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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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蕭元思再次登門。

  進了後院,連茶都顧不上喝,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地圖,攤在石桌上。

  「長虹道友,你看看這個地方。」

  貴遲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地圖上。

  獸皮上的線條粗糲,山川河流的輪廓歪歪扭扭,標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號。位置在南岸西側,挨著大黎山地界,翻過黎涇山,再翻過兩道山脊便是。

  「這地方,我十幾年前採藥去過一回。」

  蕭元思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凝重:

  「當時只是路過,沒敢往裡走。但那地方給我的感覺很不尋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緩緩道:

  「煉丹一道,對火氣之感應,在乎『微』字。微則通幽,通則見性。尋常火氣,其氣浮於表,躁而難收,靈火則藏於里,靜而能久。我在百丈外便覺心頭灼燙,丹田中法力竟有幾分蠢動,定然是火屬大妖盤踞之處,方有此象。」

  「烏火,並火、地火?」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記上,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火氣。

  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他想起很多年前,從元錦身上得來的那個儲物袋。袋中有一冊手札,是蘆花渡莫姓修士所留。那修士在手札中寫過一句話:

  「湖南岸那片斷崖下邊,好像有股火氣。想下去看看,又怕。記一筆,日後再說。」

  前些年尋了幾回,沒發現什麼,只當是尋常記錄,沒有深究。

  他又想起村中老人傳了幾十年的話……幾十年前有大鳥出山,導致大旱,良田成了赤地。

  周貴臨死前也念叨過:

  「大鳥……火……」

  還有,紅狐狸送來那根火羽。

  那是紫府妖王身上的火羽。

  書中也寫過,司徒翌的家族似乎在南岸採過一氣,喚作「煉焰中烏氣」。

  這與火鳥、火氣之間,是否有關聯?

  貴遲將這些年零碎的線索一條一條撿起來,擺在心頭。

  周貴的遺願,提到了火鳥。

  元錦的儲物袋,莫姓修士的手札,記載了斷崖下的火氣。

  紅狐狸送來的火羽,來自一頭火屬妖王。

  他出關後,為解決李家修行資糧問題,開鋪煉器。鏜金門屠南岸,青池元烏峰接連下山兩人,唐攝都請他煉製築基法器,他卻因缺少天地靈火,進度緩慢。

  如今,蕭元思拿著地圖上門,指向一處火屬性寶藥的位置,而那地方,又疑似有大妖停留。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

  貴遲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蕭元思也沒有說話,安靜等著。

  貴遲想起更多。

  如果這些線索能夠關聯起來鏜金門引誘火鳥,採擷焰中烏氣,那火鳥應當是築基大妖。可狐狸送來的火羽,卻是妖王之羽。那地方,難道還是火鳥突破之地?

  可他前世對於書上的記憶,南岸並沒有這樣一處地方。

  而他,確實需要這樣一處地方。

  不然徒手煉製築基法器,,太過駭人。

  而且沒有靈火地火輔助,全靠法力生陽火,煉器手段反而顯得有些多餘,耽誤他的修行。

  ……

  他幾乎每一步,都被人算進去了。

  釣魚佬?不像。那人手段雖高,卻還在他能理解的範圍內。

  紅狐狸的祖奶奶?那日白髮青年占據他身軀,朝大黎山深處看了一眼,那狐妖雖神異,卻也不可能將他算計到這一步。

  或許不能說是算計,應該說是安排……自己目前的一切行為邏輯,都在被安排。

  難道大黎山與望月湖中,還有更高層次的存在?

  貴遲閉目。

  神識內視己身……氣海、經脈、識海,一處也沒有放過。

  他甚至默念了一段《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沒有異樣。

  他睜開眼,面色如常。

  ……

  鑒中天地,霧氣翻湧。

  這些時日,陸江仙的心情一直不錯。

  他開著神識,像開了透視一般,與那釣魚佬暗中對弈。釣魚佬往東甩杆,他便往西布子。釣魚佬勾郁家對付通崖,他便先一步讓道兄將通崖送去張錯天身邊。你來我往,不亦樂乎。

  釣魚佬的手段越高明,他勘破後得到的成就感就越強。

  他已經漸漸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無形中左右人的命運,與強者對弈,於無聲處聽驚雷。

  可當貴遲將這些年的巧合與推斷一樁一件說給他聽時,陸江仙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霧氣中,他的身影僵在椅子上,手指不再敲扶手,只是靜靜地擱著。

  他自詡開了掛,用神識俯瞰天地,與釣魚佬下棋時步步搶先。

  可貴遲這一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他以為自己在和釣魚佬對弈,可棋盤之外,還有人在看。

  他和釣魚佬,都是棋子。

  他終於明白了道兄說的「沒有人執白」是什麼意思。

  不是沒有執白的人,是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執白,其實都在別人的棋盤上。

  好絕望。

  連身為穿越者的道兄,每一步都是被算計好的。

  那自己呢?

  自己穿越成一面鏡子,是不是也是誰的棋子?

  沉默了很久。

  「道兄。」

  陸江仙開口,聲音有些澀:

  「要去嗎?」

  貴遲的神識傳音從外面傳來:

  「去。怎麼不去。」

  陸江仙有些擔憂:

  「萬一真是陷阱……」

  貴遲聲影顯現,坐在椅子上看出陸江仙的失落,開導道:

  「前世許多人,把長輩的關愛說成『甲之焦糖,乙之砒霜』。可很多時候,為你好就是為你好。糖就是糖,毒就是毒。入口之前,誰知道?」

  陸江仙一怔:

  「道兄的意思是……順從?」

  貴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反而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道友知道,太空人選拔需要什麼條件嗎?」

  陸江仙愣了一下。他前世對這方面了解不多,但貴遲不會無的放矢。他認真想了想,總結道:

  「身體條件、心理素質、能力經驗……還有資格背景。大概就這四項。」

  貴遲說:

  「那就說這四項。我的天賦如何?」

  陸江仙不假思索:

  「這望月湖周圍數百里,我沒發現比道兄更好的。」

  「心理素質、能力經驗呢?」

  陸江仙沉默了。

  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在這樣的世道里,貴遲還去講因果,還去求念頭通達,寧可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出手……而他現是,念頭是一點都不通達。

  能力經驗?在陸江仙心中,貴遲是二穿,三世為人,兩世修行,更不用多說。

  「資格背景呢?」

  陸江仙遲疑了一下。

  貴遲替他說了:

  「假學生證也是證。只要不入系統,尋常去看個電影、在小地方上個班,也沒人查。」

  陸江仙恍然:

  「道兄是說,上層的存在,在有意引導你成為一名太空人?」

  貴遲點頭:

  「差不多。如果真是這樣,其實還好。不管是探月也好,追日也罷,上了火箭九死一生……可終歸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他頓了頓:

  「所以,上面那些存在怎麼想,咱們不用考慮,往好了想就是。我們現在要擔憂的,是那些預備役……怕咱們搶了他們的機會,忍不住暗中出手。」


  陸江仙心頭一凜。

  「就比如通崖。剛有了一點成為太空人的可能,就遭到原本的預備役出手。」

  貴遲的聲音沉了下來:

  「蕭元思這次帶來地圖,可能是釣魚佬的出手。狐狸送來火羽,可能是大黎山的意思。可要把所有事情聯想到一處,我不相信幾位紫府能做到了神識也不能查的地步。」

  他安慰道:

  「所以,往好了想。完全看不到的層面,不必去想。有好處就當焦糖來吃。」

  陸江仙沉默了很久。

  霧氣在他身周翻湧,像潮水,像呼吸。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道兄,你這個人……」

  ……

  蕭元思在前面帶路。

  兩人離開湖中洲,沿著南岸西行,過了古黎道,地勢漸漸起伏,林木漸密。

  再往西,便是大黎山的地界了。

  貴遲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

  兩個多月的相處,他對蕭元思的觀感不壞。這人煉丹水平不錯,待人接物也溫和,從不在言語間拿捏架子。唯一讓貴遲謹慎的還是他的身份。

  ……

  山道越走越窄,兩旁的樹木從闊葉漸漸變成針葉,地上積了厚厚的松針。

  空氣里的濕度在下降,慢慢變得燥熱。

  「快到了。」

  蕭元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貴遲一眼,壓低聲音:

  「道友小心。前面那一段,火氣已經很明顯了。尋常胎息修士走進去,怕是撐不住一炷香。」

  貴遲點了點頭,神識早已鋪開。

  方圓數里內,鳥獸絕跡。

  越往裡走,那股燥熱越重。

  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硫磺味,混著一種說不出的腥氣。腳下的泥土從黑色變成了紅褐色,乾裂如龜背,縫隙里偶爾冒出一縷肉眼可見的熱氣。

  蕭元思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掩住口鼻,聲音悶悶的:

  「就是這裡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走到這兒就不敢再往前了。」

  貴遲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前方。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面石壁橫在面前,高約十餘丈,壁面呈暗紅色,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像是從地底滲出的鐵鏽。石壁上爬滿了藤蔓,藤葉枯黃,蔫蔫地垂著,在這片熱氣蒸騰的地方勉強活著,顯然也不尋常。

  石壁底部,離地約莫一人高的地方,有一處凹陷。

  凹陷中長著一株矮樹,不過二尺來高,枝幹扭曲如蛇,葉片呈暗紅色,葉脈中隱隱有火光流轉。枝頭掛著三枚果子,約莫拳頭大小,通體赤紅,像是三團凝固的火。

  炎熔明果。

  蕭元思的眼睛亮了起來,快步上前,蹲在石壁下仰頭細看,嘴裡念叨著:

  「采這果子要用玉鏟,不能使用法力,採下來要立刻放進寒玉盒中,不然一個時辰內就會自燃……」

  ……

  PS;求真君賜下月票鼓勵?(?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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