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元烏
巫山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伽泥奚站在新立的王帳前，看著雨水順著帳頂的獸骨流下，在泥地里砸出一排細密的坑。
身後是六個部落的旗幟。
七年了。
那個在林中被一頭瘋牛撞翻的奴隸之子，如今已是六部共主。練氣五層的修為，在這片巫山之中，除了那幾個從不曾出手的築基修士，已無人能與他正面交鋒。
他抬起手，掌心一團灰黑色的氣機翻湧而起，陰森中透著一股煌煌霸道。那日在洞中，那頭青牛攪了好事，後來得老巫祝又賜下第二道天地之氣，助他修成正法。
他只磕頭道謝，也不問緣由。
巫山之中，奇遇與兇險從來相伴而生，活下來便是本事，追問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回到木鹿部那一日，他當著全族的面，三拳擊敗了那個他本該稱作「父親」的首領。
帳簾掀開，一位小頭領走了進來。
「王。白角部有消息了。」
「說。」
「角中梓已成功築基，年前便已出關。」
頭領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他手中那柄『卻邪』，是從東人地界求來的。東人的煉器師所鑄，名號喚作；長虹劍。」
伽泥奚的眉頭微微一動。長虹劍，這個名字他已聽過數次。這幾年間，東邊的消息像風一樣斷斷續續吹進巫山，每一次都繞不開這個名號……鍊氣敗劍元，鑄煉築基法器，真人招婿……
東人的修士說起他，或敬畏，或忌憚，或恨不能以身代之，卻無人能忽視。
「退下吧。」
……
巫山最高處。
峰頂一棵老桑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皮皸裂如鱗，枝幹虬曲如骨，桑葉卻年年新綠，在這片蒼茫的巫山中，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生機。
樹下坐著一個老人。灰袍，白髮，面容枯瘦，膝上攤著一本書。
角中梓拜在老人身前。
「起來。」
角中梓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如今已是築基修士，周身氣息沉凝，站在那裡便如一桿鐵矛。
但在這個老人面前，什麼也不是。
「卻邪。東人的煉器師，倒是會取名。」
「你一直想去東人地界看看。」
這不是問句。
角中梓的喉結動了動。他確實想去，從接過那柄卻邪矛的那一天起，這個念頭便在心裡扎了根。東人的法器、東人的丹術、東人的功法，都比巫山強出太多。他築基之後，愈發覺得前路茫茫……老巫祝給他的傳承，到他這一步，幾乎已到了盡頭。
如今老巫祝開口讓他去東邊，必然有其深意。
「去吧。」
端木奎又說了一遍。
角中梓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他當然想去。可他走後，白角部怎麼辦？
這些年巫山部落間的廝殺愈發慘烈，那個叫伽泥奚的年輕人像一頭餓狼，六年吞了六個部落。
若不是忌憚他角中梓，白角部只怕早已被撕成碎片。
「巫山本就不大。十數個部落，幾百年來互相爭鬥，殺來殺去，人口不增不減，功法不傳不續。多數部落至今茹毛飲血，連像樣的文字都沒有。」
端木奎的目光越過桑樹的枝葉，望向遠處那些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頭。
「是該統一了。」
角中梓心頭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老巫祝。
「去吧。沒有築基修士下場，最終是分是合，誰來當這個王，全憑自己的能為。」
……
端木奎獨自坐在桑樹下。他望向望月湖的方向。
今日的南邊，雲層翻湧，霞光隱現。
他看了很久。
久到桑樹的影子從西邊拉到了東邊，久到巫山的暮色從山腳漫上峰頂。
短短數年。
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那些壓了他幾百年的網，不知不覺間，都轉向瞭望月湖。
青池、金羽、鏜金……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去看那個橫空出世的長虹劍。而他端木奎，這個被各方聯手堵了六百年的老東西，竟在這片刻的間隙里，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扇窗。
六百年。十六道延壽之法已盡，五神通只差最後一道。
【應帝王】。
他等了太久。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書。
望月湖上那個人，術劍天成，離火純粹。鍊氣敗劍元，煉器之術冠絕望月湖。這樣的人，許是仙人轉世，也許是仙人留下的手段。
「快了。」
他喃喃自語：
「練氣五層。六部。快了……六百年來，一面之恩，乞兒從不曾忘。」
……
貴遲盤膝坐於方台之上，雙手掐訣，法訣一道一道打出。
八條火龍在他的控制下遊走、旋轉、擠壓，將熔煉好的材料一一融合。
烏母金與映月劍的熔液凝成劍胚，烏金木化作劍柄，火羽最嵌入劍身。
烏母金與映月劍的熔液凝成劍胚，烏金木化作劍柄，火羽最嵌入劍身。
劍胚成形的那一刻，
他收了法訣。
八條火龍沉入熔岩，地窟中的溫度驟降。
新劍懸在半空。劍身赤中透白，劍柄烏黑如墨，劍格處一道赤金色的紋路延伸到劍尖，如火焰，如流水。
整柄劍鋒芒內斂，卻隱隱有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中透出，像是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從處理材料到劍成，九天。
西岸賀町散人煉製一柄築基法劍，至少需要兩三月。他只用了九天。快了八倍不止。
鑒中天地。
「道兄，你這一手有些嚇人了。是一點不演了。」
「真藏者，不藏於幽，而藏於明；不藏於無人之處，而藏於眾目之下。」
貴遲應道：
「在這步步緊逼的世道里，有些東西不得不藏，有些東西又不得不露。恰如【雲掩月】。」
陸江仙笑了一聲。
「道兄方才一心八用，可沒見著那些紫府的表情。」
「怎麼，他們恨不得抓了我去當黑奴，還是嚇到了？」
「都有。」
陸江仙頓了頓：
「太虛中已經有好幾位走了。」
「道友神識之廣，令人艷羨。我想要做到這一步，只怕得元嬰才行了。」
貴遲神識消耗不小，收了笑意正色道：
「那元烏如今在哪？還在望月湖外？」
「還在。」
「這人倒是耐得住性子。」
「他與別個不同。」
陸江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太虛中那幾位，看你的眼神有忌憚、有好奇、有盤算，但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事不關己。唯獨這個元烏那模樣真有要抓你去當黑奴的意思。」
貴遲的眉頭微微皺起。
「道友能看出他修的是哪一道道統？」
陸江仙正色道：
「不好斷言，應當是金德中的一道。」
貴遲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我還以為他修的是並火。」
「道兄玩笑了。」
陸江仙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元烏峰以煉器立峰，峰中地火固然旺盛，門下弟子也多是庚金、真火一路。但他本人在典籍中留下的幾次出手，皆是金氣沉凝、鋒銳內斂。是金德，錯不了。」
貴遲沒有辯解。
他沒有玩笑。
他是真以為元烏修的是並火。
前世關於書的記憶，越往後越模糊，他確實忘了元烏修的是什麼道統。
或者說，他從未真正在意過。
只記得元烏曾派弟子在某次洞天秘境中謀奪見陽環、不語鍾一類的靈器，只能說不愧是煉器大師……
……
伽泥奚站在新立的王帳前，看著雨水順著帳頂的獸骨流下，在泥地里砸出一排細密的坑。
身後是六個部落的旗幟。
七年了。
那個在林中被一頭瘋牛撞翻的奴隸之子，如今已是六部共主。練氣五層的修為，在這片巫山之中，除了那幾個從不曾出手的築基修士，已無人能與他正面交鋒。
他抬起手，掌心一團灰黑色的氣機翻湧而起，陰森中透著一股煌煌霸道。那日在洞中，那頭青牛攪了好事，後來得老巫祝又賜下第二道天地之氣，助他修成正法。
他只磕頭道謝，也不問緣由。
巫山之中，奇遇與兇險從來相伴而生，活下來便是本事，追問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回到木鹿部那一日，他當著全族的面，三拳擊敗了那個他本該稱作「父親」的首領。
帳簾掀開，一位小頭領走了進來。
「王。白角部有消息了。」
「說。」
「角中梓已成功築基，年前便已出關。」
頭領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他手中那柄『卻邪』，是從東人地界求來的。東人的煉器師所鑄，名號喚作；長虹劍。」
伽泥奚的眉頭微微一動。長虹劍，這個名字他已聽過數次。這幾年間，東邊的消息像風一樣斷斷續續吹進巫山，每一次都繞不開這個名號……鍊氣敗劍元，鑄煉築基法器，真人招婿……
東人的修士說起他，或敬畏，或忌憚，或恨不能以身代之，卻無人能忽視。
「退下吧。」
……
巫山最高處。
峰頂一棵老桑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皮皸裂如鱗，枝幹虬曲如骨，桑葉卻年年新綠，在這片蒼茫的巫山中，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生機。
樹下坐著一個老人。灰袍，白髮，面容枯瘦，膝上攤著一本書。
角中梓拜在老人身前。
「起來。」
角中梓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如今已是築基修士，周身氣息沉凝，站在那裡便如一桿鐵矛。
但在這個老人面前，什麼也不是。
「卻邪。東人的煉器師，倒是會取名。」
「你一直想去東人地界看看。」
這不是問句。
角中梓的喉結動了動。他確實想去，從接過那柄卻邪矛的那一天起，這個念頭便在心裡扎了根。東人的法器、東人的丹術、東人的功法，都比巫山強出太多。他築基之後，愈發覺得前路茫茫……老巫祝給他的傳承，到他這一步，幾乎已到了盡頭。
如今老巫祝開口讓他去東邊，必然有其深意。
「去吧。」
端木奎又說了一遍。
角中梓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他當然想去。可他走後，白角部怎麼辦？
這些年巫山部落間的廝殺愈發慘烈，那個叫伽泥奚的年輕人像一頭餓狼，六年吞了六個部落。
若不是忌憚他角中梓，白角部只怕早已被撕成碎片。
「巫山本就不大。十數個部落，幾百年來互相爭鬥，殺來殺去，人口不增不減，功法不傳不續。多數部落至今茹毛飲血，連像樣的文字都沒有。」
端木奎的目光越過桑樹的枝葉，望向遠處那些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頭。
「是該統一了。」
角中梓心頭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老巫祝。
「去吧。沒有築基修士下場，最終是分是合，誰來當這個王，全憑自己的能為。」
……
端木奎獨自坐在桑樹下。他望向望月湖的方向。
今日的南邊，雲層翻湧，霞光隱現。
他看了很久。
久到桑樹的影子從西邊拉到了東邊，久到巫山的暮色從山腳漫上峰頂。
短短數年。
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那些壓了他幾百年的網，不知不覺間，都轉向瞭望月湖。
青池、金羽、鏜金……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去看那個橫空出世的長虹劍。而他端木奎，這個被各方聯手堵了六百年的老東西，竟在這片刻的間隙里，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扇窗。
六百年。十六道延壽之法已盡，五神通只差最後一道。
【應帝王】。
他等了太久。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書。
望月湖上那個人，術劍天成，離火純粹。鍊氣敗劍元，煉器之術冠絕望月湖。這樣的人，許是仙人轉世，也許是仙人留下的手段。
「快了。」
他喃喃自語：
「練氣五層。六部。快了……六百年來，一面之恩，乞兒從不曾忘。」
……
貴遲盤膝坐於方台之上，雙手掐訣，法訣一道一道打出。
八條火龍在他的控制下遊走、旋轉、擠壓，將熔煉好的材料一一融合。
烏母金與映月劍的熔液凝成劍胚，烏金木化作劍柄，火羽最嵌入劍身。
烏母金與映月劍的熔液凝成劍胚，烏金木化作劍柄，火羽最嵌入劍身。
劍胚成形的那一刻，
他收了法訣。
八條火龍沉入熔岩，地窟中的溫度驟降。
新劍懸在半空。劍身赤中透白，劍柄烏黑如墨，劍格處一道赤金色的紋路延伸到劍尖，如火焰，如流水。
整柄劍鋒芒內斂，卻隱隱有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中透出，像是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從處理材料到劍成，九天。
西岸賀町散人煉製一柄築基法劍，至少需要兩三月。他只用了九天。快了八倍不止。
鑒中天地。
「道兄，你這一手有些嚇人了。是一點不演了。」
「真藏者，不藏於幽，而藏於明；不藏於無人之處，而藏於眾目之下。」
貴遲應道：
「在這步步緊逼的世道里，有些東西不得不藏，有些東西又不得不露。恰如【雲掩月】。」
陸江仙笑了一聲。
「道兄方才一心八用，可沒見著那些紫府的表情。」
「怎麼，他們恨不得抓了我去當黑奴，還是嚇到了？」
「都有。」
陸江仙頓了頓：
「太虛中已經有好幾位走了。」
「道友神識之廣，令人艷羨。我想要做到這一步，只怕得元嬰才行了。」
貴遲神識消耗不小，收了笑意正色道：
「那元烏如今在哪？還在望月湖外？」
「還在。」
「這人倒是耐得住性子。」
「他與別個不同。」
陸江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太虛中那幾位，看你的眼神有忌憚、有好奇、有盤算，但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事不關己。唯獨這個元烏那模樣真有要抓你去當黑奴的意思。」
貴遲的眉頭微微皺起。
「道友能看出他修的是哪一道道統？」
陸江仙正色道：
「不好斷言，應當是金德中的一道。」
貴遲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我還以為他修的是並火。」
「道兄玩笑了。」
陸江仙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元烏峰以煉器立峰，峰中地火固然旺盛，門下弟子也多是庚金、真火一路。但他本人在典籍中留下的幾次出手，皆是金氣沉凝、鋒銳內斂。是金德，錯不了。」
貴遲沒有辯解。
他沒有玩笑。
他是真以為元烏修的是並火。
前世關於書的記憶，越往後越模糊，他確實忘了元烏修的是什麼道統。
或者說，他從未真正在意過。
只記得元烏曾派弟子在某次洞天秘境中謀奪見陽環、不語鍾一類的靈器，只能說不愧是煉器大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