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長虹
山雨散人力作《玄鑒：再世求道》，點擊立即閱讀！
湖中洲坊市，李記。
承福一直在裡頭煉器，聽到外頭的動靜便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出來。
他如今已是李記的常駐煉器師，經手過的胎息法器少說也有數十件，在這坊市里也算有些名聲。
來購買法器散修都知道，長虹劍這位親侄子話不多，出手卻穩當，同樣品階的法器從他手裡出來，總要比別處強上兩分。
一出來，甚至沒有去理會天上的，陣陣恢弘法力碰撞，一眼就看見了那頭趴在門邊上的牛，銅鈴大的眼睛半眯著。
它就這麼趴著，和好些年前趴在後山榕樹院子裡的姿勢一模一樣。
承福的眼睛立時瞪大了。
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兩隻手捧住牛的腦袋，從牛角摸到牛耳，從牛耳摸到牛脖子，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
牛由著他摸，鼻子裡噴出一股白氣，噴在他臉上，熱烘烘的。
「你跑哪去了，三姑很想你。」
牛抬起頭。
銅鈴大的眼睛裡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深青色的布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在河邊用刷子給他刷洗皮毛。
日頭從東邊升到西邊，一人一牛住宅榕樹下好些年。
牛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水光。
鋪子門口排隊的人看見這一幕，暗暗咂舌。
這位李煉器師平日裡寡言少語，接單子時連句多餘的話都難得有，此刻蹲在牛跟前，倒像個丟了東西又找著的孩子。
有人多看了兩眼，旁邊的人扯扯袖子，便都收回了目光。
小玉從櫃檯後望過去，嘴唇動了一下。
承福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心性實誠，待人從不藏著掖著。可這時，該有多少人盯著這間鋪子。
承福這般當眾真情流露，落在有心人眼裡，總歸是多了一分可乘之機。
她垂下眼帘，到底沒有開口。
……
望月湖上空。
那人第二矛已出。與第一矛如出一轍。
刺，再刺，每一矛都奔著要害去，每一矛都被烏江戟格開。
金焰與暗紅氣機在半空中一次次碰撞，又一次次炸散，湖水動盪，殘存的白荷在氣浪中片片凋零，花瓣未及水面便已碎成齏粉。
唐攝都一步始終未退。
對方的修為與他相當，手中那柄矛卻遠不及烏江戟。
黑紋鐵木為主材，摻了一絲烏金木的角料，品階不過鍊氣巔峰。
與他的烏江戟相比，差了整整一檔。
器不如人，修為相當，此人卻能在他的戟下支撐這麼多回合。
又一矛刺來。
唐攝都抬戟斜削。
角度刁鑽，時機恰在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隙之間。
那人收矛回防。
這一收，攻勢便斷了。
唐攝都正待追擊，南邊天際忽生異色。
初時只是一線赤白，如日出前的朝霞被誰裁下一縷，拋在望月湖上。
旋即那赤白鋪展開來，層層疊疊，赤者如丹砂，白者如初雪，交織處橙黃橘紅，在湖面上鋪成一道虹橋。
虹橋之上，一人青衫負劍，踏霞而來。
唐攝都收戟，望著那道由遠及近的虹光，忽然笑了一聲。
「一路長虹。好大的排場。」
貴遲在虹橋上停步，青衫落定。
「唐道友攔我鋪子的客，莫不是與李記有怨？」
「有怨談不上。」
唐攝都手中烏江戟往甲板上一頓，金焰順著戟杆竄上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
「只是見不得有人穿著東人的衣裳，行東人的禮數，開口卻連句囫圇話都說不明白。長虹道友煉器的本事我服，交朋友的眼力卻是……」
他看了一眼那提矛那人，補了一句：
「差了些。」
貴遲沒有往那邊看。
「不是與李記有怨，那就是與李家有仇了。」
唐攝都眼神一凝。
「道友這話從何說起。」
「我家長輩正在湖上閉關突破。唐道友在湖上這般行事，與阻道何異。」
唐攝都往前邁了半步，飛舟的甲板在腳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方才言語欺那山越人，一句「沐猴而冠」堵得對方連話都說不囫圇，這會兒輪到自己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五年之期已到。你已築基，我也築基。見真人前正好……報七年前那送客一劍！」
當即戟上烏金燦燦，蓄勢一戟劈來。
貴遲面色冷了下來：
「唐道友，方才說了，我家長輩正在湖上閉關突破。唐道友執意如此，那你自去見真人，恕我不遠送。」
白虹出鞘。
劍身從鞘中滑出的那一聲清鳴，不尖不銳，悠悠蕩蕩地在湖面上傳開。
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劍柄火雀紋。貴遲橫劍在身前，劍尖斜指湖面。
唐攝都瞳孔微縮。
「又是這招。」
劍戟相交。
金焰撞上劍尖，如浪觸礁，順著劍身兩側泄出去，化作兩道金色流火墜入湖中。
唐攝都雙手握戟，腳下生根，整個人卻被一股磅礴的劍勢推著往後滑去……
一劍。
貴遲立在原處，劍指未收。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這一劍會有這般氣象。雙築基的法力固然渾厚，但真正完成質變的，是術法映刻在仙基上帶來的提升。
之前在地窟中煉製白虹劍時便已察覺。
炎陽律令與八荒火龍使用出來的感覺與往日不同，不只是量與質的增減，更多了一份神妙。
識海中陸江仙的聲音傳來：
「化學反應了。」
「……」
頓了頓：
「這威勢，若全力施展，估摸著不下於你侄子那一式劍意，這我的好好研究一下。」
「那勞煩道友了。」
貴遲心念電轉，劍指往上一抬。
唐攝都被這一劍推出望月湖。
湖岸線退去，古黎道變成一條細線，黎涇山縮成一個小點。方才挑釁山越築基時那副倨傲蕩然無存。白虹劍的劍身忽然一顫，如龍抬頭，載著他往雲層之上飛去。
唐攝都的臉刷地白了。
雲層之上。
唐元烏負手而立，臉上映著金紅色的光。
他低著頭，看那道從下方飛來的劍光，看劍光上是他的弟子。
一聲冷哼。
白虹劍停在元烏腳前三尺。唐攝都從劍上滾落，伏在雲上。
「師……師尊。」
元烏沒有看他。
伸手，白虹劍自行落入掌中。劍身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紋從劍格直貫劍尖，劍柄處火雀紋飾層層疊疊，翎羽分明。
他翻覆看了兩遍，指尖在劍脊上輕輕划過。
「烏母為骨，金木為柄，雀火鑄靈。」
他笑了起來，齒間咯咯發出金石之聲。
「九天。」
「《考工記》云：『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
指尖停在劍格處那道赤焰紋上：
「天時，借張錯天破境時與自身破鏡時坎離交沖靈氛。地氣，是大黎山下那條熔岩火脈。材美，是烏母金、烏金木、妖王火羽。工巧……」
沒有說下去。
凌袂的目光同樣落在那劍上。
「我輩劍修，一生只做兩件事。修劍，尋劍。」
解釋道：
「修劍是水磨功夫。尋劍是機緣。便是紫府劍修要尋一柄契合自身道途的劍，千難萬難。他鑄就仙基的同一刻，用九天，隨手煉出了完全契合自己的築基法劍。」
「假以時日，必能煉製靈劍。」
「假以時日？」
元烏冷笑：
「他現在就能。」
聽到這話，凌袂臉上浮起一層紅色。
「凌袂道友，你這般激動作甚。」
凌袂收了笑，認真詢問道：
「元烏前輩當真要逼迫一位劍仙？」
「凌袂道友，青池與劍門皆是江南正道，何故污衊本座。」
元烏頓了頓：
「況且，你又如何斷定他不會同意？你堂堂劍門紫府，長劍橫空，不同樣對我先恭後倨。」
這話著實有些噎人，不好回答。
元烏抬起頭，眼中金氣散聚，翻湧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
他低下頭，看著跪在身前的弟子。
「且將這劍送回去。」
唐攝都渾身一震。
「瑩瑩也不必再回唐家了。傳我法旨……望月湖東南兩岸，盡數劃歸李家。順帶將那牛，牽回宗門。」
唐攝都伏得更低了，哆哆嗦嗦，說了一句：
「師……師尊往後二十年，望月湖的以及周邊都歸月湖峰來管，如此師叔那邊……」
元烏看著他。
看了很久，真的看了許久，強忍著沒將他一把拍死，沙啞道：
「你差你兄長几個太多。我還沒死，你就如此搖擺不定。我要死了，你不如拿著烏江自刎省事。免得唐家讓你做了主，得了郁家一般的結果。」
唐攝都的額頭抵著雲面，再不敢多話，多問。
「去吧。」
唐攝都捧著白虹劍退下。
雲層之上恢復了寂靜。
元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
「凌袂道友，有一句關於長虹劍的話，可曾聽聞。」
凌袂搖頭。
「我劍門身處東海口，離得太遠。若非劍書上顯了劍意，我此時當還在閉關。前輩請講。」
「機緣得來。生來就會。」
凌袂的眼睛睜大了。
「前輩可知是哪位轉世？」
元烏搖頭。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未算到丁點來由，偏又不敢去查，更不敢不信。」
凌袂沉默了片刻。
「如此是了。難怪諸多道友只敢在太虛觀望，只前輩一人親身前來。」
「道友不是也來了。」
凌袂坦然道：
「我家祖師曾有言，天下之人，只要在劍書上留名，即是我家門內座上賓。凡有生死要緊事，皆可向我家求援。祖師雖已仙去，我門依舊以天下劍仙為友。長虹劍雖修的是術劍，也未曾劍書留名，但他侄子已成就陸地劍仙，自然是我劍門之友。」
元烏看著他。
「那這般說，我唐家女嫁進劍仙之族，哪一日我家遭了禍事，劍門可會幫襯？」
凌袂臉上露出一個「我跟你很熟？」的神情。
「前輩不信宗門？」
元烏沒有回答。
「道友若是答應，我有一消息與你。道友一會兒自可拿去說與李家，賺取些許情分。」
停了停：
「我還可為劍門煉製一柄劍胚。」
凌袂的神色認真起來。
「前輩請講。」
「皆知我有一子，乃是紫府種子，眾人皆知之事，可偏突破時身死了。唐家還有一人，本是要他接替元烏峰主之位。見了道友，我改了主意。聽聞劍門金氣逼人，卻從未影響景川郡百姓，想來是有手段遮掩金氣。這位後輩傳承了我的功法，兼煉器衣缽。我想讓他去劍門突破。」
凌袂聽完，終於明白了。
為何諸多紫府只敢在太虛觀望，只元烏一人跑來興風作浪。
……
那人收矛，貴遲的目光在那柄矛上停了一瞬。
「道友可是尋我有事。」
見貴遲還算客氣，他學著東人的樣子拱了拱手。
「無事。得了道友煉的這柄矛，才有了築基的機緣。特來謝過。」
貴遲點頭。
「客氣了。先去鋪子裡用茶。」
望向飛舟的方向：
「還有一事，稍等片刻。」
那人應了，牽著牛往李記鋪子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貴遲已踏上了飛舟的舷梯。
飛舟的艙門開著。門口立著一個少年，白袍金帶，面容淡漠。
「長虹前輩。」
少年側身讓開：
「前輩師姐已煮好了茶，請您進去。」
貴遲點頭，走到船艙門帘處時的腳步停了。
「你叫何名。」
「郁慕仙。」
「東岸郁家？」
郁慕仙點頭，他站在簾邊，側身讓著，姿態恭謹。白袍金帶，腰懸玉扣。
「郁家生我父母早已亡故。如今是青池元烏峰郁慕仙。」
……
鑒中天地，陸江仙的聲音急促。
「道兄！就在這小子身上有東西！錯不了！」
「道友莫急。」
貴遲踏入艙中。茶案後坐著一位女子，白袍銀帶，面容與唐攝都有幾分相似。她起身行了一禮，貴遲點頭，在客座落座。
「既然感應到了，便跑不了。」
他端起茶盞，揭開碗蓋，茶湯金黃，熱氣裊裊。
「此時看著的人多。元烏的神念還沒走遠，太虛里那幾道目光也還在。且先忍一忍。」
識海里安靜了一瞬。陸江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口還沒說完的話生生卡在半截。過了好幾息，才吐出一個字來。
「……行。」
又過了一息。
「忍。」
湖中洲坊市，李記。
承福一直在裡頭煉器，聽到外頭的動靜便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出來。
他如今已是李記的常駐煉器師，經手過的胎息法器少說也有數十件，在這坊市里也算有些名聲。
來購買法器散修都知道，長虹劍這位親侄子話不多，出手卻穩當，同樣品階的法器從他手裡出來，總要比別處強上兩分。
一出來，甚至沒有去理會天上的，陣陣恢弘法力碰撞，一眼就看見了那頭趴在門邊上的牛，銅鈴大的眼睛半眯著。
它就這麼趴著，和好些年前趴在後山榕樹院子裡的姿勢一模一樣。
承福的眼睛立時瞪大了。
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兩隻手捧住牛的腦袋，從牛角摸到牛耳，從牛耳摸到牛脖子，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
牛由著他摸，鼻子裡噴出一股白氣，噴在他臉上，熱烘烘的。
「你跑哪去了，三姑很想你。」
牛抬起頭。
銅鈴大的眼睛裡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深青色的布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在河邊用刷子給他刷洗皮毛。
日頭從東邊升到西邊，一人一牛住宅榕樹下好些年。
牛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水光。
鋪子門口排隊的人看見這一幕，暗暗咂舌。
這位李煉器師平日裡寡言少語，接單子時連句多餘的話都難得有，此刻蹲在牛跟前，倒像個丟了東西又找著的孩子。
有人多看了兩眼，旁邊的人扯扯袖子，便都收回了目光。
小玉從櫃檯後望過去，嘴唇動了一下。
承福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心性實誠，待人從不藏著掖著。可這時，該有多少人盯著這間鋪子。
承福這般當眾真情流露，落在有心人眼裡，總歸是多了一分可乘之機。
她垂下眼帘，到底沒有開口。
……
望月湖上空。
那人第二矛已出。與第一矛如出一轍。
刺，再刺，每一矛都奔著要害去，每一矛都被烏江戟格開。
金焰與暗紅氣機在半空中一次次碰撞，又一次次炸散，湖水動盪，殘存的白荷在氣浪中片片凋零，花瓣未及水面便已碎成齏粉。
唐攝都一步始終未退。
對方的修為與他相當，手中那柄矛卻遠不及烏江戟。
黑紋鐵木為主材，摻了一絲烏金木的角料，品階不過鍊氣巔峰。
與他的烏江戟相比，差了整整一檔。
器不如人，修為相當，此人卻能在他的戟下支撐這麼多回合。
又一矛刺來。
唐攝都抬戟斜削。
角度刁鑽，時機恰在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隙之間。
那人收矛回防。
這一收，攻勢便斷了。
唐攝都正待追擊，南邊天際忽生異色。
初時只是一線赤白，如日出前的朝霞被誰裁下一縷，拋在望月湖上。
旋即那赤白鋪展開來，層層疊疊，赤者如丹砂，白者如初雪，交織處橙黃橘紅，在湖面上鋪成一道虹橋。
虹橋之上，一人青衫負劍，踏霞而來。
唐攝都收戟，望著那道由遠及近的虹光，忽然笑了一聲。
「一路長虹。好大的排場。」
貴遲在虹橋上停步，青衫落定。
「唐道友攔我鋪子的客，莫不是與李記有怨？」
「有怨談不上。」
唐攝都手中烏江戟往甲板上一頓，金焰順著戟杆竄上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
「只是見不得有人穿著東人的衣裳，行東人的禮數，開口卻連句囫圇話都說不明白。長虹道友煉器的本事我服，交朋友的眼力卻是……」
他看了一眼那提矛那人，補了一句：
「差了些。」
貴遲沒有往那邊看。
「不是與李記有怨，那就是與李家有仇了。」
唐攝都眼神一凝。
「道友這話從何說起。」
「我家長輩正在湖上閉關突破。唐道友在湖上這般行事，與阻道何異。」
唐攝都往前邁了半步，飛舟的甲板在腳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方才言語欺那山越人，一句「沐猴而冠」堵得對方連話都說不囫圇，這會兒輪到自己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五年之期已到。你已築基，我也築基。見真人前正好……報七年前那送客一劍！」
當即戟上烏金燦燦，蓄勢一戟劈來。
貴遲面色冷了下來：
「唐道友，方才說了，我家長輩正在湖上閉關突破。唐道友執意如此，那你自去見真人，恕我不遠送。」
白虹出鞘。
劍身從鞘中滑出的那一聲清鳴，不尖不銳，悠悠蕩蕩地在湖面上傳開。
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劍柄火雀紋。貴遲橫劍在身前，劍尖斜指湖面。
唐攝都瞳孔微縮。
「又是這招。」
劍戟相交。
金焰撞上劍尖，如浪觸礁，順著劍身兩側泄出去，化作兩道金色流火墜入湖中。
唐攝都雙手握戟，腳下生根，整個人卻被一股磅礴的劍勢推著往後滑去……
一劍。
貴遲立在原處，劍指未收。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這一劍會有這般氣象。雙築基的法力固然渾厚，但真正完成質變的，是術法映刻在仙基上帶來的提升。
之前在地窟中煉製白虹劍時便已察覺。
炎陽律令與八荒火龍使用出來的感覺與往日不同，不只是量與質的增減，更多了一份神妙。
識海中陸江仙的聲音傳來：
「化學反應了。」
「……」
頓了頓：
「這威勢，若全力施展，估摸著不下於你侄子那一式劍意，這我的好好研究一下。」
「那勞煩道友了。」
貴遲心念電轉，劍指往上一抬。
唐攝都被這一劍推出望月湖。
湖岸線退去，古黎道變成一條細線，黎涇山縮成一個小點。方才挑釁山越築基時那副倨傲蕩然無存。白虹劍的劍身忽然一顫，如龍抬頭，載著他往雲層之上飛去。
唐攝都的臉刷地白了。
雲層之上。
唐元烏負手而立，臉上映著金紅色的光。
他低著頭，看那道從下方飛來的劍光，看劍光上是他的弟子。
一聲冷哼。
白虹劍停在元烏腳前三尺。唐攝都從劍上滾落，伏在雲上。
「師……師尊。」
元烏沒有看他。
伸手，白虹劍自行落入掌中。劍身通體白金，當中一道赤焰紋從劍格直貫劍尖，劍柄處火雀紋飾層層疊疊，翎羽分明。
他翻覆看了兩遍，指尖在劍脊上輕輕划過。
「烏母為骨，金木為柄，雀火鑄靈。」
他笑了起來，齒間咯咯發出金石之聲。
「九天。」
「《考工記》云：『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
指尖停在劍格處那道赤焰紋上：
「天時，借張錯天破境時與自身破鏡時坎離交沖靈氛。地氣，是大黎山下那條熔岩火脈。材美，是烏母金、烏金木、妖王火羽。工巧……」
沒有說下去。
凌袂的目光同樣落在那劍上。
「我輩劍修，一生只做兩件事。修劍，尋劍。」
解釋道：
「修劍是水磨功夫。尋劍是機緣。便是紫府劍修要尋一柄契合自身道途的劍，千難萬難。他鑄就仙基的同一刻，用九天，隨手煉出了完全契合自己的築基法劍。」
「假以時日，必能煉製靈劍。」
「假以時日？」
元烏冷笑：
「他現在就能。」
聽到這話，凌袂臉上浮起一層紅色。
「凌袂道友，你這般激動作甚。」
凌袂收了笑，認真詢問道：
「元烏前輩當真要逼迫一位劍仙？」
「凌袂道友，青池與劍門皆是江南正道，何故污衊本座。」
元烏頓了頓：
「況且，你又如何斷定他不會同意？你堂堂劍門紫府，長劍橫空，不同樣對我先恭後倨。」
這話著實有些噎人，不好回答。
元烏抬起頭，眼中金氣散聚，翻湧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
他低下頭，看著跪在身前的弟子。
「且將這劍送回去。」
唐攝都渾身一震。
「瑩瑩也不必再回唐家了。傳我法旨……望月湖東南兩岸，盡數劃歸李家。順帶將那牛，牽回宗門。」
唐攝都伏得更低了，哆哆嗦嗦，說了一句：
「師……師尊往後二十年，望月湖的以及周邊都歸月湖峰來管，如此師叔那邊……」
元烏看著他。
看了很久，真的看了許久，強忍著沒將他一把拍死，沙啞道：
「你差你兄長几個太多。我還沒死，你就如此搖擺不定。我要死了，你不如拿著烏江自刎省事。免得唐家讓你做了主，得了郁家一般的結果。」
唐攝都的額頭抵著雲面，再不敢多話，多問。
「去吧。」
唐攝都捧著白虹劍退下。
雲層之上恢復了寂靜。
元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
「凌袂道友，有一句關於長虹劍的話，可曾聽聞。」
凌袂搖頭。
「我劍門身處東海口，離得太遠。若非劍書上顯了劍意，我此時當還在閉關。前輩請講。」
「機緣得來。生來就會。」
凌袂的眼睛睜大了。
「前輩可知是哪位轉世？」
元烏搖頭。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未算到丁點來由，偏又不敢去查，更不敢不信。」
凌袂沉默了片刻。
「如此是了。難怪諸多道友只敢在太虛觀望，只前輩一人親身前來。」
「道友不是也來了。」
凌袂坦然道：
「我家祖師曾有言，天下之人，只要在劍書上留名，即是我家門內座上賓。凡有生死要緊事，皆可向我家求援。祖師雖已仙去，我門依舊以天下劍仙為友。長虹劍雖修的是術劍，也未曾劍書留名，但他侄子已成就陸地劍仙，自然是我劍門之友。」
元烏看著他。
「那這般說，我唐家女嫁進劍仙之族，哪一日我家遭了禍事，劍門可會幫襯？」
凌袂臉上露出一個「我跟你很熟？」的神情。
「前輩不信宗門？」
元烏沒有回答。
「道友若是答應，我有一消息與你。道友一會兒自可拿去說與李家，賺取些許情分。」
停了停：
「我還可為劍門煉製一柄劍胚。」
凌袂的神色認真起來。
「前輩請講。」
「皆知我有一子，乃是紫府種子，眾人皆知之事，可偏突破時身死了。唐家還有一人，本是要他接替元烏峰主之位。見了道友，我改了主意。聽聞劍門金氣逼人，卻從未影響景川郡百姓，想來是有手段遮掩金氣。這位後輩傳承了我的功法，兼煉器衣缽。我想讓他去劍門突破。」
凌袂聽完，終於明白了。
為何諸多紫府只敢在太虛觀望，只元烏一人跑來興風作浪。
……
那人收矛，貴遲的目光在那柄矛上停了一瞬。
「道友可是尋我有事。」
見貴遲還算客氣，他學著東人的樣子拱了拱手。
「無事。得了道友煉的這柄矛，才有了築基的機緣。特來謝過。」
貴遲點頭。
「客氣了。先去鋪子裡用茶。」
望向飛舟的方向：
「還有一事，稍等片刻。」
那人應了，牽著牛往李記鋪子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貴遲已踏上了飛舟的舷梯。
飛舟的艙門開著。門口立著一個少年，白袍金帶，面容淡漠。
「長虹前輩。」
少年側身讓開：
「前輩師姐已煮好了茶，請您進去。」
貴遲點頭，走到船艙門帘處時的腳步停了。
「你叫何名。」
「郁慕仙。」
「東岸郁家？」
郁慕仙點頭，他站在簾邊，側身讓著，姿態恭謹。白袍金帶，腰懸玉扣。
「郁家生我父母早已亡故。如今是青池元烏峰郁慕仙。」
……
鑒中天地，陸江仙的聲音急促。
「道兄！就在這小子身上有東西！錯不了！」
「道友莫急。」
貴遲踏入艙中。茶案後坐著一位女子，白袍銀帶，面容與唐攝都有幾分相似。她起身行了一禮，貴遲點頭，在客座落座。
「既然感應到了，便跑不了。」
他端起茶盞，揭開碗蓋，茶湯金黃，熱氣裊裊。
「此時看著的人多。元烏的神念還沒走遠，太虛里那幾道目光也還在。且先忍一忍。」
識海里安靜了一瞬。陸江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口還沒說完的話生生卡在半截。過了好幾息，才吐出一個字來。
「……行。」
又過了一息。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