得多。他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走出一段，攔住一個過路的修士，客客氣氣拱了拱手。
「敢問道友，李記鋪子，往哪邊走？」
那修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後那頭牛，眼皮跳了一下，急忙還禮。
「道友是來購置法器的，往東就是……」
李記，門前卻排著長隊。
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拐角，少說二三十人，有胎息境的散修，也有鍊氣初期的家族子弟，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偶爾探頭往前張望。
他牽著牛，站到了隊伍末尾。
牛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甩了甩尾巴。前頭排隊的一個胎息散修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往旁邊讓了讓。
他也不客氣，便往前挪步。
櫃檯後站著一個女修，深青色法袍，銀簪挽發，生得清秀乾淨，眉眼間自有一種沉靜。她手中拿著一枚玉牌，正在與前面的客人核對取貨日期，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送走那人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正要開口，視線卻越過他的肩頭，停在了那頭牛身上。
她怔住了。
那頭牛也抬起頭，銅鈴大的眼睛看著她。
櫃檯後的女修正是汲小玉。
她認得這頭牛。
十來年前蕭丹師與那紅狐狸在榕樹院子裡打起來的時候，她見過一回。
更早的時候，承福和項平還小，常跟她念叨，說家裡原有一頭牛兒，角像月牙，通人性。她那時剛來李家不久，沒見過，只聽兩個孩子翻來覆去地講。
那人見她不說話，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牛一眼，又轉回來，客客氣氣開口：
「姑娘，敢問長虹道友可在？」
小玉回過神來。
她方才失態了。
七年前她服下公子賜的那枚籙丹，一舉突破胎息六層，打磨了兩年，又借家傳那半瓢葫蘆採得一道【萌甲玄精】，吞服煉化，終成鍊氣。
這天地之氣是汲家老爺子早年得的機緣……那半瓢葫蘆有孕優稻種之效，更能藉此採擷一種玄妙之氣。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有生發之機，又含破障之銳。
只是煉服此氣需要不俗的天賦，除了她爺爺修成過一回，汲家再無人成過。
她是第二個。
這些年她在李記鋪子迎來送往，見過形形色色的修士，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跪在父親墳前發抖的小姑娘了。
她垂下眼帘，面色恢復如常。
「前輩見諒。我家公子尚在閉關，歸期未定，敢問前輩名號。」
那人沉默了，然後說道：
「可叫我卻邪……」
……
望月湖外。
唐元烏與凌袂並肩立在雲中。
凌袂的目光落在那頭牛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好靈性的一頭牛。」
唐元烏沒有應聲，隻眼放金芒，面容變幻。
「【槐陰懸涎】。」
凌袂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味：
「凡間帝王吊死於槐樹，臨終一口氣息與槐陰交融，歷數百年而成一縷。江南數百年沒有勢力稱制，早已絕跡，不想竟在這牛口中得見。」
目光中，那牛正跟著牽它的人往湖中洲外走，口中灰氣含而不化，銅鈴大的眼睛半眯著，尾巴一甩一甩。一個過路的散修多看了它兩眼，它便轉過頭，鼻子裡噴出一道白氣，把那散修嚇得往旁邊躲了兩步。
「更難得的是，它忍得住不煉化。竟是要走古妖吞吐月華、內蘊太陰的路子。」
唐元烏依舊沒有接他話。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頭牛身上。但他看的，和凌袂看的，不是同一件東西。
他在想遲尉。
遲尉這條餓狗，這些年四處尋藥養道參。
這些年青池治下，但凡是個天才便難得好死，前些年那於羽楔才被煉成道丹，如今這些時間過去，再無天才冒頭，這餓狗竟然盯上了自家宗門嫡系，搞得如今青池一個個都縮著脖子過日子。
他新收的那個弟子，天賦不俗，心性更是難得，才如青池幾年又讓那餓狗聞著味了。
他是紫府。
遲尉也是紫府。
他要老死了，那餓狗也要餓死了，說不準還要死在他前頭。
他那師弟假清高了一輩子，到頭來還不是順從了那小人。他瞧不上遲尉的行徑，偏偏又不如人。
偏偏就是這小人短短三百兩年內成就參紫，他如今這個年歲前路無門，這次他行事莽撞，他雖然不懼那小人，卻還得尋些事物賭一賭那餓狗的嘴。
唐元烏周身金氣翻湧。
流雲被金氣一衝，像是被無數柄無形的刀劍割過，無聲無息地裂開。
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那頭牛身上……那餓狗最好這一口。
凌袂見此神情，眉頭微皺，劍修最見不得，這般行徑。
輕咳了一聲。
一道劍氣，恰好落在唐元烏翻湧的金氣上，金氣猛地一滯，然後一層一層地收斂回去。流雲重新合攏，風也回來了。
唐元烏轉頭怒瞪著他。
良久金氣沉寂，最後只剩一雙渾濁老眼。
「罷了。」
目光離開，轉而落在湖中飛舟之上……
……
飛舟在望月湖上方停了有些時日。
唐攝都每日在舟中修行，不曾懈怠。
築基之後法力渾厚了不止一籌，《長天戟》的造詣也非往日可比，烏江戟橫在膝上，法力在橫冠周身。
這一日他正行功到關鍵處，後頸忽然一涼。
那涼意從脊骨竄上來，激得渾身汗毛根根豎起。他猛地睜眼，想到了師尊，後背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唐攝都收功起身，在艙中站了片刻。
他推門走出艙外。
坊市的燈火從東頭亮到西頭，行人三三兩兩。
他站在船舷邊往下看，目光落在李記鋪子，只見一人，穿一身青布長衫，料子不差，穿在他身上卻處處彆扭。
唐攝都的目光從那人臉上移到手中。
一柄長矛，通體烏黑，矛身上暗金紋路從矛尖蜿蜒到矛尾。
……長虹劍的手筆。
「沐猴而冠。」
唐攝都心裡冒出這個詞。
烏江戟無聲浮現在手中，戟尾往甲板上一頓。
「哪來的野修，穿成這樣，也好來出來丟人現眼？」
他高聲叫道，正好讓整條街都聽得見。
下方行人紛紛抬頭，那牽牛的人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唐攝都站在船舷邊，白袍金帶，烏江戟橫在身側，端的威風。只是說出的話卻是壞了這一身好行頭。
街上一時安靜了。
擺攤的散修收了吆喝，過路的停了腳步，幾道靈識從坊市深處探出來，在兩人之間掃了一掃，又縮回去了。
那人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飛舟上那道白袍身影。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
他這一身一身就是照蕭丹師讓人裁剪的。
蕭丹師說東人修士的袖口不興挽，故而袖子長了一些，說東人的腰帶講究鬆緊合度，他拿捏不准那個分寸，索性緊一些，總比走著走著鬆了強。
他之所以這樣，是他知道煉丹師尊貴，第一次出巫山怕被外邊的修士看輕了去，才如此打扮，
此刻被那人盯著看，忽然不確定了。
「這位道友，在下卻邪，如此穿衣難道不合禮儀？」
唐攝都大笑道：
「你打扮得再像，開口還是個山越蠻子。」
街邊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你……」
「我什麼？」
「你罵人。」
唐攝都被逗笑了，他方才被師尊氣機引導，嚇得冷汗都出來了，沒想到卻是逗笑的。
那人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他學東人打扮，學東人禮儀，學東人說話的方式。逢人便施禮。他給自己取了道號。
卻被這東人如此輕視，挑釁，他堂堂白角部落首領，巫山中多練氣修士中殺出來才得了遂元丹突破築基，當他是脾氣好的。
當即他不再想了，神色一變，不再多言。
腳尖踏碎腳下的石板，整個人拔地而起。
下一瞬直接出現在飛舟邊上，沒有花哨，沒有變化，只是一矛，從正面刺來。
飛舟法陣頓時遍布裂痕，可見這一矛之威。
「好膽。」
唐攝都瞳孔微縮，手中烏江戟橫轉，戟刃迎上矛尖。
金鐵交擊的巨響在半空中炸開，一圈氣浪從交擊處盪出去，下方坊市的燈籠齊齊晃了一晃，只這短短時間，坊市已經被大陣籠罩，這些個看熱鬧的低修也鬆了一口氣。
矛上的暗紅氣機與戟上的金芒撞在一處，互相撕咬，互相消磨，在半空中僵持了一息，轟然炸散。
二人一人是青池紫府後輩，一人同樣是紫府授法，一步一步殺出來的築基修士。
兩人各退數丈。
「這一矛還成。」
他手中烏江戟一震，戟身上金焰升騰，將半邊暮色都映成了金色：
「再來。」
……
熔岩地窟中，爐火已熄。
貴遲盤膝坐於方台之上，新煉成的劍橫在膝前。劍身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紋從劍格直貫劍尖，劍柄處火雀紋飾層層疊疊，翎羽分明。
隨手在劍格下方刻了兩個字。
白虹。
劍成，名定。
他收劍入鞘，起身走向洞窟出口的方向。熔岩河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識海中陸江仙的聲音響了起來。
「道兄，牛這次怕是危險了。元烏盯上它了。」
陸江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紫府親自出手，這牛兒跌跌撞撞這麼些年，到頭來還是繞不開這一劫。太陰這條路，果真是個大坑。」
貴遲望著洞窟出口處那一線天光，開口問道：
「道友可有法子去救？」
陸江仙沉默了幾息。
「唐攝都不過是個由頭，打不打得贏都不打緊，牛今天是沒得跑了。」
「只是有一事情蹊蹺。」
陸江仙的聲音里多了一層疑惑：
「端木奎此時落子是何意味。」
貴遲搖了搖頭。
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道友可還記得，生物學上有一個詞，叫巢寄生。」
陸江仙怔了一下，靠在那把大椅上，神色輕鬆。這些年他愈發懷念過去加班的日子，這話說出來有些荒唐，但確實是真的。
前世那些破事，甲方改需求、老闆畫大餅、凌晨三點改方案，當時覺著生不如死，如今隔著兩個世界回頭看，反倒覺著踏實。
他喜歡聽貴遲跟他聊這些。
「道兄說的是杜鵑鳥吧！」
貴遲點頭。
「這是杜鵑長期進化出來的繁殖策略，這樣，杜鵑鳥媽媽不用築巢、孵蛋何養小鳥，可以節省很多能量，有更多機會產卵繁殖！」
「道兄是說……」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不管了？讓元烏把牛抓去青池？」
「能力有限，管不了。」
「青池會全力給你養牛。」
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元烏要拿牛去討好遲尉，送到遲尉手裡，那就是上好的道參胚子。遲尉必然好吃好喝供著，靈藥靈丹堆著，等它養成。」
他停了一下。
「可宰的時候，沒道兄的份兒。」
貴遲腳步未停，出了洞窟，踏空而行。
「於羽楔明面上怎麼死的？」
陸江仙愣了一下，這話題跳得太快，他一時沒跟上。
「明面上是南疆狩妖。」
「上一個天才築基後怎麼死的？」
陸江仙張了張嘴。
「也是南疆狩妖。」
「上上一個呢。」
鑒中天地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陸江仙靠回椅背上，霧氣在他身周翻湧了好一陣子，才吐出一口氣。
「道兄，又被你給裝到了。」
貴遲也玩笑道：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妖獸不同於人，修行緩慢，想要成長的快，資源必定是海量的，就看尉遲會做到哪一步，等著牛犢子養成了築基，咱們去計劃南疆的事。」
陸江仙沉默了幾息。
「那如何保證……」
貴遲的身影在鑒中天地里凝實，羽扇綸巾，在那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人生如棋，一步三算。」
陸江仙看著他那副扮相，嘴角抽了一下。
「……行。」
……
青布長衫，袖子太長，衣擺太寬，走起路來飄飄蕩蕩，頭髮用麻繩束在腦後。
身後跟著一頭牛，走得不緊不慢，牛口緊緊閉著。
那人走出山口，停了一步。望月湖的水面鋪到天邊，日頭照在上面，碎成滿湖的金鱗。
他看了好一會兒。
牛也停下來，甩了甩尾巴。
「走吧。」
一人一牛下了山坡，踩著水波，朝湖中洲的方向走去。
坊市的燈火在暮色里亮起來，星星點點，比山裡的篝火講究得多。他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走出一段，攔住一個過路的修士，客客氣氣拱了拱手。
「敢問道友，李記鋪子，往哪邊走？」
那修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後那頭牛，眼皮跳了一下，急忙還禮。
「道友是來購置法器的，往東就是……」
李記，門前卻排著長隊。
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拐角，少說二三十人，有胎息境的散修，也有鍊氣初期的家族子弟，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偶爾探頭往前張望。
他牽著牛，站到了隊伍末尾。
牛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甩了甩尾巴。前頭排隊的一個胎息散修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往旁邊讓了讓。
他也不客氣，便往前挪步。
櫃檯後站著一個女修，深青色法袍，銀簪挽發，生得清秀乾淨，眉眼間自有一種沉靜。她手中拿著一枚玉牌，正在與前面的客人核對取貨日期，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送走那人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正要開口，視線卻越過他的肩頭，停在了那頭牛身上。
她怔住了。
那頭牛也抬起頭，銅鈴大的眼睛看著她。
櫃檯後的女修正是汲小玉。
她認得這頭牛。
十來年前蕭丹師與那紅狐狸在榕樹院子裡打起來的時候，她見過一回。
更早的時候，承福和項平還小，常跟她念叨，說家裡原有一頭牛兒，角像月牙，通人性。她那時剛來李家不久，沒見過，只聽兩個孩子翻來覆去地講。
那人見她不說話，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牛一眼，又轉回來，客客氣氣開口：
「姑娘，敢問長虹道友可在？」
小玉回過神來。
她方才失態了。
七年前她服下公子賜的那枚籙丹，一舉突破胎息六層，打磨了兩年，又借家傳那半瓢葫蘆採得一道【萌甲玄精】，吞服煉化，終成鍊氣。
這天地之氣是汲家老爺子早年得的機緣……那半瓢葫蘆有孕優稻種之效，更能藉此採擷一種玄妙之氣。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有生發之機，又含破障之銳。
只是煉服此氣需要不俗的天賦，除了她爺爺修成過一回，汲家再無人成過。
她是第二個。
這些年她在李記鋪子迎來送往，見過形形色色的修士，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跪在父親墳前發抖的小姑娘了。
她垂下眼帘，面色恢復如常。
「前輩見諒。我家公子尚在閉關，歸期未定，敢問前輩名號。」
那人沉默了，然後說道：
「可叫我卻邪……」
……
望月湖外。
唐元烏與凌袂並肩立在雲中。
凌袂的目光落在那頭牛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好靈性的一頭牛。」
唐元烏沒有應聲，隻眼放金芒，面容變幻。
「【槐陰懸涎】。」
凌袂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味：
「凡間帝王吊死於槐樹，臨終一口氣息與槐陰交融，歷數百年而成一縷。江南數百年沒有勢力稱制，早已絕跡，不想竟在這牛口中得見。」
目光中，那牛正跟著牽它的人往湖中洲外走，口中灰氣含而不化，銅鈴大的眼睛半眯著，尾巴一甩一甩。一個過路的散修多看了它兩眼，它便轉過頭，鼻子裡噴出一道白氣，把那散修嚇得往旁邊躲了兩步。
「更難得的是，它忍得住不煉化。竟是要走古妖吞吐月華、內蘊太陰的路子。」
唐元烏依舊沒有接他話。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頭牛身上。但他看的，和凌袂看的，不是同一件東西。
他在想遲尉。
遲尉這條餓狗，這些年四處尋藥養道參。
這些年青池治下，但凡是個天才便難得好死，前些年那於羽楔才被煉成道丹，如今這些時間過去，再無天才冒頭，這餓狗竟然盯上了自家宗門嫡系，搞得如今青池一個個都縮著脖子過日子。
他新收的那個弟子，天賦不俗，心性更是難得，才如青池幾年又讓那餓狗聞著味了。
他是紫府。
遲尉也是紫府。
他要老死了，那餓狗也要餓死了，說不準還要死在他前頭。
他那師弟假清高了一輩子，到頭來還不是順從了那小人。他瞧不上遲尉的行徑，偏偏又不如人。
偏偏就是這小人短短三百兩年內成就參紫，他如今這個年歲前路無門，這次他行事莽撞，他雖然不懼那小人，卻還得尋些事物賭一賭那餓狗的嘴。
唐元烏周身金氣翻湧。
流雲被金氣一衝，像是被無數柄無形的刀劍割過，無聲無息地裂開。
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那頭牛身上……那餓狗最好這一口。
凌袂見此神情，眉頭微皺，劍修最見不得，這般行徑。
輕咳了一聲。
一道劍氣，恰好落在唐元烏翻湧的金氣上，金氣猛地一滯，然後一層一層地收斂回去。流雲重新合攏，風也回來了。
唐元烏轉頭怒瞪著他。
良久金氣沉寂，最後只剩一雙渾濁老眼。
「罷了。」
目光離開，轉而落在湖中飛舟之上……
……
飛舟在望月湖上方停了有些時日。
唐攝都每日在舟中修行，不曾懈怠。
築基之後法力渾厚了不止一籌，《長天戟》的造詣也非往日可比，烏江戟橫在膝上，法力在橫冠周身。
這一日他正行功到關鍵處，後頸忽然一涼。
那涼意從脊骨竄上來，激得渾身汗毛根根豎起。他猛地睜眼，想到了師尊，後背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唐攝都收功起身，在艙中站了片刻。
他推門走出艙外。
坊市的燈火從東頭亮到西頭，行人三三兩兩。
他站在船舷邊往下看，目光落在李記鋪子，只見一人，穿一身青布長衫，料子不差，穿在他身上卻處處彆扭。
唐攝都的目光從那人臉上移到手中。
一柄長矛，通體烏黑，矛身上暗金紋路從矛尖蜿蜒到矛尾。
……長虹劍的手筆。
「沐猴而冠。」
唐攝都心裡冒出這個詞。
烏江戟無聲浮現在手中，戟尾往甲板上一頓。
「哪來的野修，穿成這樣，也好來出來丟人現眼？」
他高聲叫道，正好讓整條街都聽得見。
下方行人紛紛抬頭，那牽牛的人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唐攝都站在船舷邊，白袍金帶，烏江戟橫在身側，端的威風。只是說出的話卻是壞了這一身好行頭。
街上一時安靜了。
擺攤的散修收了吆喝，過路的停了腳步，幾道靈識從坊市深處探出來，在兩人之間掃了一掃，又縮回去了。
那人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飛舟上那道白袍身影。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
他這一身一身就是照蕭丹師讓人裁剪的。
蕭丹師說東人修士的袖口不興挽，故而袖子長了一些，說東人的腰帶講究鬆緊合度，他拿捏不准那個分寸，索性緊一些，總比走著走著鬆了強。
他之所以這樣，是他知道煉丹師尊貴，第一次出巫山怕被外邊的修士看輕了去，才如此打扮，
此刻被那人盯著看，忽然不確定了。
「這位道友，在下卻邪，如此穿衣難道不合禮儀？」
唐攝都大笑道：
「你打扮得再像，開口還是個山越蠻子。」
街邊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你……」
「我什麼？」
「你罵人。」
唐攝都被逗笑了，他方才被師尊氣機引導，嚇得冷汗都出來了，沒想到卻是逗笑的。
那人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他學東人打扮，學東人禮儀，學東人說話的方式。逢人便施禮。他給自己取了道號。
卻被這東人如此輕視，挑釁，他堂堂白角部落首領，巫山中多練氣修士中殺出來才得了遂元丹突破築基，當他是脾氣好的。
當即他不再想了，神色一變，不再多言。
腳尖踏碎腳下的石板，整個人拔地而起。
下一瞬直接出現在飛舟邊上，沒有花哨，沒有變化，只是一矛，從正面刺來。
飛舟法陣頓時遍布裂痕，可見這一矛之威。
「好膽。」
唐攝都瞳孔微縮，手中烏江戟橫轉，戟刃迎上矛尖。
金鐵交擊的巨響在半空中炸開，一圈氣浪從交擊處盪出去，下方坊市的燈籠齊齊晃了一晃，只這短短時間，坊市已經被大陣籠罩，這些個看熱鬧的低修也鬆了一口氣。
矛上的暗紅氣機與戟上的金芒撞在一處，互相撕咬，互相消磨，在半空中僵持了一息，轟然炸散。
二人一人是青池紫府後輩，一人同樣是紫府授法，一步一步殺出來的築基修士。
兩人各退數丈。
「這一矛還成。」
他手中烏江戟一震，戟身上金焰升騰，將半邊暮色都映成了金色：
「再來。」
……
熔岩地窟中，爐火已熄。
貴遲盤膝坐於方台之上，新煉成的劍橫在膝前。劍身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紋從劍格直貫劍尖，劍柄處火雀紋飾層層疊疊，翎羽分明。
隨手在劍格下方刻了兩個字。
白虹。
劍成，名定。
他收劍入鞘，起身走向洞窟出口的方向。熔岩河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識海中陸江仙的聲音響了起來。
「道兄，牛這次怕是危險了。元烏盯上它了。」
陸江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紫府親自出手，這牛兒跌跌撞撞這麼些年，到頭來還是繞不開這一劫。太陰這條路，果真是個大坑。」
貴遲望著洞窟出口處那一線天光，開口問道：
「道友可有法子去救？」
陸江仙沉默了幾息。
「唐攝都不過是個由頭，打不打得贏都不打緊，牛今天是沒得跑了。」
「只是有一事情蹊蹺。」
陸江仙的聲音里多了一層疑惑：
「端木奎此時落子是何意味。」
貴遲搖了搖頭。
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道友可還記得，生物學上有一個詞，叫巢寄生。」
陸江仙怔了一下，靠在那把大椅上，神色輕鬆。這些年他愈發懷念過去加班的日子，這話說出來有些荒唐，但確實是真的。
前世那些破事，甲方改需求、老闆畫大餅、凌晨三點改方案，當時覺著生不如死，如今隔著兩個世界回頭看，反倒覺著踏實。
他喜歡聽貴遲跟他聊這些。
「道兄說的是杜鵑鳥吧！」
貴遲點頭。
「這是杜鵑長期進化出來的繁殖策略，這樣，杜鵑鳥媽媽不用築巢、孵蛋何養小鳥，可以節省很多能量，有更多機會產卵繁殖！」
「道兄是說……」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不管了？讓元烏把牛抓去青池？」
「能力有限，管不了。」
「青池會全力給你養牛。」
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元烏要拿牛去討好遲尉，送到遲尉手裡，那就是上好的道參胚子。遲尉必然好吃好喝供著，靈藥靈丹堆著，等它養成。」
他停了一下。
「可宰的時候，沒道兄的份兒。」
貴遲腳步未停，出了洞窟，踏空而行。
「於羽楔明面上怎麼死的？」
陸江仙愣了一下，這話題跳得太快，他一時沒跟上。
「明面上是南疆狩妖。」
「上一個天才築基後怎麼死的？」
陸江仙張了張嘴。
「也是南疆狩妖。」
「上上一個呢。」
鑒中天地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陸江仙靠回椅背上，霧氣在他身周翻湧了好一陣子，才吐出一口氣。
「道兄，又被你給裝到了。」
貴遲也玩笑道：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妖獸不同於人，修行緩慢，想要成長的快，資源必定是海量的，就看尉遲會做到哪一步，等著牛犢子養成了築基，咱們去計劃南疆的事。」
陸江仙沉默了幾息。
「那如何保證……」
貴遲的身影在鑒中天地里凝實，羽扇綸巾，在那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人生如棋，一步三算。」
陸江仙看著他那副扮相，嘴角抽了一下。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