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坎水
張錯天愈發狐疑。
貴遲越是篤定，他越是看不透。
貴遲看著他，緩緩開口：
「前輩，想你死的人太多。前輩自己也應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會連這陣法外一步也不敢踏出。」
稍頓了頓。
「左右是個死，何不踏出那一步……」
張錯天心頭一震。
是了，是了。
眼前這看起來不過練氣實力的青年，方才在他仙基神妙之下竟毫無異色……必然隱藏了修為。
他斂去最後一絲猶疑，認認真真躬身施了一禮，嘆息道：
「我何嘗不想走出那一步。道友對《江河一氣訣》了解這般透徹，必然也知道，走那一步……缺少什麼。」
鑒中天地，陸江仙開口：
「水下洞府那陣法好破，但裡面那捲功法卻不是簡單能解開的。按道兄所說，這張錯天原是陵峪門嫡系，這功法怕是只有他來解最是快捷。道兄不妨這樣說……」
貴遲神色一正，忽然念道：
「大陵者，葬地也。江出汶山，其源可以濫觴。河出冥漠，其流可以滔天。坎水陷而自溺，盈而必虧，歸於大陵……」
僅僅開頭三字，張錯天臉色煞白，連連倒退。
他看著貴遲，像在看鬼。
這句話，他只在門中留下的殘卷中見過一次。
那殘卷已經燒了，燒了快兩百年。
他又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
貴遲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清楚……他煉化的那兩枚玉簡中，有太多記憶碎片，很大一部分與那李江群有關，又涉及一個叫陵峪門的門派。
從記憶中得知，陵峪門乃兩位陳姓兄弟所建，修行坎水一道。
鎮宗功法，名喚《江河大陵經》。
當年司馬、蘇、郗、蕭諸家會於江北，以李、江二姓為首，立國大寧。陵峪門同為寧國後裔，與蕭家蕭銜憂、李江群關係密切。幾百年前望月湖一戰，陵峪門全力相助李江群。
李江群死前，陵峪門折了紫府真人，六名築基，幾乎滅門。
再結合眼下這些信息，以及貴遲對原書的一些了解……三宗借著紫府傳承斷絕的危機，要接管《江河大陵經》，陵峪門不肯，故而被滅門。
只剩下眼前這人躲進望月湖。
但書中最後的結果，依舊是被趕盡殺絕。
他此前便將一些有關《江河大陵經》的信息給了陸江仙，陸江仙結合《江河一氣訣》推演得來幾句。
「坎水陷而自溺，盈而必虧，歸於大陵……」
張錯天聽著貴遲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段駭人之語。
像一盆冰水澆在心頭，澆滅了他這百年自欺欺人的僥倖。
張錯天的膝蓋，忽然軟了。
他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涼，他渾然不覺。他抬起頭，望著貴遲。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驚懼，有困惑，還有即將被澆滅的、僅存的一點點希望。
他稱呼又變了。
「真人。」
他的聲音在抖：
「求真人賜法。」
……
安黎縣。
任平安渾身是血，獨臂撐著刀，勉強沒有倒下。
司徒翌沒有殺他。
也許是這老漢說的話，他想了一路，越想越不對。
青池派了築基來監工。
他家只讓他帶著一群練氣來。
這不正常。
他原先以為這是兩家默契……你屠我二十萬，我屠你二十萬，扯平了，各退一步。可青池派築基來，是什麼意思？怕他殺少了？還是怕他……殺多了？
更遠的事情他想不到。但他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青池是正道。
正道不會輕易髒了自己的手。
等他把安黎縣屠乾淨了，青池就該下場了。除魔衛道，名正言順。
想通這一層，他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魔修已……」
話沒說完。
一道劍光從城外襲來，快得像白虹貫日。
司徒翌瞳孔驟縮，提刀去擋。
鐺……
一聲巨響，虎口崩裂，長刀脫手。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穿城牆，摔出城外，口中鮮血狂涌。
來人踏劍而立，青衫獵獵。
正是貴遲。
他的聲音清朗，在整座安黎縣城上空迴蕩：
「我乃青池宗治下，青穗峰主主持見證，李氏，李貴遲。」
他低頭俯瞰滿城廢墟，目光掃過那些仍在屠戮的鏜金門修士，聲音冷了下來：
「爾等殺我治下百姓，毀我南岸生靈，今日……」
他抬手，身後一輪白赤長劍浮現。
劍如匹練，赤白交織，浩蕩綿延。
水汽氤氳中，似有孤帆遠影，似有漁火點點，又似有千軍萬馬藏於煙雨之中。那輪長江在他身後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劍意便凝實一分。
蒙蒙煙雨籠罩半座城，雨絲如劍，劍氣如雨。
貴遲出劍。
煙雨中的每一滴水珠都化作劍光，朝城中那些鏜金門修士傾瀉而去。
貴遲出劍。
煙雨中的每一滴水珠都化作劍光，朝城中那些鏜金門修士傾瀉而去。
劍氣縱橫，血光飛濺。
那些練氣修士在煙雨劍陣中如陷泥沼，躲不開，擋不住，一個接一個倒下。
司徒翌倒在城外廢墟中，口吐鮮血，望著那道青衫身影在煙雨中穿行，劍光所過之處，鏜金門修士紛紛殞命。
他的眼中沒有恨意。
反而滿是感激。
長虹劍來，不是來救安黎縣的百姓……那些百姓已經死了大半，救也來不及了。他是來救自己的。
若讓青池那個築基出手，他司徒翌必死無疑。
長虹劍先出手，把「除魔」的功勞搶了，青池那個築基就不能再明目張胆地殺他。
他掙扎著爬起來，駕起歪歪斜斜的風勢，攀上飛梭。
「走！」
飛梭上僅存的兩名練氣九層修士……老劉和老張……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聞言立刻催動飛梭，沖天而起。
貴遲一輪劍光之下，鏜金門十餘名練氣修士死傷殆盡，只有那兩人逃了出去。
他沒有追。
因為真正的對手，已經來了。
「這望月湖……什麼時候出了個李家？」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不輕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貴遲抬頭。
一個中年模樣的修士，負手走在半空中，如履平地。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袍角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面容儒雅，眉眼含笑，但那笑意不達眼底。
他身後，以自身為中心，五道邪風呼嘯而出。
那風不是尋常的風，漆黑如墨，腥臭撲鼻，如五條惡龍在空中盤旋。只幾個呼吸的功夫，整座安黎縣城便被那五道邪風籠罩。
風聲嗚咽，如鬼哭，如狼嚎。
城內還活著的百姓被那風一吹，頓時七竅流血，倒地不起。
貴遲瞳孔微縮。
鑒中天地，陸江仙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凝重：
「這是青池余家【長風籠】，很出名。許多家族告誡後輩的書里都有記載。這五道邪風喚作『五方邪風』，最擅長困人圍殺，隔絕內外靈識。」
貴遲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修士身上，在心中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
「道友，往東邊看看，黎夏郡那邊。能不能尋到一個釣魚的老翁？」
陸江仙一怔。
他不知貴遲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依言將神識凝成扇形，往東邊掃去。
黎夏郡，城外江邊，垂柳依依。
一個蓑笠翁坐在岸邊，他閉著打盹，魚簍空空，直鉤無餌，釣竿朝西……
……
PS：後面幾章一次性要收束三段因果，寫得不太滿意，先發一章，後面的再磨磨┭┮﹏┭┮
貴遲越是篤定，他越是看不透。
貴遲看著他，緩緩開口：
「前輩，想你死的人太多。前輩自己也應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會連這陣法外一步也不敢踏出。」
稍頓了頓。
「左右是個死，何不踏出那一步……」
張錯天心頭一震。
是了，是了。
眼前這看起來不過練氣實力的青年，方才在他仙基神妙之下竟毫無異色……必然隱藏了修為。
他斂去最後一絲猶疑，認認真真躬身施了一禮，嘆息道：
「我何嘗不想走出那一步。道友對《江河一氣訣》了解這般透徹，必然也知道，走那一步……缺少什麼。」
鑒中天地，陸江仙開口：
「水下洞府那陣法好破，但裡面那捲功法卻不是簡單能解開的。按道兄所說，這張錯天原是陵峪門嫡系，這功法怕是只有他來解最是快捷。道兄不妨這樣說……」
貴遲神色一正，忽然念道：
「大陵者，葬地也。江出汶山，其源可以濫觴。河出冥漠，其流可以滔天。坎水陷而自溺，盈而必虧，歸於大陵……」
僅僅開頭三字，張錯天臉色煞白，連連倒退。
他看著貴遲，像在看鬼。
這句話，他只在門中留下的殘卷中見過一次。
那殘卷已經燒了，燒了快兩百年。
他又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
貴遲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清楚……他煉化的那兩枚玉簡中，有太多記憶碎片，很大一部分與那李江群有關，又涉及一個叫陵峪門的門派。
從記憶中得知，陵峪門乃兩位陳姓兄弟所建，修行坎水一道。
鎮宗功法，名喚《江河大陵經》。
當年司馬、蘇、郗、蕭諸家會於江北，以李、江二姓為首，立國大寧。陵峪門同為寧國後裔，與蕭家蕭銜憂、李江群關係密切。幾百年前望月湖一戰，陵峪門全力相助李江群。
李江群死前，陵峪門折了紫府真人，六名築基，幾乎滅門。
再結合眼下這些信息，以及貴遲對原書的一些了解……三宗借著紫府傳承斷絕的危機，要接管《江河大陵經》，陵峪門不肯，故而被滅門。
只剩下眼前這人躲進望月湖。
但書中最後的結果，依舊是被趕盡殺絕。
他此前便將一些有關《江河大陵經》的信息給了陸江仙，陸江仙結合《江河一氣訣》推演得來幾句。
「坎水陷而自溺，盈而必虧，歸於大陵……」
張錯天聽著貴遲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段駭人之語。
像一盆冰水澆在心頭，澆滅了他這百年自欺欺人的僥倖。
張錯天的膝蓋，忽然軟了。
他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涼，他渾然不覺。他抬起頭，望著貴遲。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驚懼，有困惑，還有即將被澆滅的、僅存的一點點希望。
他稱呼又變了。
「真人。」
他的聲音在抖：
「求真人賜法。」
……
安黎縣。
任平安渾身是血，獨臂撐著刀，勉強沒有倒下。
司徒翌沒有殺他。
也許是這老漢說的話，他想了一路，越想越不對。
青池派了築基來監工。
他家只讓他帶著一群練氣來。
這不正常。
他原先以為這是兩家默契……你屠我二十萬，我屠你二十萬，扯平了，各退一步。可青池派築基來，是什麼意思？怕他殺少了？還是怕他……殺多了？
更遠的事情他想不到。但他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青池是正道。
正道不會輕易髒了自己的手。
等他把安黎縣屠乾淨了，青池就該下場了。除魔衛道，名正言順。
想通這一層，他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魔修已……」
話沒說完。
一道劍光從城外襲來，快得像白虹貫日。
司徒翌瞳孔驟縮，提刀去擋。
鐺……
一聲巨響，虎口崩裂，長刀脫手。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穿城牆，摔出城外，口中鮮血狂涌。
來人踏劍而立，青衫獵獵。
正是貴遲。
他的聲音清朗，在整座安黎縣城上空迴蕩：
「我乃青池宗治下，青穗峰主主持見證，李氏，李貴遲。」
他低頭俯瞰滿城廢墟，目光掃過那些仍在屠戮的鏜金門修士，聲音冷了下來：
「爾等殺我治下百姓，毀我南岸生靈，今日……」
他抬手，身後一輪白赤長劍浮現。
劍如匹練，赤白交織，浩蕩綿延。
水汽氤氳中，似有孤帆遠影，似有漁火點點，又似有千軍萬馬藏於煙雨之中。那輪長江在他身後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劍意便凝實一分。
蒙蒙煙雨籠罩半座城，雨絲如劍，劍氣如雨。
貴遲出劍。
煙雨中的每一滴水珠都化作劍光，朝城中那些鏜金門修士傾瀉而去。
貴遲出劍。
煙雨中的每一滴水珠都化作劍光，朝城中那些鏜金門修士傾瀉而去。
劍氣縱橫，血光飛濺。
那些練氣修士在煙雨劍陣中如陷泥沼，躲不開，擋不住，一個接一個倒下。
司徒翌倒在城外廢墟中，口吐鮮血，望著那道青衫身影在煙雨中穿行，劍光所過之處，鏜金門修士紛紛殞命。
他的眼中沒有恨意。
反而滿是感激。
長虹劍來，不是來救安黎縣的百姓……那些百姓已經死了大半，救也來不及了。他是來救自己的。
若讓青池那個築基出手，他司徒翌必死無疑。
長虹劍先出手，把「除魔」的功勞搶了，青池那個築基就不能再明目張胆地殺他。
他掙扎著爬起來，駕起歪歪斜斜的風勢，攀上飛梭。
「走！」
飛梭上僅存的兩名練氣九層修士……老劉和老張……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聞言立刻催動飛梭，沖天而起。
貴遲一輪劍光之下，鏜金門十餘名練氣修士死傷殆盡，只有那兩人逃了出去。
他沒有追。
因為真正的對手，已經來了。
「這望月湖……什麼時候出了個李家？」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不輕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貴遲抬頭。
一個中年模樣的修士，負手走在半空中，如履平地。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袍角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面容儒雅，眉眼含笑，但那笑意不達眼底。
他身後，以自身為中心，五道邪風呼嘯而出。
那風不是尋常的風，漆黑如墨，腥臭撲鼻，如五條惡龍在空中盤旋。只幾個呼吸的功夫，整座安黎縣城便被那五道邪風籠罩。
風聲嗚咽，如鬼哭，如狼嚎。
城內還活著的百姓被那風一吹，頓時七竅流血，倒地不起。
貴遲瞳孔微縮。
鑒中天地，陸江仙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凝重：
「這是青池余家【長風籠】，很出名。許多家族告誡後輩的書里都有記載。這五道邪風喚作『五方邪風』，最擅長困人圍殺，隔絕內外靈識。」
貴遲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修士身上，在心中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
「道友，往東邊看看，黎夏郡那邊。能不能尋到一個釣魚的老翁？」
陸江仙一怔。
他不知貴遲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依言將神識凝成扇形，往東邊掃去。
黎夏郡，城外江邊，垂柳依依。
一個蓑笠翁坐在岸邊，他閉著打盹，魚簍空空，直鉤無餌，釣竿朝西……
……
PS：後面幾章一次性要收束三段因果，寫得不太滿意，先發一章，後面的再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