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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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鋪子打烊。

  小玉收拾好前台的玉牌和單據,項平把處理了一半的狼皮捲起來收好,承福將煅燒過的礦石分類碼進柜子里。

  幾個外姓弟子打掃完鋪面,行了禮,各自回住處去了。

  樓上靜室,貴遲叫來了通崖。

  通崖剛從小玉那裡交接完今日的帳目,手裡還拿著厚厚一沓登記單。

  他走進靜室,見叔父神色比平日沉了幾分,便知道有事。

  貴遲將南岸可能有災禍的事情說了。

  通崖聽完,面色凝重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

  「叔父,要不將這事上報青池宗?」

  貴遲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

  「通崖,近來望月湖散修漸多,你可知道是什麼緣由?」

  通崖想了想:

  「據說是西邊鏜金門地界出現了魔修,上宗派遣了修士前去平亂。散修們怕被波及,便往東邊跑,望月湖這邊就多了起來。」

  「鏜金門自己就沒這個能為嗎?不過是莫須有的事。」

  貴遲的語氣平淡下來:

  「兩宗相爭,不好直接動手。便借對方的手,屠戮對方治下的底層修士和凡人。人口多了,資糧不夠分,殺一茬,剩下的就好管了。」

  通崖一怔,面色漸漸變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怎……諸家不是年年上供的靈米白元果。」

  貴遲嘆息一聲:

  「正是諸家年年上供,才需要借對方之手。若不如此,哪還需這般麻煩?自己就動手了。」

  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通崖低著頭,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想起這些年李家交上去的那些靈米、那些白元果,想起小玉姑姑沒日沒夜在靈田裡勞作的身影,想起項平為了湊供奉連靈米粥都捨不得多喝一碗。

  青池……怎端得如此之惡?

  「這些話,你聽過便罷。」

  貴遲的聲音緩下來:

  「不要往外傳。」

  通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眼眶微紅,但聲音已經穩住了:

  「通崖省的。」

  第二日清晨,通崖從坊市出發,駕著青魚梭回了南岸。

  他沒有直接上山,先去了鎮長府。

  長湖剛起床,正在院子裡洗漱,見通崖這麼早過來,有些意外。他把手裡的帕子搭在架子上,招呼通崖進屋坐。通崖沒有坐,站在廊下,開門見山。

  「大哥,讓阿爹和三姑去湖上住一段吧。」

  長湖一愣:

  「為何?」

  通崖不好將昨夜那些話如實相告,只含糊道:

  「叔父這段時間都在湖中洲坊市煉器,等忙過這一陣,說不定一個閉關又是七八年。阿爹和三姑年紀大了,不如去湖上住著,離叔父近些,也好時常相見。」

  長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

  但當鎮長這些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是有的……通崖沒說出來的話,比說出來的更重。

  李木田被叫來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他如今六十多了,頭髮白了大半,腰也有些彎,但手上的活還是利索。聽見長湖說通崖來了,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進堂屋。

  通崖把事情又說了一遍。李木田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

  「要去多久?」

  「說不準。」

  通崖說:

  「叔父在坊市有鋪面,樓上能住人。坊市有陣法守護,比山下安全。」

  苗苗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通崖一眼。那目光里有疑問,但沒有開口。她向來是這樣,不該問的不問。

  長湖忽然開口:

  「我每天要回鎮上處理事務。」

  通崖說:


  「大哥放心,我每日親自送你回來。」

  通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契書,放在桌上:

  「我在坊市中買了一艘樓船,就在坊市碼頭泊著。將嫂子,孩子們都接去船上夠咱們一家人生活。」

  李木田愣了一下:

  「樓船?」

  通崖點頭:

  「阿爹操勞了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李木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轉過身去,假裝看牆上掛著的那幅字……是韓先生寫的「家和萬事興」。

  ……

  驊中山,山勢不高,林木稀疏。

  一艘烏金飛舟懸停在半空中,船頭刻著鏜金門的徽記,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冽的光。

  飛舟上,汲登齊跪在地上。

  他已經跪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了。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一雙金線繡雲紋的靴子停在面前。汲登齊沒有抬頭,視線里只看得見那靴尖和垂下來的袍角。

  「消息傳到了?」

  司徒翌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傳到了。」

  汲登齊低頭答道。

  司徒翌沒有說話,從袖中摸出幾枚靈石,隨手丟在地上。靈石落在甲板上,滾了兩下。他擺了擺手,像是要打發人走。

  汲登齊正要起身告退,司徒翌忽然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長虹道友與我一見如故,當時他身邊帶了個侍女,和你長得有幾分像。」

  他頓了頓。

  「你早年是不是有個妹妹?你們什麼關係?」

  汲登齊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在鏜金門少主面前,他這種小人物,連撒謊的資格都沒有。

  他猛地伏低身子,額頭抵著冰涼的甲板,聲音發顫:

  「狗兒……狗兒地位卑賤,不敢與長虹前輩攀附……」

  司徒翌看了他一眼,懶得再聽,擺了擺手:

  「去吧。」

  ……

  飛舟上,司徒翌靠在船舷邊,衣角被風輕輕掀起,望著汲登齊的背影消失在稀疏的林子裡。

  「老劉。」

  老劉從身後走上來,垂手立在一旁。

  「青池在我家地界上,這回殺了多少人?」

  司徒翌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老劉沉默了一瞬,低聲答道:

  「二十萬。」

  司徒翌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脊,那些灰濛濛的樹梢在暮色里微微顫動。

  賀町散人鎖了西岸。老祖交代過,不能去。

  東岸郁家有築基修士,北岸費家也有築基。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驊中山灰濛濛的山脊,望向南邊。是望月湖南岸,那邊是古黎道,是李家鎮……

  沉默了很久,指節在船舷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南岸……」

  他忽然開口:

  「加起來有二十萬人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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