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卻邪
東岸，郁家。
郁蕭金和郁蕭銀相對而坐。
「撤回來吧。」
郁蕭金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已經得到消息，李通崖一直跟在張錯天身邊。對其他人動手，反打草驚蛇。」
郁蕭銀嘆了口氣。
「那……要不要稟報老祖？」
郁蕭金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老祖正著手突破的事，還是不要打擾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
郁蕭銀忽然開口：
「其實這一輩的小輩，天賦都不錯。三哥的兒子慕高，如今也已經胎息四層了。慕劍、慕仙也都有靈竅，不比李家差。」
知道郁蕭銀說這些，是想寬慰自己，也是想寬慰他自己。可有些話，說出來反而更讓人心裡發堵。
「你我二人，鍊氣也已經圓滿了。」
郁蕭金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
「可如今望月湖的局勢，多一個鍊氣、少一個鍊氣，有什麼區別？」
郁蕭銀沒有說話。
「對上那長虹劍，無非是一劍、還是兩劍的事。」
郁蕭銀抬起頭，看著他。
「明日我就去閉關。最多六年。家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郁蕭銀沉默點頭。
「若我成了。」
郁蕭金繼續說：
「那時候你才五十二，還有機會。」
他頓了頓。
「若我不成……說明我們這一代沒有這個命，家裡就靠你張羅了。等老祖出關，你和他說一聲……如今這個局勢，郁家在青池要有人。慕仙天賦好一些，就送他去。」
……
李家鎮。
蕭元思落在鎮長府門口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項平正在院子裡擦弓，長湖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摞帳本。兩人見是他，連忙迎上去。
「蕭前輩。」
長湖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蕭元思點了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開口便問：
「通崖呢？」
長湖微微一愣。
他每日與鎮上各色人等打交道，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
修士當面，不敢多想，只是如實答道：
「二弟去了湖中洲，跟在張坊主身邊修行。前輩可是有事找他？」
蕭元思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突兀……他一個練氣修士，一進門就找一個胎息晚輩，這不像他的做派。
「算算時間，你家那株蛇蛟果該熟了。」
他笑了笑，語氣緩了下來：
「這次來，一是兌現承諾，替你們煉一爐丹。二是順道尋長虹道友，煉器材料已經帶來。」
項平在旁邊插嘴：
「哦，我小叔在湖中洲坊市煉器。前輩可去那裡尋他。果子我一會兒采了，送去李記。」
蕭元思點了點頭，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等他走遠了，長湖才開口：
「項平，蕭前輩一直這樣嗎？」
項平沒太在意，隨口答道：
「蕭前輩沒有架子，人很好，對咱家也客氣。大哥怎麼了？」
長湖搖了搖頭。
他說不上來。蕭元思方才那，問得太刻意了。
像是心裡早就想好了要問這句話，一進門就憋不住。
可他一個凡人，哪懂修士的事？
「沒什麼。」
他說：
「可能是我想多了。」
……
湖中洲，李記鋪子後院。
爐火燒得正旺，卻不是尋常炭火。火油柏的油脂在高溫下噼啪作響，火焰青白，將整個後院烘得暖洋洋的。
貴遲站在爐前，手裡托著那塊烏母金，翻來覆去地看。承福蹲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這是築基級別的靈物。」
貴遲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火油柏的火焰，溫度不夠。」
他抬手，指尖一簇白燦燦的火焰跳了出來。那火焰不大，卻亮得刺眼，溫度比火油柏高了何止十倍。承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額頭上瞬間滲出了汗。
貴遲將火焰引到烏母金上，礦石表面開始微微發紅。他控制著火候，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燒了片刻，他忽然收手，從烏母金上截下一小塊，放在一旁。
承福不解：
「小叔，這是……」
「用不了這麼多。」
貴遲笑了笑：
「煉器和煉丹一樣。有出丹多少，有成功失敗，有材料損耗。若是煉器手段不過關，損耗過甚，還要知道怎麼添補回去。」
承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貴遲看了他一眼，又道：
「還有一點。咱們煉器，是為了賺修行資糧。從這裡多拿一點，回頭顧客來取法器時，你多給些優惠就是了，咱們沒少賺，反落得個人情在。」
承福這回聽懂了，認真地點了點頭。
貴遲正要再說什麼，小玉從前面走進來，站在後院門口，輕聲稟報：
「公子，蕭元思前輩來了。」
貴遲將手中的烏母金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請他進來。」
……
蕭元思被小玉引到後院時，貴遲已用了清潔術洗手，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湯金黃，熱氣裊裊。
「蕭道友，坐。」
貴遲抬手示意。
蕭元思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客套，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堆材料，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
礦石、靈木、妖獸骨粉、幾瓶不知名的液體……種類不少，品相參差不齊，有的成色上佳，有的明顯是邊角料。但數量只多不少，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的家底。
「想請道友幫忙煉一柄矛。」
蕭元思說：
「材料都在這裡了。品相不太好，道友看著用，不夠的我再補。」
貴遲一件一件看過那些材料，心裡有了數。
與唐攝都那種煉器大師的弟子不同，蕭元思拿出來的東西雖然駁雜，許多不適合煉製同一法器，但看的出誠意十足……
「可以。」
貴遲點了點頭：
「三個月後來取。」
蕭元思鬆了口氣，正要道謝，項平從前面跑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玉盒，氣喘吁吁：
「小叔，果子采來了！蕭前輩，您要的蛇蛟果。」
貴遲接過玉盒，打開看了一眼。紅彤彤的，靈氣充盈。
「蕭道友，要不要進靜室？」
蕭元思擺了擺手：
「不用。方便的話，就在後院吧。」
貴遲也不勉強，讓項平把玉盒放在石桌上，又將那堆煉器材料收進儲物袋。
「那丹的事，就勞煩道友了。」
「應該的。答應過的事，不能食言。」
蕭元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丹爐，不大，通體青黑，爐身上刻著繁複的陣紋。他將丹爐放在院中空地上，又取出一把靈草、幾瓶藥粉，一樣一樣擺好。
貴遲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後院安靜下來。
蕭元思蹲在丹爐前，手中的丹訣一道一道打出去，不急不慢。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黃木塊，投入爐底。
爐火從青白漸漸轉成淡金，溫度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貴遲坐在石桌旁，端著茶盞，看著他。
「道友這是……黃桷木？」
蕭元思頭也不抬，手裡的丹訣沒停，嘴上應道：
「不比長虹道友控火之術精湛，只能靠些外在手段。」
「道友謙虛了。黎夏郡蕭家的丹藥，在望月湖從來都是供不應求。有散修排了三天的隊，就為等一瓶養元丹。」
蕭元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謙：
「養元丹算什麼？哪個煉丹師不會煉？也就是望月湖這地方煉丹的人少，才顯得我這點手藝值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像長虹道友聲明在外。我家老祖也是佩服的。長虹道友要是能將唐攝都的戟煉製出來，便是入青池、拜元烏真人為師，也是可能的。」
貴遲不動聲色。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坊市的生意，說各家鋪子的行情，說哪個散修最近得了什麼好材料，又托到誰手裡。
話題不深不淺，正適合這種爐火旁的午後。
蕭元思的丹訣不算快，但每一個手勢都很到位，法力輸出平穩，火焰控制精準。
貴遲前世也嘗試過煉丹，雖沒什麼天賦，但眼力還在……蕭元思的煉丹水平，在築基修士中也算不錯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爐中的嗡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蕭元思收了丹訣，揭開爐蓋。一股濃郁的丹香撲面而來，滿院飄散。他取出一隻玉瓶，將爐中的丹藥一枚一枚揀出來，數了數……八枚。
「蛟元丹，成了。」
蕭元思一掐法訣，八枚丹藥頓時飛起，落入他泛著白光的掌中。他取出八隻白玉小瓶，將丹藥一一分裝，全部推到貴遲面前，今日一顆也未收。
見貴遲要推辭，他擺了擺手：
「這是賀禮。道友肯答應幫我煉器，就算回禮了，不必講那般規矩。這蛟元丹雖然是鍊氣期的丹藥，胎息境亦可服用，正適合道友家裡這幾個後輩。」
貴遲也就收了。
他將丹藥分給項平、承福、小玉，一人兩瓶。幾人高興不已，恭恭敬敬拜謝。
貴遲又將剩餘兩瓶遞給項平：
「送去給通崖。」
蕭元思這才問了一句：
「聽說通崖跟著張前輩身邊？」
貴遲說：
「張坊主在望月湖多年，也沒留下個子嗣。他看中了通崖那孩子，也是通崖的福氣。」
蕭元思點頭：
「能拜張前輩，也是不差了。」
他收了丹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道友這三個月，就待在湖上？」
貴遲問。
「嗯。」
「鋪子樓上還有空房，道友若不嫌棄，就住那裡。」
「不用如此。我家在坊市中有些產業，最近得了不少好藥材，這段時間正好煉丹。」
……
煉器不似煉丹，一蹴而就。
火候、淬鍊、塑形、開刃、銘紋……每一步都要等，急不得。
兩個多月過去，湖中洲坊市的李記鋪子後院，爐火幾乎沒有熄過。
貴遲站在爐前，手中掐著法訣，一簇白燦燦的陽火從掌心吐出，舔著爐中那柄尚未成形的戟胚。
戟身烏黑，隱隱有暗金色的紋路在火光中流轉，像一條蟄伏的蛟龍。
築基級別的材料，終究與鍊氣期不同。
沒有上好地火，沒有天地靈火的輔助，只能靠著他以法力催動的那點陽火，一點一點地磨。
兩個月下來，戟胚已經有了模樣。
但離最終功成，還差不少火候。
蕭元思要那柄矛，倒是幾天前已經煉成了。
與戟不同，矛的材料雖駁雜，品階卻低一些，煉製起來順手得多。貴遲用了不到一個月便出了成品，又花了幾天微調，直到自己滿意，才收進儲物袋，等著蕭元思來取。
承福這段時間一直跟在旁邊，看貴遲處理材料、控制火候、掐訣塑形。
他雖然還不能直接煉製法器，已經將項平處理好的那兩張皮子，妖熊皮和山間狼皮……縫製成了一整套皮甲。
狼皮是胎息圓滿的山間狼所出，皮質堅韌，尋常刀劍難傷。
承福將這副皮甲給了項平。
熊皮稍遜，他自己留著。
項平得了狼皮甲，高興得不行。
那皮甲烏黑髮亮，穿在身上輕便又不妨礙拉弓，他連著幾天背著青烏弓進山狩獵，每回都打到野雞、山兔之類。
回來烤熟了，腿總是先遞給承福。
……
山越，白角部。
角中梓站在寨門口，望著山道盡頭。
許久，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身上掛著幾個布袋。
角中梓迎上去，咧嘴笑了：
「蕭丹師，你可算來了！」
蕭元思從牛背上翻身下來，拍了拍牛頭，讓它自個兒去旁邊吃草。他朝角中梓拱了拱手：
「道友，久等了。」
兩人沒有多寒暄，角中梓引著蕭元思進了寨子，上了他那間四面透風的吊腳樓。
竹蓆上擺著果湯，湯水粗劣，是山里自產的。
蕭元思不挑，端起來喝了一口。
「東西呢？」
角中梓迫不及待地問。
蕭元思笑了笑，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長矛，雙手托著，遞了過去。
矛長約七尺，通體烏黑，矛頭呈三棱形，刃口鋒利得反光。
矛身上有暗金色的紋路，從矛尖一直延伸到矛尾，像是水流，又像是藤蔓，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矛尾嵌著一塊青黑色的玉石，溫潤如水。
角中梓接過來，入手一沉。
他握著矛杆，掂了掂分量，又舉起矛尖對著日光細看。那三棱刃口薄如蟬翼，日光穿透過來，竟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好！」
他忍不住贊了一聲，雙手握著矛杆，朝空中虛刺一記。
矛尖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連吊腳樓的竹簾都被氣勁帶得飄了起來。
「我見過一些築基巫師用的法器，粗糙得很，跟這根矛比起來，簡直是燒火棍。」
角中梓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又問：
「這矛，叫什麼名？」
蕭元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長虹道友說，這矛主材用的是你給的那塊黑紋鐵木，輔以赤銅、銀精。也是你運氣好……他正好接了一柄築基級別法器的煉製，用的主材是烏母金和烏金木。那烏金木裁切後剩下一些角料摻了進去，融在矛身里，才讓這矛有了這暗金色的紋路。」
角中梓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至於名字……」
蕭元思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柄矛上：
「長虹道友說，這矛是為殺妖而煉，妖邪見之當避。便取名為……」
「卻邪。」
「卻邪……」
角中梓喃喃念了一遍，忽然大笑起來。
「好名字！卻邪！好！」
他將矛橫在膝上，雙手撫摸著矛身上的紋路。
笑完了，他抬起頭，看著蕭元思，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可惜我這身份，不好隨便離開去你們東人的地界。不然一定要親自去望月湖，好好感激那位長虹道友。」
他將卻邪矛小心收起，取出一張獸皮。
那獸皮泛黃，邊角磨損，看著有些年頭了。
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山川河流的輪廓，標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號。
角中梓將獸皮攤開在竹蓆上，指著上面一處標記，說：
「這是炎熔明果的位置。」
……
郁蕭金和郁蕭銀相對而坐。
「撤回來吧。」
郁蕭金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已經得到消息，李通崖一直跟在張錯天身邊。對其他人動手，反打草驚蛇。」
郁蕭銀嘆了口氣。
「那……要不要稟報老祖？」
郁蕭金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老祖正著手突破的事，還是不要打擾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
郁蕭銀忽然開口：
「其實這一輩的小輩，天賦都不錯。三哥的兒子慕高，如今也已經胎息四層了。慕劍、慕仙也都有靈竅，不比李家差。」
知道郁蕭銀說這些，是想寬慰自己，也是想寬慰他自己。可有些話，說出來反而更讓人心裡發堵。
「你我二人，鍊氣也已經圓滿了。」
郁蕭金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
「可如今望月湖的局勢，多一個鍊氣、少一個鍊氣，有什麼區別？」
郁蕭銀沒有說話。
「對上那長虹劍，無非是一劍、還是兩劍的事。」
郁蕭銀抬起頭，看著他。
「明日我就去閉關。最多六年。家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郁蕭銀沉默點頭。
「若我成了。」
郁蕭金繼續說：
「那時候你才五十二，還有機會。」
他頓了頓。
「若我不成……說明我們這一代沒有這個命，家裡就靠你張羅了。等老祖出關，你和他說一聲……如今這個局勢，郁家在青池要有人。慕仙天賦好一些，就送他去。」
……
李家鎮。
蕭元思落在鎮長府門口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項平正在院子裡擦弓，長湖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摞帳本。兩人見是他，連忙迎上去。
「蕭前輩。」
長湖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蕭元思點了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開口便問：
「通崖呢？」
長湖微微一愣。
他每日與鎮上各色人等打交道，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
修士當面，不敢多想，只是如實答道：
「二弟去了湖中洲，跟在張坊主身邊修行。前輩可是有事找他？」
蕭元思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突兀……他一個練氣修士，一進門就找一個胎息晚輩，這不像他的做派。
「算算時間，你家那株蛇蛟果該熟了。」
他笑了笑，語氣緩了下來：
「這次來，一是兌現承諾，替你們煉一爐丹。二是順道尋長虹道友，煉器材料已經帶來。」
項平在旁邊插嘴：
「哦，我小叔在湖中洲坊市煉器。前輩可去那裡尋他。果子我一會兒采了，送去李記。」
蕭元思點了點頭，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等他走遠了，長湖才開口：
「項平，蕭前輩一直這樣嗎？」
項平沒太在意，隨口答道：
「蕭前輩沒有架子，人很好，對咱家也客氣。大哥怎麼了？」
長湖搖了搖頭。
他說不上來。蕭元思方才那，問得太刻意了。
像是心裡早就想好了要問這句話，一進門就憋不住。
可他一個凡人，哪懂修士的事？
「沒什麼。」
他說：
「可能是我想多了。」
……
湖中洲，李記鋪子後院。
爐火燒得正旺，卻不是尋常炭火。火油柏的油脂在高溫下噼啪作響，火焰青白，將整個後院烘得暖洋洋的。
貴遲站在爐前，手裡托著那塊烏母金，翻來覆去地看。承福蹲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這是築基級別的靈物。」
貴遲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火油柏的火焰，溫度不夠。」
他抬手，指尖一簇白燦燦的火焰跳了出來。那火焰不大，卻亮得刺眼，溫度比火油柏高了何止十倍。承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額頭上瞬間滲出了汗。
貴遲將火焰引到烏母金上，礦石表面開始微微發紅。他控制著火候，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燒了片刻，他忽然收手，從烏母金上截下一小塊，放在一旁。
承福不解：
「小叔，這是……」
「用不了這麼多。」
貴遲笑了笑：
「煉器和煉丹一樣。有出丹多少，有成功失敗，有材料損耗。若是煉器手段不過關，損耗過甚，還要知道怎麼添補回去。」
承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貴遲看了他一眼，又道：
「還有一點。咱們煉器，是為了賺修行資糧。從這裡多拿一點，回頭顧客來取法器時，你多給些優惠就是了，咱們沒少賺，反落得個人情在。」
承福這回聽懂了，認真地點了點頭。
貴遲正要再說什麼，小玉從前面走進來，站在後院門口，輕聲稟報：
「公子，蕭元思前輩來了。」
貴遲將手中的烏母金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請他進來。」
……
蕭元思被小玉引到後院時，貴遲已用了清潔術洗手，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湯金黃，熱氣裊裊。
「蕭道友，坐。」
貴遲抬手示意。
蕭元思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客套，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堆材料，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
礦石、靈木、妖獸骨粉、幾瓶不知名的液體……種類不少，品相參差不齊，有的成色上佳，有的明顯是邊角料。但數量只多不少，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的家底。
「想請道友幫忙煉一柄矛。」
蕭元思說：
「材料都在這裡了。品相不太好，道友看著用，不夠的我再補。」
貴遲一件一件看過那些材料，心裡有了數。
與唐攝都那種煉器大師的弟子不同，蕭元思拿出來的東西雖然駁雜，許多不適合煉製同一法器，但看的出誠意十足……
「可以。」
貴遲點了點頭：
「三個月後來取。」
蕭元思鬆了口氣，正要道謝，項平從前面跑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玉盒，氣喘吁吁：
「小叔，果子采來了！蕭前輩，您要的蛇蛟果。」
貴遲接過玉盒，打開看了一眼。紅彤彤的，靈氣充盈。
「蕭道友，要不要進靜室？」
蕭元思擺了擺手：
「不用。方便的話，就在後院吧。」
貴遲也不勉強，讓項平把玉盒放在石桌上，又將那堆煉器材料收進儲物袋。
「那丹的事，就勞煩道友了。」
「應該的。答應過的事，不能食言。」
蕭元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丹爐，不大，通體青黑，爐身上刻著繁複的陣紋。他將丹爐放在院中空地上，又取出一把靈草、幾瓶藥粉，一樣一樣擺好。
貴遲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後院安靜下來。
蕭元思蹲在丹爐前，手中的丹訣一道一道打出去，不急不慢。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黃木塊，投入爐底。
爐火從青白漸漸轉成淡金，溫度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貴遲坐在石桌旁，端著茶盞，看著他。
「道友這是……黃桷木？」
蕭元思頭也不抬，手裡的丹訣沒停，嘴上應道：
「不比長虹道友控火之術精湛，只能靠些外在手段。」
「道友謙虛了。黎夏郡蕭家的丹藥，在望月湖從來都是供不應求。有散修排了三天的隊，就為等一瓶養元丹。」
蕭元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謙：
「養元丹算什麼？哪個煉丹師不會煉？也就是望月湖這地方煉丹的人少，才顯得我這點手藝值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像長虹道友聲明在外。我家老祖也是佩服的。長虹道友要是能將唐攝都的戟煉製出來，便是入青池、拜元烏真人為師，也是可能的。」
貴遲不動聲色。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坊市的生意，說各家鋪子的行情，說哪個散修最近得了什麼好材料，又托到誰手裡。
話題不深不淺，正適合這種爐火旁的午後。
蕭元思的丹訣不算快，但每一個手勢都很到位，法力輸出平穩，火焰控制精準。
貴遲前世也嘗試過煉丹，雖沒什麼天賦，但眼力還在……蕭元思的煉丹水平，在築基修士中也算不錯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爐中的嗡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蕭元思收了丹訣，揭開爐蓋。一股濃郁的丹香撲面而來，滿院飄散。他取出一隻玉瓶，將爐中的丹藥一枚一枚揀出來，數了數……八枚。
「蛟元丹，成了。」
蕭元思一掐法訣，八枚丹藥頓時飛起，落入他泛著白光的掌中。他取出八隻白玉小瓶，將丹藥一一分裝，全部推到貴遲面前，今日一顆也未收。
見貴遲要推辭，他擺了擺手：
「這是賀禮。道友肯答應幫我煉器，就算回禮了，不必講那般規矩。這蛟元丹雖然是鍊氣期的丹藥，胎息境亦可服用，正適合道友家裡這幾個後輩。」
貴遲也就收了。
他將丹藥分給項平、承福、小玉，一人兩瓶。幾人高興不已，恭恭敬敬拜謝。
貴遲又將剩餘兩瓶遞給項平：
「送去給通崖。」
蕭元思這才問了一句：
「聽說通崖跟著張前輩身邊？」
貴遲說：
「張坊主在望月湖多年，也沒留下個子嗣。他看中了通崖那孩子，也是通崖的福氣。」
蕭元思點頭：
「能拜張前輩，也是不差了。」
他收了丹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道友這三個月，就待在湖上？」
貴遲問。
「嗯。」
「鋪子樓上還有空房，道友若不嫌棄，就住那裡。」
「不用如此。我家在坊市中有些產業，最近得了不少好藥材，這段時間正好煉丹。」
……
煉器不似煉丹，一蹴而就。
火候、淬鍊、塑形、開刃、銘紋……每一步都要等，急不得。
兩個多月過去，湖中洲坊市的李記鋪子後院，爐火幾乎沒有熄過。
貴遲站在爐前，手中掐著法訣，一簇白燦燦的陽火從掌心吐出，舔著爐中那柄尚未成形的戟胚。
戟身烏黑，隱隱有暗金色的紋路在火光中流轉，像一條蟄伏的蛟龍。
築基級別的材料，終究與鍊氣期不同。
沒有上好地火，沒有天地靈火的輔助，只能靠著他以法力催動的那點陽火，一點一點地磨。
兩個月下來，戟胚已經有了模樣。
但離最終功成，還差不少火候。
蕭元思要那柄矛，倒是幾天前已經煉成了。
與戟不同，矛的材料雖駁雜，品階卻低一些，煉製起來順手得多。貴遲用了不到一個月便出了成品，又花了幾天微調，直到自己滿意，才收進儲物袋，等著蕭元思來取。
承福這段時間一直跟在旁邊，看貴遲處理材料、控制火候、掐訣塑形。
他雖然還不能直接煉製法器，已經將項平處理好的那兩張皮子，妖熊皮和山間狼皮……縫製成了一整套皮甲。
狼皮是胎息圓滿的山間狼所出，皮質堅韌，尋常刀劍難傷。
承福將這副皮甲給了項平。
熊皮稍遜，他自己留著。
項平得了狼皮甲，高興得不行。
那皮甲烏黑髮亮，穿在身上輕便又不妨礙拉弓，他連著幾天背著青烏弓進山狩獵，每回都打到野雞、山兔之類。
回來烤熟了，腿總是先遞給承福。
……
山越，白角部。
角中梓站在寨門口，望著山道盡頭。
許久，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身上掛著幾個布袋。
角中梓迎上去，咧嘴笑了：
「蕭丹師，你可算來了！」
蕭元思從牛背上翻身下來，拍了拍牛頭，讓它自個兒去旁邊吃草。他朝角中梓拱了拱手：
「道友，久等了。」
兩人沒有多寒暄，角中梓引著蕭元思進了寨子，上了他那間四面透風的吊腳樓。
竹蓆上擺著果湯，湯水粗劣，是山里自產的。
蕭元思不挑，端起來喝了一口。
「東西呢？」
角中梓迫不及待地問。
蕭元思笑了笑，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長矛，雙手托著，遞了過去。
矛長約七尺，通體烏黑，矛頭呈三棱形，刃口鋒利得反光。
矛身上有暗金色的紋路，從矛尖一直延伸到矛尾，像是水流，又像是藤蔓，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矛尾嵌著一塊青黑色的玉石，溫潤如水。
角中梓接過來，入手一沉。
他握著矛杆，掂了掂分量，又舉起矛尖對著日光細看。那三棱刃口薄如蟬翼，日光穿透過來，竟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好！」
他忍不住贊了一聲，雙手握著矛杆，朝空中虛刺一記。
矛尖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連吊腳樓的竹簾都被氣勁帶得飄了起來。
「我見過一些築基巫師用的法器，粗糙得很，跟這根矛比起來，簡直是燒火棍。」
角中梓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又問：
「這矛，叫什麼名？」
蕭元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長虹道友說，這矛主材用的是你給的那塊黑紋鐵木，輔以赤銅、銀精。也是你運氣好……他正好接了一柄築基級別法器的煉製，用的主材是烏母金和烏金木。那烏金木裁切後剩下一些角料摻了進去，融在矛身里，才讓這矛有了這暗金色的紋路。」
角中梓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至於名字……」
蕭元思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柄矛上：
「長虹道友說，這矛是為殺妖而煉，妖邪見之當避。便取名為……」
「卻邪。」
「卻邪……」
角中梓喃喃念了一遍，忽然大笑起來。
「好名字！卻邪！好！」
他將矛橫在膝上，雙手撫摸著矛身上的紋路。
笑完了，他抬起頭，看著蕭元思，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可惜我這身份，不好隨便離開去你們東人的地界。不然一定要親自去望月湖，好好感激那位長虹道友。」
他將卻邪矛小心收起，取出一張獸皮。
那獸皮泛黃，邊角磨損，看著有些年頭了。
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山川河流的輪廓，標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號。
角中梓將獸皮攤開在竹蓆上，指著上面一處標記，說：
「這是炎熔明果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