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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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巴掌大的玉鏟,又取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寒玉盒,打開蓋子放在腳邊。

  貴遲站在他身後,目光沒有落在那幾枚果子上。

  他看的是石壁上方。

  那裡有一道裂縫,裂縫中盤著一團暗紅色的東西。

  顏色與石壁幾乎融為一體,不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但貴遲的神識早已將它照得清清楚楚……是一條赤蛇,約莫兩丈來長,通體赤褐,鱗片粗糙如岩石,三角形的頭顱縮在身體中央,兩隻豎瞳冷冷地盯著下方。

  鍊氣圓滿的妖。

  蕭元思渾然不覺。

  他踩著一塊凸起的石頭,伸長了手臂,玉鏟快要夠到最底下那枚果子了。

  貴遲沒有提醒他。

  他想看一看,蕭元思是否有異樣。

  玉鏟觸到了果蒂。

  就在這時,石壁上那道裂縫中,暗紅色的影子動了。

  快得像一道閃電。

  蛇身從裂縫中彈射而出,張開的大口中獠牙森白,噴出一股腥甜的熱氣,直撲蕭元思的面門。

  蕭元思的反應不慢。

  他側身,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往後一仰。蛇口擦著他的臉頰掠過,獠牙在他肩頭的衣袍上劃出一道口子,卻沒有傷到皮肉。

  但那股熱氣嗆得他眼睛一酸,腳下不穩,整個人從石頭上滑了下來。

  貴遲一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他穩穩扶住。

  「道友,這赤蛇有毒。先療傷。」

  蕭元思站穩了,手捂著口鼻,連連點頭,退到一旁運功逼出吸入的毒氣。

  貴遲轉過身,抬手的瞬間,劍光已出。

  數道白虹般的劍光瞬間凝出,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卻不是朝著赤蛇的要害,而是落在它身周。一道劍光釘在它頭顱左側三寸的石壁上,一道擦著它的尾巴沒入地面,一道貼著它的腹部掠過,削掉了幾片鱗片。

  赤蛇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猛地收縮,盤成一團,頭顱縮進中央,豎瞳中滿是驚懼。

  它想逃。

  可每一道劍光都落在它身周,封死了它所有退路。

  每一次想動,就有一道劍光擦著它的要害掠過。

  蕭元思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見過貴遲與於羽楔交手。

  可當日遠沒有這時雲淡風輕。

  他早就發現了這條蛇。從踏入這片區域的那一刻,神識就已經鎖定了它。他沒有提醒蕭元思,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是真的不知情,還是裝的。

  蕭元思方才那一躲,雖然狼狽,卻是真實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裡有妖。

  《牲祭法》需要以妖獸香火為祭。

  妖獸品階越高,祭品越純,所得的籙氣就越豐厚。這條赤蛇是鍊氣圓滿的火屬妖物,正合承福或是項平授籙。

  祭祀的時辰、地點、祭品的狀態,都有講究。

  不是隨便殺了就行的。

  需要活祭。

  貴遲抬手,劍光緩緩收縮,在赤蛇身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籠。每一道劍光之間的距離不過寸許,赤蛇的任何一個部位只要稍稍一動,就會觸到劍鋒。

  他轉過身,對蕭元思道:

  「道友受驚了。」

  蕭元思服下一枚丹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苦笑一聲:

  「是我心急大意了。多謝道友出手相救,若是蕭某一人前來,此時已經喪命它口了。」

  他撿起玉鏟和寒玉盒,重新走到石壁下。

  這一次他小心了許多,靈識來回掃了好幾遍,確認沒有其他妖物,才伸手去采果子。

  三枚炎熔明果,完整地落入玉盒中。

  他蓋上蓋子,用靈識封住,轉身遞給貴遲。

  「長虹道友,按照當日所說,成丹對半分。如今這果子竟是三顆,寶藥難得,你我二人一人一顆,餘下這一顆我煉製成丹,屆時再分,如何?」

  貴遲點頭。


  蕭元思也滿是喜色……一顆煉成丹,能夠快速精進他的修為。

  一顆請師尊幫忙,從宗門換些老祖適用老祖突破用的寶藥……

  貴遲問:

  「這株炎熔寶樹如何分?」

  蕭元思說:

  「望月湖邊上有這麼一處火煞之地實屬難得,如此寶樹砍了更是可惜。貴族離得近,不如貴族將這裡占了。炎熔明果二十四年一結果,屆時再分我一份,這樹就算長虹道友的,如何?」

  「正有此意。望月湖坊市雖好,卻是水氣太重,不適合煉器。這裡正合適,而且離得近。」

  蕭元思點頭恭喜:

  「可以在此置辦陣法。」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壁上那條被劍光困住的赤蛇,問:

  「長虹道友,這條赤蛇口能吐毒煞,定然是有妖丹的。道友困而不殺,可是有別的安排?」

  貴遲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蕭元思也沒有追問。

  ……

  蕭元思走後,貴遲獨自返回那片山壁。

  暮色已降,山林間暗沉沉的,唯有石壁裂縫中透出隱隱的暗紅光澤。

  他一步踏出,身形沒入裂縫。

  裂縫後是一條狹窄甬道,斜斜向下,越走越寬,溫度也越來越高。

  空氣灼熱如焚,岩壁泛著暗紅色的光,腳下的石頭滾燙,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甬道到了盡頭。

  貴遲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方圓百丈,穹頂高懸。四壁皆是岩漿灼燒過的黑色岩層,泛著暗紅色的裂紋。空洞正下方,一條熔岩河緩緩流動,赤紅的岩漿翻湧冒泡,將整片地下映得如同黃昏。

  熔岩河中央,有一處方台。

  方台約莫三丈見方,通體漆黑,台面平整光滑。

  邊緣被岩漿長期侵蝕,有些地方已經殘缺,但整體輪廓依然完整。

  方台正中央,築著一座巨大的烏巢。

  烏巢由暗金色的枯枝編成,枝幹粗如手臂,交織成一座半圓形的巢穴,足有一人高。巢壁上嵌著幾枚暗紅色晶石,隱隱有火光流轉。

  「道兄,這次發了。」

  陸江仙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這是大妖突破之地。你看這方台、這烏巢、這熔岩河的走向……都是被外力改過的。」

  貴遲點頭,目光掃過整片空洞。

  熔岩河的流向不對。

  天然的地下熔岩應從高往低,順著岩層裂隙流淌。可眼前這條河,卻繞著方台走了一個圓弧,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改變了河道。四壁的岩層也有被高溫重新熔鑄過的痕跡,一層疊一層,經過多次反覆灼燒。

  貴遲接話:

  「若真是那一隻,事情必然發生在數十年內。這麼大的動靜,南岸修士卻無一人察覺……上面有存在遮掩了。」

  他沿著岩壁走了一圈,神識掃過每一處角落,面上儘是喜色。

  走完一圈,他回到方台邊緣,負手而立。

  「道友,給你露一手。」

  陸江仙一愣:

  「什麼?」

  貴遲他抬手,從腰間解下一隻儲物袋,往半空一丟。儲物袋懸在空洞中央,袋口張開,各色礦石傾瀉而出……烏母金、赤銅精、銀精、火銅礦、寒鐵砂……數十種礦石懸浮在半空,五顏六色,在熔岩映照下泛著璀璨的光。

  貴遲雙手分開,十指掐訣。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洞中迴蕩,震得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火從地脈起,氣從八方來。離為火,從日,炎上而明,剛健而中。以火鍊金,以陽制陰……炎陽律令。」

  每念一句,雙手掐訣便變化一次。法訣一道一道打出去,落在空洞的八個方向:

  東、南、西、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

  每一個方向都亮起一道赤紅光柱,貫穿穹頂與地面,將整片空洞照得如同白晝。

  地下世界的火氣開始翻湧。


  不是漫無目的地翻湧,而是被那八道光柱牽引著,從四面八方朝方台匯聚。

  火氣在流動中凝成實質,化作八條赤紅色火龍,每條都有數丈長,鱗爪分明,龍首高昂,發出無聲的咆哮。

  八條火龍圍著方台遊走,將那些懸浮在半空的礦石團團圍住。

  貴遲並指如劍,朝上一引。

  腰間那柄白赤長劍錚然出鞘,懸在頭頂,劍身白赤,光芒灼灼。

  手指一轉,長劍化作一道流光,朝洞頂飛去。

  劍光切過穹頂岩層,如同刀切豆腐。

  一塊又一塊巨大的熔岩石從穹頂被切下來,每塊都有磨盤大小,通體赤紅,還帶著地底深處的高溫。那些熔岩石在半空翻轉墜落,被八條火龍接住,裹挾著遊走。

  精礦與熔岩石在火龍的環繞中開始融合。

  烏母金的黑、赤銅精的紅、銀精的白、熔岩石的赤……各色材料在高溫中軟化、熔解、交融,漸漸凝成一團暗金色的液體。液體在半空翻滾、拉長、塑形。

  貴遲的法訣一刻未停。

  額頭上滲出了汗,但雙手依然穩定,每一個手勢都精準到位。

  八條火龍在他的控制下遊走、旋轉、擠壓,將那團暗金色的液體一點一點壓進洞壁。

  「去!」

  他一聲低喝。

  八條火龍同時調轉方向,朝八個方位直直射入洞窟岩壁。

  火龍撞上壁面的瞬間,如燒紅的鐵條沒入積雪,無聲無息。

  岩壁開始泛紅。從火龍沒入之處,八道赤紅紋路沿著石壁蔓延開來,從洞壁深處延展而出,將方台牢牢鎖住。

  方台隨之緩緩上升。

  火龍散去,空洞中的溫度驟降了幾分,灼熱猶在。

  八條鎖鏈嵌在岩壁中,通體赤紅。

  方台上的烏巢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貴遲收了法訣,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抬頭望著那八條鎖鏈,望著懸空的方台,嘴角微微一彎。

  鑒中天地,陸江仙微微張了張嘴。

  「道兄,你這練器手段,西岸那位賀町散人不如你。」

  「我術法玄妙。賀町散人以陣法勾連、借西岸諸家之力煉器,論煉器一道的掌控,我不如才是。」

  ……

  黎涇村,李家祠堂。

  天還沒亮,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站滿了人。三千餘口,黑壓壓一片,從台階下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槐樹旁。無人言語,唯聞風聲與孩童偶爾的啼哭。

  長湖立於台階之上,身後是承福與項平扛著一條赤色大蛇。通崖、尺涇。站在左右,李木田拄杖而立在一旁。

  「時辰到。」

  韓文許從祠堂內遞出一炷香。

  長湖接過,轉身面朝牌位,高舉過頭:

  「長湖攜李家鎮三千二百一十七口,祭告先祖父李公根水——李家立族十年,南岸遭難,安黎成灰。李家幸得先祖庇佑,人丁未損,香火未斷。」

  他將香插入爐中,跪了下去。

  身後所有人一齊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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