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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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黎縣。

  血流成河。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有的被術法轟得肢體不全。血順著石板縫流淌,匯成小溪,在低洼處聚成一攤一攤暗紅的窪地。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作嘔的甜腥氣。

  司徒翌站在東城頭,面色愈發陰沉。

  他仰起頭,望向城東方向……那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威勢,像一根刺,扎在他後頸上。

  監斬。

  青池宗的人。

  說是「監督除妖」,實則來看著他殺。殺少了不行,殺多了……也不行。要恰到好處,要剛好夠還那二十萬的債,又不能鬧得太大,大到上面不好收場。

  司徒翌冷笑了一聲。

  請我家來做這惡人,屠自家治下,還要派個人來監工,生怕殺的少了。

  好好好。

  那就殺。

  屠乾淨。

  他從城頭躍下,落在街道中央。

  「所有人聽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鏜金門修士耳中:

  「不必留手。一個不留。」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還有些顧忌的修士,頓時放開了手腳。

  術法如暴雨般傾瀉,火光、金光刃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籠罩整座縣城。

  一名練氣中期的修士面色瘋狂,雙手掐訣,一道赤紅火焰從他掌心噴薄而出,直直撞向城中最大的酒樓。

  那酒樓三層高,木質結構,遇火即燃。火舌從窗口躥出,舔上樓頂的瓦檐,不過幾個呼吸,整座酒樓便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樓塌了。

  轟然聲中,塵埃與火星齊飛。

  火光里,一個人影從廢墟中站了起來。

  獨臂。

  灰袍。

  腰間掛著一面黯淡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楊」字,紋路已經模糊。

  他左手握著一柄長刀。刀身豁了口,刀刃上全是缺口——那刀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砍過山越人的腦袋,也砍過妖物的骨頭,從來沒有換過。

  任平安。

  他不是凡人。

  他是楊天衙帳下的先鋒,修行四十餘載,練氣六層的修為,一身殺伐之術從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

  只是他修的不是什麼名門正法,吞的是也雜氣,走的是軍武路子。

  看著像凡人,實則內斂深沉。

  方才那道金光刃削掉他一塊皮肉,血湧出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抬起頭,望著半空中那個剛剛放火的修士。

  那修士也看見了他。一個獨臂老頭,從火海里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把豁口破刀,渾身是血,卻站得比槍還直。

  修士嗤笑,隨手又是一道金光。

  任平安沒有躲。

  他邁步。

  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那金光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削掉一縷灰白的頭髮。

  修士臉色一變……這老東西不要命!

  他下意識後退,同時雙手掐訣,一道火牆在身前升起。

  晚了。

  任平安的刀已經到了。

  那一刀沒有什麼花哨,就是快。

  快得像他打了二十八年的仗,快得像他殺過的那些山越人臨死前看見的最後一道光。

  刀光從火牆中劈出,攔腰斬斷。

  那修士的上半身飛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驚恐。他看見自己的下半身還站在原地,血從斷面噴涌而出,像一口倒扣的噴泉。

  任平安收刀。

  他站在血泊中,獨臂,灰袍被血浸透,腰間那面令牌在火光中微微發亮。

  他抬起頭,望著飛舟上頭那個年輕人。

  他開口念白:

  「名門正派好威風,屠城放火稱英雄。滿城百姓死得怨,長街染血月染紅。」


  他掃了一眼滿城大火,那些坍塌的房屋、橫死的百姓、還在燃燒的屍體,目光最後落在司徒翌身上。

  「後生,你這般作惡,手上血無數,就不怕惹了天下之怒?」

  司徒翌站在城頭,低頭看著這個獨臂老兵。

  天下之怒。

  「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夜空中迴蕩,壓過了火焰的噼啪聲,壓過了百姓的哭喊聲。他笑夠了,伸手拍了拍腰間的令牌——鏜金門的令牌,金底黑字,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天下之怒?」

  他的聲音冷下來,一字一句:

  「青池三月前除妖邪,屠了我家治下半郡百姓,二十萬人。如今青池南岸有魔修作亂、蠱惑人心,我家自然也是要除魔衛道。」

  他看著任平安身上腰牌,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任平安臉上:

  「況且,你家將軍打了二十八年的山越,死人無數。你當他是在替誰打,替天下百姓嗎?」

  任平安啞口無言。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楊將軍打山越是為了什麼。他只知道跟著將軍,將軍說往東他就往東,將軍說往西他就往西。將軍讓他駐守安黎,他十幾年就守安黎。

  可如今……

  楊將軍已經聯繫不上了。

  那面令牌,早就黯淡了。

  他低下頭,看著滿城大火,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屍體,看著那些還在哭喊的百姓。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

  「楊將軍帳下先鋒任平安,奉命鎮守安黎。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司徒翌面色一沉。

  「好糊塗的東西。」

  他拔出腰間的刀,刀身烏金,靈力流轉:

  「不滾,就給我死。」

  他提刀躍下城頭。

  練氣三層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催動。威勢上反壓任平一籌。

  刀光如匹練,朝任平安斬去。

  任平安不退。

  他橫刀在胸,迎了上去。

  兩刀相交,金鐵炸響,火星四濺。

  司徒翌退了三步,任平安退了五步。高下立判。但任平安穩住身形後,又站直了,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起來的老松。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聲音依舊:

  「後生,刀不錯。可你殺的人,還沒我殺的山越多。」

  司徒翌沒有說話,也不用術法,提刀再上。

  刀光交錯,兩人在火光中對殺。

  任平安的刀法沒有章法,全是戰場上磨出來的殺招……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不留餘地。司徒翌的刀法更精妙,法力更渾厚,但論起搏命的狠勁,他不如這個打了二十八年仗的老兵。

  可修為的差距擺在那裡。

  三十招後,任平安的刀慢了。

  司徒翌抓住破綻,一刀刺入他的左肩……那隻早已沒有手臂的肩。刀尖從肩胛骨刺入,從後背穿出,將他釘在身後的斷牆上。

  任平安悶哼一聲,沒有叫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柄穿過自己身體的刀,又抬起頭,看著司徒翌。

  「後生。」

  他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得像風中的殘燭:

  「你說這滿城百姓是魔,那等百姓死完了,那時你才是真正的魔修……」

  司徒翌駭然……

  他已經想到了那個場景,但事以至此,別無他法。

  司徒翌手腕握刀柄,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這個老兵很討厭。

  不是因為他殺了自己的人,不是因為他擋在這裡,而是因為他明明可以跑,明明可以躲,明明可以像那些世家、那些駐軍一樣早早撤離,卻偏偏要站在這裡,拿著一把豁口的破刀,擋在一座註定守不住的城前。

  「你圖什麼?」

  司徒翌問。


  任平安笑了。

  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念道,聲音斷斷續續:

  「半生戎馬半生灰,獨臂孤城守殘碑。不問將軍何處去,只圖個……問心無愧。」

  ……

  湖上,樓船緩緩劃向湖中洲。

  南岸的火光還在燒,隔著這麼遠,依然能看見天邊那一片暗紅。

  ……

  鑒中天地,霧氣翻湧。

  陸江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安黎縣要屠乾淨了,築基中期修士監斬。原本藏在城中的家族、駐守的將軍,全部撤了。只留這一個獨臂老漢守城。」

  「道兄,此界有天地卻無德,有日月卻無光。」

  貴遲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道友慎言。」

  陸江仙沒有接這個話茬,自顧自說下去。

  他的神識覆蓋整個望月湖,安黎縣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橫死的百姓,那個獨臂老兵坐在血泊中、頭垂著、再也不會抬起來的模樣。

  他沉默了一瞬。

  「我記得這老漢……不是長湖的岳丈嗎?要不救一救……」

  「他不用救。」

  貴遲的聲音很平。

  「要救的,反而是那司徒翌。」

  陸江仙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沒有追問。他想了一會兒,又問:

  「那城中百姓呢?」

  貴遲沒有說話。

  靜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湖水的輕響,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哭聲的低鳴。

  按照理智,其實不該管。

  他好不容易築基成功,神識大漲,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這潭水有多深。一個築基中期的監斬官坐鎮,他貿然出手,暴露的風險太大。為了那些與他無關的凡人,不值得。

  可他還是開口了。

  「李家想要快速崛起,需要《牲祭法》。」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此法需要萬千香火供奉。」

  他頓了頓。

  「南岸不能就此一空。」

  陸江仙沉默了很久。

  他看出來了……他這道兄是在給自己找出手的理由。

  但他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真怕自己這唯一的老鄉,像個冰冷的機器一樣,只計算得失,只權衡利弊。那樣的話,他也會時刻提防,惶惶不安,生怕哪一天被算計。

  兩個人互相猜忌,這條路走不遠。

  如今他神識運用愈發嫻熟,愈看愈遠,愈看愈看不到頭。

  但這道兄卻有著明確的目標,走的,每一步都有計較,好似知道前路在哪兒。

  讓他在這個日月無光的世道里,總算有了一盞燭光。

  「道兄。」

  陸江仙開口,語氣比平日正經了許多:

  「你想怎麼做?」

  貴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望月湖波光粼粼。遠處南岸的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借他一條命,還因果。」

  ……

  湖中洲岸邊,月光如水。

  張錯天負手而立,望著南岸那片沖天的火光。夜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腳已經踏在陣法的邊緣……再往前一步,便出了坊市大陣。

  他沒有邁出去,他不敢。

  「前輩好雅興。」

  貴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隨意,幾分漫不經心。

  張錯天這才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年輕人。

  青衫,負劍,面如冠玉,氣息穩穩地壓在練氣九層。

  可張錯天活了兩百多年,見過太多人……他總覺得這年輕人有些過於從容了。


  像是什麼都看透了。

  「小友當真是了得。」

  張錯天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他重新轉過頭,望向南岸那片火光:

  「南岸這一空,往後幾十年,李家占著那片地,靈田想開多少開多少,沒人爭,沒人搶。」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羨慕還是試探。

  貴遲走到他身側,並肩而立。

  也望著南岸的方向。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突然開口:

  「前輩可知,自己命不久矣?」

  張錯天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貴遲。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笑意一點一點退去……周身氣勢驟然升騰。

  水汽從湖面蒸騰而起,在他身周凝聚、翻湧,化作一條若隱若現的蛟龍虛影。蛟龍盤踞在半空中,鱗甲分明,雙目如炬,吞吐間水汽瀰漫,將方圓數十丈都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築基巔峰的威壓如山嶽傾覆,朝貴遲碾壓過去。

  岸邊的青石板發出咯吱的聲響,細密的裂紋從張錯天腳下向四周蔓延。

  湖水翻湧,浪濤拍岸,濺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無數水箭,懸而不落。

  尋常練氣修士,在這股威壓下早已跪伏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貴遲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青衫被氣勢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在風中飛揚。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條蛟龍虛影,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幅畫。那足以讓練氣修士當場跪伏的威壓,落在他身上,如同清風拂面。

  「好一個【涇龍王】。」

  貴遲微微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

  「坎水之象,淵深莫測。法力醇厚至此,至少是同輩修士的三倍有餘。」

  他頓了頓,隨口念道:

  「江河一氣,百川歸海。坎水主陷,其性歸藏。丹田如淵,法力如潮,一浪疊一浪,後浪推前浪。生生不息,綿綿不絕。」

  張錯天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江河一氣訣》中的心法總綱……不,不止。

  那句「坎水主陷,其性歸藏」,連他自己都只在祖傳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早已失傳。

  他仙基【浩瀚海】古稱【涇龍王】,難道……

  貴遲看著他,繼續說下去,語氣隨意得像在點評一幅字畫:

  「坎為水,為隱伏,為險陷,為月,為北,為歸藏之方。你這仙基,取的就是坎水一氣。藏而不發,蓄而不泄,故法力渾厚,綿長無盡。」

  他話鋒一轉:

  「可【浩瀚海】仙基,重在一個『厚』字,缺在一個『變』字。坎水本有『陷』性,陷則滯,滯則不通。法力雖厚,變化不足。遇上一力降十會的對手,自然無往不利。往後如有人來殺你,必不少於三人,且必手段詭譎、身法凌厲。」

  張錯天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盯著貴遲,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年輕人……幾句話,字字如刀,將他功法,仙基,剖析的乾乾淨淨,在他築基巔峰威勢下那份從容,篤定,那份居高臨下的點評,不像一個練氣修士,更不像青年後輩。

  倒像是那些活了數百年、見過無數風雲變幻的積年築基,甚至……

  他壓下那個念頭,收斂了周身氣勢。蛟龍虛影散去,湖面恢復平靜。

  他開口,語氣已經變了。

  不再叫「小友」。

  「道友。可能解我之惑?」

  貴遲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大湖。月光落在他肩上,將那道青衫身影勾勒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劍……不,不是出鞘,是藏鋒。

  「我一向講個因果。」

  他說:

  「前輩贈我靈石、鋪面,替我撐腰。這份情,方才一番話已經還了,可還不值救命因果……」

  ……

  PS;二合一ヾ(?°?°?)??

  ……

  PS;二合一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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