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萬一
望月湖上滿湖白荷、水汽漫天，南邊還有一小片火燒雲和三色虹霞……有人說是張錯天突破紫府，有人說是長虹劍煉就仙基，議論來去，都是恭維之聲。
正說著，不知誰喊了一聲：
「快看，東邊！」
眾人抬頭，只見一艘青金色的飛舟從東邊天際駛來，船頭刻著青池宗的徽記，在霞光中泛著冷光。
這艘飛舟五年前就來過一回，此時出現在望月湖，來人身份不言而喻。
「是元烏峰的人。」
「五年前，元烏真人招婿，說要等五年，當時多少人艷羨。如今看來……真人怕是早就知道長虹劍要築基了！」
旁邊有人接口：
「可不是嘛。真人什麼身份？招一個鍊氣修士為婿，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必然是長虹劍突破在即，真人才肯等的。」
「五年之期剛到，長虹劍就築基了……果不虧是真人這眼光，當真毒辣。」
……
飛舟上，唐攝都負手站在船頭，低頭望去。
郁家院子裡的白幡、靈堂，盡收眼底。
他身後站著一個清俊少年，眉頭微蹙，看不出是悲是怒。
唐攝都側頭看著他：
「師弟，長虹道友突破應當還有些時日。先下去吧？」
「好。」
……
飛舟懸停在郁家上空。
「是慕仙回來了。」
郁慕高站在靈堂前，面色陰狠，眼睛通紅。
他身旁的幾個族叔和堂兄弟也都停下了動作，看著那艘飛舟。
一道白影從船上躍下，衣袂飄飄。
郁慕仙站在郁家大門前。
門楣上的匾額還在，門關著。他推開門。
滿院素縞。
白幡從屋檐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靈堂搭在正廳，棺材還沒有封，郁玉封碎裂的玉身被拼湊在一起，蓋著一塊白布。
靈堂前跪著一排人。
郁慕仙的腳步微頓。
他不知道家裡出了事，今日他還在修行，師尊突然讓他跟著師兄回望月湖一趟，他以為是跟著師兄一起來見長虹劍。
他沒有想到會看見這些。
走到靈堂前，接過族叔遞來的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香插進香爐。
然後他退到一旁，跪在蒲團上，低著頭。
郁慕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很低，卻滿是恨意：
「叔父死了。老祖被人殺了。是南岸李家人，你知不知道？」
郁慕仙只是蹙起眉頭，道：
「知道了。」
「知道？」
郁慕高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又強行壓下去：
「你倒是淡然。家裡死了這麼多人，你連眼睛都不紅一下。」
郁慕仙沉默了了一會，抬起頭，看著郁慕高，很平靜的回道：
「兄長，你我連鍊氣都不是。又能如何？」
郁慕高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郁慕仙，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天賦好。叔父、老祖，最看重的就是你。送你進青池，不就是為以防個萬一？如今這個萬一真來了，你說『又能如何』？」
郁慕仙沒有辯解。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朝南邊。那片虹霞還沒有散盡，映照的他面上多了一些紅暈。
「如果說家裡送我去青池就是為了這個萬一。那兄長就別說是為了我好。真為了我好，就別讓我去報仇。」
郁慕高愣住了。
郁慕仙指著南邊那片虹霞，繼續說：
「李家一個凡人，可以殺了老祖。現在那長虹劍異象已顯，突破在即。若是你們去報仇，死完了，郁家還有我，也不算絕了……這才是『以防萬一』。」
靈堂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幾個族老的面色從悲戚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
一個老族叔忽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捶地：
「郁家完了……完了啊……」
郁慕仙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重新跪下來，朝靈堂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郁慕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上陰狠，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但也最是識時務。
昨夜李通崖與那個凡人劍仙離去時，他只看著，不敢留。如今這個弟弟說出這般無德不孝之言，他同樣不敢留。
郁慕仙的腳邁出門檻的那一刻，郁慕高，聲音沙啞，喊道：
「家裡的事，你就不管了？」
郁慕仙沒有回頭。
「管不了。」
他說完，消失在門外。
郁慕高站在靈堂前，許久久，他才轉過身，看向那幾個族叔和堂兄弟。
「把靈堂拆了。」
一個族叔抬起頭，紅著眼睛：
「慕高，這才……」
「拆了。」
郁慕高的聲音冷下來：
「老祖身死的消息還沒傳開。趁著現在，把靈田裡的靈稻全收了，能收多少收多少。東岸那些產業，能搬的搬，能賣的賣。等消息傳出去，郁家的東西就不是郁家的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收縮。所有人都縮回老宅，外面的事不要再管。」
「那李家……」一個堂兄弟小心翼翼地問。
郁慕高冷冷的看著他。
「不許提報仇。誰提，誰滾出郁家。」
靈堂前一片沉默。
郁慕高轉過身，望著南邊那片虹霞，刺得他眼睛發酸，流出淚來。
郁慕仙說得對。
郁家還有他在青池，只要不與李家為難，其他人也不敢輕易欺壓了郁家去。
至於報仇……且等著吧！
……
望月湖外，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一人蒼老，身形魁梧，周身氣息沉凝金岳，眉宇間卻透著幾分將朽的暮氣。
正是青池三元之一唐元烏。
另一人抱劍而立，鬚髮半白，面容清癯，周身金氣鋒芒如實質，仿佛整個人就是一柄出鞘的長劍。他懷中那柄劍古樸無華，卻隱隱有一股凌厲的劍意內斂其中。
萬昱劍門，凌袂。
老人先開口：
「凌袂道友來了。」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回了一禮：
「見過元烏前輩。」
二人打招呼，還算客氣。
元烏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道友方才借【玄角寶穗松】出手，醫治了那凡人劍仙，可是為了這道劍意？」
凌袂神色坦然，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不瞞不藏：
「不瞞前輩，正是。」
他目光望向望月湖南岸的方向。
「此子未曾修行便得劍意，數百年難得一遇的陸地劍仙。若不管，定是我輩劍修之憾。」
說完，他將懷中之劍取下，放在一旁。
自己竟朝著元烏，深深一禮。
元烏看著他，沒有避開，受了他這一禮，才擺了擺手。
「劍門長劍橫空，金氣逼人。你竟然肯折劍向我施禮，也難為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
「不過是一凡人，沒有靈竅，算不得越界。你劍門捨得花費去培養，自去就是。」
說完又話鋒一轉，說了句玩笑：
「今日青池來的是我，若是我那師弟，說不定要先尋你做過一場，再被他輕蔑上幾句。」
凌袂直起身，重新將劍抱在懷中。
遠處，坊市裡的散修還在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凌袂聽了幾句，忽然開口：
「前輩這是真準備招婿？如此煉器天賦，江南諸地，確實只有前輩可教……」
他面上一正，語氣沉了下來：
「只是此人雖修的是術劍，卻也是劍修。前輩如此，豈不是折辱了他？」
元烏呵呵笑了幾聲，笑聲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前恭後倨。如今劍門，都如你這般圓滑了？」
凌袂一怔，不再說話。
……
正說著，不知誰喊了一聲：
「快看，東邊！」
眾人抬頭，只見一艘青金色的飛舟從東邊天際駛來，船頭刻著青池宗的徽記，在霞光中泛著冷光。
這艘飛舟五年前就來過一回，此時出現在望月湖，來人身份不言而喻。
「是元烏峰的人。」
「五年前，元烏真人招婿，說要等五年，當時多少人艷羨。如今看來……真人怕是早就知道長虹劍要築基了！」
旁邊有人接口：
「可不是嘛。真人什麼身份？招一個鍊氣修士為婿，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必然是長虹劍突破在即，真人才肯等的。」
「五年之期剛到，長虹劍就築基了……果不虧是真人這眼光，當真毒辣。」
……
飛舟上，唐攝都負手站在船頭，低頭望去。
郁家院子裡的白幡、靈堂，盡收眼底。
他身後站著一個清俊少年，眉頭微蹙，看不出是悲是怒。
唐攝都側頭看著他：
「師弟，長虹道友突破應當還有些時日。先下去吧？」
「好。」
……
飛舟懸停在郁家上空。
「是慕仙回來了。」
郁慕高站在靈堂前，面色陰狠，眼睛通紅。
他身旁的幾個族叔和堂兄弟也都停下了動作，看著那艘飛舟。
一道白影從船上躍下，衣袂飄飄。
郁慕仙站在郁家大門前。
門楣上的匾額還在，門關著。他推開門。
滿院素縞。
白幡從屋檐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靈堂搭在正廳，棺材還沒有封，郁玉封碎裂的玉身被拼湊在一起，蓋著一塊白布。
靈堂前跪著一排人。
郁慕仙的腳步微頓。
他不知道家裡出了事，今日他還在修行，師尊突然讓他跟著師兄回望月湖一趟，他以為是跟著師兄一起來見長虹劍。
他沒有想到會看見這些。
走到靈堂前，接過族叔遞來的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香插進香爐。
然後他退到一旁，跪在蒲團上，低著頭。
郁慕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很低，卻滿是恨意：
「叔父死了。老祖被人殺了。是南岸李家人，你知不知道？」
郁慕仙只是蹙起眉頭，道：
「知道了。」
「知道？」
郁慕高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又強行壓下去：
「你倒是淡然。家裡死了這麼多人，你連眼睛都不紅一下。」
郁慕仙沉默了了一會，抬起頭，看著郁慕高，很平靜的回道：
「兄長，你我連鍊氣都不是。又能如何？」
郁慕高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郁慕仙，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天賦好。叔父、老祖，最看重的就是你。送你進青池，不就是為以防個萬一？如今這個萬一真來了，你說『又能如何』？」
郁慕仙沒有辯解。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朝南邊。那片虹霞還沒有散盡，映照的他面上多了一些紅暈。
「如果說家裡送我去青池就是為了這個萬一。那兄長就別說是為了我好。真為了我好，就別讓我去報仇。」
郁慕高愣住了。
郁慕仙指著南邊那片虹霞，繼續說：
「李家一個凡人，可以殺了老祖。現在那長虹劍異象已顯，突破在即。若是你們去報仇，死完了，郁家還有我，也不算絕了……這才是『以防萬一』。」
靈堂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幾個族老的面色從悲戚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
一個老族叔忽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捶地：
「郁家完了……完了啊……」
郁慕仙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重新跪下來，朝靈堂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郁慕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上陰狠，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但也最是識時務。
昨夜李通崖與那個凡人劍仙離去時，他只看著，不敢留。如今這個弟弟說出這般無德不孝之言，他同樣不敢留。
郁慕仙的腳邁出門檻的那一刻，郁慕高，聲音沙啞，喊道：
「家裡的事，你就不管了？」
郁慕仙沒有回頭。
「管不了。」
他說完，消失在門外。
郁慕高站在靈堂前，許久久，他才轉過身，看向那幾個族叔和堂兄弟。
「把靈堂拆了。」
一個族叔抬起頭，紅著眼睛：
「慕高，這才……」
「拆了。」
郁慕高的聲音冷下來：
「老祖身死的消息還沒傳開。趁著現在，把靈田裡的靈稻全收了，能收多少收多少。東岸那些產業，能搬的搬，能賣的賣。等消息傳出去，郁家的東西就不是郁家的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收縮。所有人都縮回老宅，外面的事不要再管。」
「那李家……」一個堂兄弟小心翼翼地問。
郁慕高冷冷的看著他。
「不許提報仇。誰提，誰滾出郁家。」
靈堂前一片沉默。
郁慕高轉過身，望著南邊那片虹霞，刺得他眼睛發酸，流出淚來。
郁慕仙說得對。
郁家還有他在青池，只要不與李家為難，其他人也不敢輕易欺壓了郁家去。
至於報仇……且等著吧！
……
望月湖外，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一人蒼老，身形魁梧，周身氣息沉凝金岳，眉宇間卻透著幾分將朽的暮氣。
正是青池三元之一唐元烏。
另一人抱劍而立，鬚髮半白，面容清癯，周身金氣鋒芒如實質，仿佛整個人就是一柄出鞘的長劍。他懷中那柄劍古樸無華，卻隱隱有一股凌厲的劍意內斂其中。
萬昱劍門，凌袂。
老人先開口：
「凌袂道友來了。」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回了一禮：
「見過元烏前輩。」
二人打招呼，還算客氣。
元烏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道友方才借【玄角寶穗松】出手，醫治了那凡人劍仙，可是為了這道劍意？」
凌袂神色坦然，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不瞞不藏：
「不瞞前輩，正是。」
他目光望向望月湖南岸的方向。
「此子未曾修行便得劍意，數百年難得一遇的陸地劍仙。若不管，定是我輩劍修之憾。」
說完，他將懷中之劍取下，放在一旁。
自己竟朝著元烏，深深一禮。
元烏看著他，沒有避開，受了他這一禮，才擺了擺手。
「劍門長劍橫空，金氣逼人。你竟然肯折劍向我施禮，也難為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
「不過是一凡人，沒有靈竅，算不得越界。你劍門捨得花費去培養，自去就是。」
說完又話鋒一轉，說了句玩笑：
「今日青池來的是我，若是我那師弟，說不定要先尋你做過一場，再被他輕蔑上幾句。」
凌袂直起身，重新將劍抱在懷中。
遠處，坊市裡的散修還在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凌袂聽了幾句，忽然開口：
「前輩這是真準備招婿？如此煉器天賦，江南諸地，確實只有前輩可教……」
他面上一正，語氣沉了下來：
「只是此人雖修的是術劍，卻也是劍修。前輩如此，豈不是折辱了他？」
元烏呵呵笑了幾聲，笑聲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前恭後倨。如今劍門，都如你這般圓滑了？」
凌袂一怔，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