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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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南岸上空懸著一艘烏金飛舟，鏜金門的徽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司徒翌站在船頭，負手而立。
「動手。」
十餘名練氣修士掠出，術法如雨點般傾瀉。火球、風刃、雷光，各色光芒撕裂夜空。
山林起火。房屋起火。哭喊聲、驚叫聲混成一片。
老劉從艙中走出來，垂手立在身後。
「少主，一個時辰，三萬。」
司徒翌沒有回頭。
「不夠。天亮之前，我要十萬。」
老劉不再說話。
飛舟緩緩前移，再往前，就是李家鎮了。
司徒翌的目光落在船側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暗處，左手的袖子空蕩蕩的，缺了一隻手腕。蠟黃的臉，半隱在陰影里。
王二。
二十年前在望月湖邊，他攔一個青衫劍修的路，被斬手腕……不僅沒功，反而讓少主記著他那副蠢樣。
「王二。」
司徒翌開口了：
王二從暗處走出來，垂著頭。
「李家鎮，交給你了。」
王二心中苦啊。
他點了應是，沒敢多說一個字。
司徒翌沒有再看他。
「其餘人，跟我去安黎縣。」
……
鎮長府中，燭火搖搖。
通崖站在窗前，望著鎮東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滿臉凝重。
長湖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二弟。」
他開口，聲音很平：
「你走吧。留在鎮上也是白白送死，那些都是高來高去的仙人，去湖中吧，李家需要你。」
通崖轉過身，看著他。
長湖把茶碗放下，抬起頭。燭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被事務磨得粗糙的臉，此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上次狼妖下山，老劉頭替我死的。趙老三替我死的。小師傅替我死的。五嫂子家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替我死的。」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落得很重。
「他們替我死了。我還活著。」
「我是鎮長，我不能走。」
通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大哥……」
「玄宣有靈竅。」
長湖打斷他，語氣忽然輕了下來，像是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終於放下了：
「小叔給他賜了名。等他長大，也能修行。我李長湖這一房，也算對得起李家了。」
「我已無憾。」
長湖笑了笑，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
通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邊，在長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想著那夜貴遲一劍梟首費望雲的劍術，笑著說：
「大哥你聽我講，不會有事情的，你沒看到那些個高來高去的，始終沒有往這邊來嗎！」
……
南岸上空，一道人影駕著歪歪斜斜的風，懸在半空。
王二。
他不敢落地。
九年前那一劍，他到現在還記得……白光一閃，手腕沒了。
那劍修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不是不屑，是真的沒把他當回事。
他低頭望著下方那片黑沉沉的鎮子。
李家鎮。
少主白天派人傳了信，如今又派他來。這是什麼意思？
他琢磨了一路。
上回他自以為是，攔了那劍修的路，以為能替少主長臉。結果呢？臉沒長成，手沒了。
反而讓少主記著他那副蠢樣，每次有什麼髒活累活都叫他去。
這一回……也是……
王二懸在半空，夜風吹得他那隻空袖管獵獵作響。
他靈機一動，忽然想明白了。
少主要的只是完成任務，又不是真箇要他去李家鎮送死。他剛才看過了，鎮子裡不能殺了……湖岸邊小漁村可是不少，還有湖中那些個胎息小族，零零散散加起來也不少……
……
湖南岸，樓船上。
苗苗抱著長湖最小的孩子，站在舷邊往下望。那孩子還睡著，什麼都不知道。三十多歲的年年級，面上已經有了風霜，她伸手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頭髮，把孩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
李木田坐在艙中，手裡攥著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刀。刀鞘上的漆早已磨盡，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長湖幾個妾室縮在角落裡，孩子們擠在一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今晚不回鎮上。
小玉站在船頭，望著南岸方向那片隱隱的火光，臉色發白。
項平手持青烏弓，半蹲在船舷邊，箭已搭在弦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夜空。
尺涇靠在桅杆上，懷裡抱著那柄法劍，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船行很慢。
櫓聲欸乃，一下一下，在寂靜的湖面上傳得很遠。
忽然，項平猛地站直了身子。
「有人！」
他張弓搭箭，箭尖指向半空中一個正在逼近的黑影。
那黑影駕著歪歪斜斜的風，速度不快，卻越來越近。
小玉抬手，法力已經在掌心凝聚。
那黑影忽然抬手，一道颶風從掌心飛出，貼著樓船掠過。
「轟……」
船身猛地一晃，水花濺起數尺高。幾個孩子驚叫出聲，妾室們死死抱住懷裡的幼童。桅杆上的燈籠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
小玉雙手掐訣，法力灌入腳下的湖面。
數根青藤從船底的水中竄出，纏住船身兩側，將搖晃的樓船穩穩拉住。
李木田從艙中衝出來，臉色發白，強行壓下喉嚨里湧上來的那口腥甜。他站在船頭，仰頭望著半空中那個黑影，聲音沙啞卻厲：
「這位前輩，我李家乃青池治下仙族，長虹劍李貴遲便是我家幼弟。前輩無故擾我樓船，是何道理？」
那黑影正要再抬手，聽見「李家」二字，手頓住了。
他低頭望去，目光從李木田臉上掃過，落在船頭那個深青色法袍，銀簪挽發，胎息五層的修為女子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女子……不就是長虹劍身邊那個侍女嗎？
王二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懸在半空，那隻獨手微微發抖。
少主既然給長虹劍傳了信，他家的人自然不在鎮子裡待著。那麼李家鎮那些留在原地的，都只是尋常村民。
我就說……少主怎麼一邊示好，一邊又要殺別人家人呢？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想通了。自己好像又犯了蠢。
他轉身就要走。
「留步。」
一道少年聲音響起，不知道為何，只覺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轉頭。
只見一點寒芒先至，隨後劍光如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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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南岸上空懸著一艘烏金飛舟，鏜金門的徽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司徒翌站在船頭，負手而立。
「動手。」
十餘名練氣修士掠出，術法如雨點般傾瀉。火球、風刃、雷光，各色光芒撕裂夜空。
山林起火。房屋起火。哭喊聲、驚叫聲混成一片。
老劉從艙中走出來，垂手立在身後。
「少主，一個時辰，三萬。」
司徒翌沒有回頭。
「不夠。天亮之前，我要十萬。」
老劉不再說話。
飛舟緩緩前移，再往前，就是李家鎮了。
司徒翌的目光落在船側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暗處，左手的袖子空蕩蕩的，缺了一隻手腕。蠟黃的臉，半隱在陰影里。
王二。
二十年前在望月湖邊，他攔一個青衫劍修的路，被斬手腕……不僅沒功，反而讓少主記著他那副蠢樣。
「王二。」
司徒翌開口了：
王二從暗處走出來，垂著頭。
「李家鎮，交給你了。」
王二心中苦啊。
他點了應是，沒敢多說一個字。
司徒翌沒有再看他。
「其餘人，跟我去安黎縣。」
……
鎮長府中，燭火搖搖。
通崖站在窗前，望著鎮東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滿臉凝重。
長湖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二弟。」
他開口，聲音很平：
「你走吧。留在鎮上也是白白送死，那些都是高來高去的仙人，去湖中吧，李家需要你。」
通崖轉過身，看著他。
長湖把茶碗放下，抬起頭。燭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被事務磨得粗糙的臉，此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上次狼妖下山，老劉頭替我死的。趙老三替我死的。小師傅替我死的。五嫂子家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替我死的。」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落得很重。
「他們替我死了。我還活著。」
「我是鎮長，我不能走。」
通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大哥……」
「玄宣有靈竅。」
長湖打斷他，語氣忽然輕了下來，像是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終於放下了：
「小叔給他賜了名。等他長大，也能修行。我李長湖這一房，也算對得起李家了。」
「我已無憾。」
長湖笑了笑，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
通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邊，在長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想著那夜貴遲一劍梟首費望雲的劍術，笑著說：
「大哥你聽我講，不會有事情的，你沒看到那些個高來高去的，始終沒有往這邊來嗎！」
……
南岸上空，一道人影駕著歪歪斜斜的風，懸在半空。
王二。
他不敢落地。
九年前那一劍，他到現在還記得……白光一閃，手腕沒了。
那劍修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不是不屑，是真的沒把他當回事。
他低頭望著下方那片黑沉沉的鎮子。
李家鎮。
少主白天派人傳了信，如今又派他來。這是什麼意思？
他琢磨了一路。
上回他自以為是，攔了那劍修的路，以為能替少主長臉。結果呢？臉沒長成，手沒了。
反而讓少主記著他那副蠢樣，每次有什麼髒活累活都叫他去。
這一回……也是……
王二懸在半空，夜風吹得他那隻空袖管獵獵作響。
他靈機一動，忽然想明白了。
少主要的只是完成任務，又不是真箇要他去李家鎮送死。他剛才看過了，鎮子裡不能殺了……湖岸邊小漁村可是不少，還有湖中那些個胎息小族，零零散散加起來也不少……
……
湖南岸，樓船上。
苗苗抱著長湖最小的孩子，站在舷邊往下望。那孩子還睡著，什麼都不知道。三十多歲的年年級，面上已經有了風霜，她伸手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頭髮，把孩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
李木田坐在艙中，手裡攥著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刀。刀鞘上的漆早已磨盡，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長湖幾個妾室縮在角落裡，孩子們擠在一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今晚不回鎮上。
小玉站在船頭，望著南岸方向那片隱隱的火光，臉色發白。
項平手持青烏弓，半蹲在船舷邊，箭已搭在弦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夜空。
尺涇靠在桅杆上，懷裡抱著那柄法劍，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船行很慢。
櫓聲欸乃，一下一下，在寂靜的湖面上傳得很遠。
忽然，項平猛地站直了身子。
「有人！」
他張弓搭箭，箭尖指向半空中一個正在逼近的黑影。
那黑影駕著歪歪斜斜的風，速度不快，卻越來越近。
小玉抬手，法力已經在掌心凝聚。
那黑影忽然抬手，一道颶風從掌心飛出，貼著樓船掠過。
「轟……」
船身猛地一晃，水花濺起數尺高。幾個孩子驚叫出聲，妾室們死死抱住懷裡的幼童。桅杆上的燈籠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
小玉雙手掐訣，法力灌入腳下的湖面。
數根青藤從船底的水中竄出，纏住船身兩側，將搖晃的樓船穩穩拉住。
李木田從艙中衝出來，臉色發白，強行壓下喉嚨里湧上來的那口腥甜。他站在船頭，仰頭望著半空中那個黑影，聲音沙啞卻厲：
「這位前輩，我李家乃青池治下仙族，長虹劍李貴遲便是我家幼弟。前輩無故擾我樓船，是何道理？」
那黑影正要再抬手，聽見「李家」二字，手頓住了。
他低頭望去，目光從李木田臉上掃過，落在船頭那個深青色法袍，銀簪挽發，胎息五層的修為女子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女子……不就是長虹劍身邊那個侍女嗎？
王二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懸在半空，那隻獨手微微發抖。
少主既然給長虹劍傳了信，他家的人自然不在鎮子裡待著。那麼李家鎮那些留在原地的，都只是尋常村民。
我就說……少主怎麼一邊示好，一邊又要殺別人家人呢？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想通了。自己好像又犯了蠢。
他轉身就要走。
「留步。」
一道少年聲音響起，不知道為何，只覺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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