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記
望月湖坊市的街巷依舊熱鬧，白色燈籠沿街掛了一溜，從早亮到晚，把幾條石板路照得通明。
人來人往間，最東頭那間鋪子的門臉換了新匾，紅布掀開，只有兩個字——李記。
鋪子裡爐火燒得正旺，卻不是尋常炭火。
火油柏的油脂在高溫下噼啪作響，火焰青白，帶著一股松脂的氣味。
這種燃料在低階煉器師中最受歡迎……火勢穩，耐燒，比地火差些，卻比炭火強出不知多少。
火油柏是通崖帶著幾個外姓弟子從眉尺山砍的。那幾個弟子都是這些年從周邊村子收來的雜役弟子，胎息一層，幹活勤快，不多話。砍倒、截斷、綑紮，通崖再用青魚梭一趟一趟運過望月湖，碼在鋪子後院的柴房裡，堆了半面牆。
裡間，項平蹲在地上，面前鋪著那張妖狼皮。他正用小刀刮去殘肉，他弓術了得，手上的活也利索。
承福蹲在角落裡，面前堆著一堆礦石。
他修的是《熔金典》，對礦石的辨識和處理有許多針對性的法門，他早已記熟，只需多多實踐，就能上手提煉狂礦精。
小玉站在櫃檯後。
她今日穿著那件深青色的法袍，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起來，整個人乾淨利落。
胎息五層的修為，玉京輪已成，靈識外查秋毫，做起接待登記的事來得心應手。
往來無白丁。
這一日，來鋪子裡的，都是慕名而來的修士……散修、小家族子弟，偶爾也有練氣級別的人物。長虹劍的名頭在望月湖響了八年，如今開鋪接單，自然有人捧場。
「道友，想煉一柄飛刀。」
一個胎息散修站在櫃檯前，說話時眼神閃爍，底氣不足。
貴遲從裡間走出來，在櫃檯後站定，也不問來歷，只說：
「什麼要求？」
那散修咽了口唾沫，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上頭畫著一柄飛刀的樣式，歪歪扭扭的，尺寸、重量都標得含糊。
貴遲看了一眼，提筆在紙上添了幾行字。
……主材用雲鐵，輔料加一絲銅母，刀刃開單鋒，刀背留一道血槽。想了想末尾又補了一行。
雲鐵去冠雲坊楚記買，他家雲鐵品相中等，存儲多，價格公道，銅母不用買，去古黎道東邊的廢礦場撿，運氣好能翻到邊角料。
可以直接在他家定製。
那散修接過紙，手都在抖。
他本以為這一趟最多是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能拿到一份量身定製的材料清單，而且是免費的。
他連連作揖。
又一個練氣初期的女修進來，想要一柄輕便的短劍，要求劍身輕盈、出手快。貴遲看了她一眼，說她修的是水行功法，劍身不宜用赤銅，建議用寒鐵為主材，摻一絲銀精。女修連連點頭，捧著單子走了。
小玉嘴角彎彎。
這樣的客人，一上午來了七八個。貴遲來者不拒，每一個都寫一張單子，寫得詳詳細細，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到了午後，鋪子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免費給方案」這件事，在望月湖坊市里從未有人做過。
那些家底殷實的老牌煉器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沒個幾十塊靈石連話都懶得說。貴遲這一手，不僅不顯得寒酸，反而讓鋪子人氣大漲……財力不夠的，能白得一份清單，省下大把試錯的成本。
財力雄厚的，更願意找這樣有真本事的煉器師。
午後，客人漸漸少了。
最後一個散修捧著材料清單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小玉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青年修士，穿著素淨的青灰色長袍，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風霜之色。進門時目光先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才落在櫃檯後面。
小玉靈識探去……胎息五層。
她沒有在意，正要開口招呼，忽然看清了那張臉。
整個人僵住了。
「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微微發抖，手撐著櫃檯，像是要站起來，又像是站不穩。
汲登齊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
小玉咬著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逼回去。
汲登齊已經移開了目光，看向從裡間走出來的貴遲。
貴遲走出來，與那青年修士打了個照面。
汲登齊，汲小玉的兄長，八年過去，當年的少年已經長成了沉穩的青年，胎息五層的修為，氣息紮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汲登齊見貴遲出來，連忙從木凳上站起身，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不是修士之間那種隨意的拱手，是晚輩見長輩的禮，腰彎得很深。
「長虹前輩。」
貴遲微微點頭，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坐。」
汲登齊這才重新坐下，但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有半點隨意。
他在外人面前是汲家的族長，是胎息五層的修士，可在貴遲面前，他永遠是那個跪在父親墳前、被恩人從泥潭裡拉出來的少年。
「前輩。」
汲登齊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恭敬：
「晚輩這次來，是想請前輩幫忙煉一柄短刀。」
貴遲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汲登齊從袖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動作很輕，每放一樣都小心翼翼地擺正位置。
先是一塊礦石。拳頭大小，通體烏黑，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火燒過留下的痕跡，隱隱有一股灼熱的氣息散開。火焚石。
接著又一塊，然後是第三塊。
三塊火焚石，並排擺在櫃檯上。
汲登齊指著那三塊火焚石，語氣恭謹：
「前輩，這是三塊火焚石，成色還算過得去。晚輩想用它們做短刀的主材。」
貴遲的目光從那幾樣東西上緩緩掃過。三塊火焚石。
他沒有立刻說話，伸手拿起一塊火焚石，在手裡掂了掂。礦石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暗紅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三塊火焚石。」
貴遲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成色確實不錯。西邊同一處礦脈采的？」
「是。」
「要什麼樣式？」
汲登齊連連點頭：
「全憑前輩做主。晚輩不懂這些，只信得過前輩的手藝。」
貴遲沒有再說什麼，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得很快，寥寥數語，將煉製所需的輔料和步驟列了個大概。寫完後將紙推到汲登齊面前。
汲登齊雙手接過，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拱手：「多謝前輩。」
小玉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眼眶雖然還微紅，但聲音已經穩住了。她取出一枚玉牌，靈識探入，將客人的要求、材料清單、取貨日期一一刻錄登記。
刻錄完畢，她將玉牌遞過去，讓客人核對。
汲登齊接過，靈識一掃，點頭。
貴遲說：
「三個月後來取。」
汲登齊收起玉牌，站起身，又朝貴遲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晚輩三個月後準時來取。」
他轉向小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滿是欣慰。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腳步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人流里。
小玉站在櫃檯後面，望著門口的方向，眼眶又紅了。她咬著嘴唇，沒有追出去。
貴遲低頭看著櫃檯上的那幾樣東西，沉默了很久。
三塊火焚石。三個月前，同一處地火裂隙采的。
貴遲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火焚石性烈，專來尋他煉作短刀。
聽楚明煉說過，這礦石屬於鏜金門獨有，宜作短兵……短兵相接，那是說，鏜金門要在南岸起刀兵。
狗糙的……
人來人往間，最東頭那間鋪子的門臉換了新匾，紅布掀開，只有兩個字——李記。
鋪子裡爐火燒得正旺，卻不是尋常炭火。
火油柏的油脂在高溫下噼啪作響，火焰青白，帶著一股松脂的氣味。
這種燃料在低階煉器師中最受歡迎……火勢穩，耐燒，比地火差些，卻比炭火強出不知多少。
火油柏是通崖帶著幾個外姓弟子從眉尺山砍的。那幾個弟子都是這些年從周邊村子收來的雜役弟子，胎息一層，幹活勤快，不多話。砍倒、截斷、綑紮，通崖再用青魚梭一趟一趟運過望月湖，碼在鋪子後院的柴房裡，堆了半面牆。
裡間，項平蹲在地上，面前鋪著那張妖狼皮。他正用小刀刮去殘肉，他弓術了得，手上的活也利索。
承福蹲在角落裡，面前堆著一堆礦石。
他修的是《熔金典》，對礦石的辨識和處理有許多針對性的法門，他早已記熟，只需多多實踐，就能上手提煉狂礦精。
小玉站在櫃檯後。
她今日穿著那件深青色的法袍，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起來，整個人乾淨利落。
胎息五層的修為，玉京輪已成，靈識外查秋毫，做起接待登記的事來得心應手。
往來無白丁。
這一日，來鋪子裡的，都是慕名而來的修士……散修、小家族子弟，偶爾也有練氣級別的人物。長虹劍的名頭在望月湖響了八年，如今開鋪接單，自然有人捧場。
「道友，想煉一柄飛刀。」
一個胎息散修站在櫃檯前，說話時眼神閃爍，底氣不足。
貴遲從裡間走出來，在櫃檯後站定，也不問來歷，只說：
「什麼要求？」
那散修咽了口唾沫，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上頭畫著一柄飛刀的樣式，歪歪扭扭的，尺寸、重量都標得含糊。
貴遲看了一眼，提筆在紙上添了幾行字。
……主材用雲鐵，輔料加一絲銅母，刀刃開單鋒，刀背留一道血槽。想了想末尾又補了一行。
雲鐵去冠雲坊楚記買，他家雲鐵品相中等，存儲多，價格公道，銅母不用買，去古黎道東邊的廢礦場撿，運氣好能翻到邊角料。
可以直接在他家定製。
那散修接過紙，手都在抖。
他本以為這一趟最多是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能拿到一份量身定製的材料清單，而且是免費的。
他連連作揖。
又一個練氣初期的女修進來，想要一柄輕便的短劍，要求劍身輕盈、出手快。貴遲看了她一眼，說她修的是水行功法，劍身不宜用赤銅，建議用寒鐵為主材，摻一絲銀精。女修連連點頭，捧著單子走了。
小玉嘴角彎彎。
這樣的客人，一上午來了七八個。貴遲來者不拒，每一個都寫一張單子，寫得詳詳細細，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到了午後，鋪子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免費給方案」這件事，在望月湖坊市里從未有人做過。
那些家底殷實的老牌煉器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沒個幾十塊靈石連話都懶得說。貴遲這一手，不僅不顯得寒酸，反而讓鋪子人氣大漲……財力不夠的，能白得一份清單，省下大把試錯的成本。
財力雄厚的，更願意找這樣有真本事的煉器師。
午後，客人漸漸少了。
最後一個散修捧著材料清單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小玉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青年修士，穿著素淨的青灰色長袍，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風霜之色。進門時目光先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才落在櫃檯後面。
小玉靈識探去……胎息五層。
她沒有在意，正要開口招呼，忽然看清了那張臉。
整個人僵住了。
「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微微發抖，手撐著櫃檯，像是要站起來，又像是站不穩。
汲登齊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
小玉咬著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逼回去。
汲登齊已經移開了目光，看向從裡間走出來的貴遲。
貴遲走出來，與那青年修士打了個照面。
汲登齊，汲小玉的兄長，八年過去，當年的少年已經長成了沉穩的青年，胎息五層的修為，氣息紮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汲登齊見貴遲出來，連忙從木凳上站起身，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不是修士之間那種隨意的拱手，是晚輩見長輩的禮，腰彎得很深。
「長虹前輩。」
貴遲微微點頭，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坐。」
汲登齊這才重新坐下，但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有半點隨意。
他在外人面前是汲家的族長，是胎息五層的修士，可在貴遲面前，他永遠是那個跪在父親墳前、被恩人從泥潭裡拉出來的少年。
「前輩。」
汲登齊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恭敬：
「晚輩這次來，是想請前輩幫忙煉一柄短刀。」
貴遲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汲登齊從袖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動作很輕，每放一樣都小心翼翼地擺正位置。
先是一塊礦石。拳頭大小，通體烏黑，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火燒過留下的痕跡，隱隱有一股灼熱的氣息散開。火焚石。
接著又一塊，然後是第三塊。
三塊火焚石，並排擺在櫃檯上。
汲登齊指著那三塊火焚石，語氣恭謹：
「前輩，這是三塊火焚石，成色還算過得去。晚輩想用它們做短刀的主材。」
貴遲的目光從那幾樣東西上緩緩掃過。三塊火焚石。
他沒有立刻說話，伸手拿起一塊火焚石，在手裡掂了掂。礦石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暗紅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三塊火焚石。」
貴遲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成色確實不錯。西邊同一處礦脈采的？」
「是。」
「要什麼樣式？」
汲登齊連連點頭：
「全憑前輩做主。晚輩不懂這些，只信得過前輩的手藝。」
貴遲沒有再說什麼，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得很快，寥寥數語，將煉製所需的輔料和步驟列了個大概。寫完後將紙推到汲登齊面前。
汲登齊雙手接過，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拱手：「多謝前輩。」
小玉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眼眶雖然還微紅，但聲音已經穩住了。她取出一枚玉牌，靈識探入，將客人的要求、材料清單、取貨日期一一刻錄登記。
刻錄完畢，她將玉牌遞過去，讓客人核對。
汲登齊接過，靈識一掃，點頭。
貴遲說：
「三個月後來取。」
汲登齊收起玉牌，站起身，又朝貴遲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晚輩三個月後準時來取。」
他轉向小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滿是欣慰。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腳步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人流里。
小玉站在櫃檯後面，望著門口的方向，眼眶又紅了。她咬著嘴唇，沒有追出去。
貴遲低頭看著櫃檯上的那幾樣東西，沉默了很久。
三塊火焚石。三個月前，同一處地火裂隙采的。
貴遲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火焚石性烈，專來尋他煉作短刀。
聽楚明煉說過，這礦石屬於鏜金門獨有，宜作短兵……短兵相接，那是說，鏜金門要在南岸起刀兵。
狗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