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腌臢
「通崖。」
通崖從洞口走進來。他送走蕭元思後沒有離開，聽見叔父叫他，快步走到跟前：
「叔父。」
貴遲看著他。通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底有青黑，是這幾日沒睡好的痕跡。
「明天早上將家裡人都叫來，一起吃個飯。」
……
鏜金門。
司徒翌院落中。
司徒翌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銅爐，炭火濺了一地，守在門口的弟子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一幫道貌岸然的狗東西！」
他的聲音在堂屋裡迴蕩，震得窗欞嗡嗡響。
幾個站在下首的練氣修士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太平了幾十年，人口多了，他們便要殺一茬。幾十年前讓我家推一把妖禍，死十幾萬人。如今倒好，又借著什麼『清剿妖邪』的名頭，屠了我鏜金門半個郡的人口……好叫我們也殺去青池地界殺上一番。」
他冷笑一聲，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
「這手段當真下作。」
老劉和老張站在最前面，兩個人都是練氣九層的修為，在鏜金門也算得上老人了。
此刻垂著手，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人家山越人搞部落衝突，好歹還擺明了車馬，維持損耗。青池宗倒好，面上端著仙門大派的架子，背地裡乾的全是腌臢事。」
司徒翌罵了一陣，火氣消了些，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把碗往桌上一擱，看著老劉和老張。
「十來年前我就說過，等你們修為到了練氣九層，給你們定製兩柄好刀。這麼些年過去，材料備齊了沒有？」
老劉訕訕地笑了笑：
「少主，還差一些。那白烏精礦實在難尋，這幾年託了不少人，只湊了七成……」
老張也跟著點頭：
「火銅精倒是夠了，但缺一味輔料，市面上一直沒見著。」
司徒翌擺了擺手，懶得聽他們解釋：
「等不了了。老祖這次給了我一個賺取金腰帶好差事……」
……
通崖在洞府中修行一夜，得貴遲指點關竅，身心俱明。
到鎮長府時，晨光初透。
長湖已經在書房裡了。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紙，是前些日子狼妖下山造成的損耗，他看得仔細，一筆一筆地核，眼睛熬得通紅。
「大哥。」
長湖抬起頭，見是通崖，放下手裡的筆：
「二弟？這麼早，可是山上出了什麼事？」
「叔父出關了。」
通崖說：
「叫咱們今天早上去山上，一起吃個飯。」
長湖愣住了。
手裡的筆掉在桌上，墨汁濺出來，洇了一小塊紙。
他沒有擦，只是坐著，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話來：
「小叔……叫我也去？」
通崖看著他，點了點頭：
「叔父說了，家裡人都去。」
長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站住。他的手在發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緊張。小叔出關了，叫他去山上吃飯。這是他第一次被叫去山上。
「我去叫你大嫂。」
他的聲音有些啞：
「讓孩子們也收拾收拾。」
通崖想說叔父沒說帶孩子，看見長湖那副模樣，把話咽了回去。長湖已經往外走了，腳步又快又急，走到門口差點絆了一跤。他扶著門框站穩，回頭看了通崖一眼，眼眶通紅：
「二弟，你先去叫別人。我收拾好了就來。」
長湖在院子裡來回走著，一會兒催任氏找衣裳，一會兒去廂房把幾個孩子從床上叫起來。任氏從柜子里翻出那件一直沒捨得穿的新衣裳，對著銅鏡梳頭，又覺得不對，拆了重新梳。
四個妾室也各自回屋換衣裳，院子裡熱鬧起來。
虎頭被從被窩裡拎出來，揉著眼睛問：
「阿爹，去哪兒？」
「上山。」
長湖蹲下來給他穿鞋，手忙腳亂的，鞋穿反了又拔下來重穿：
「去你小叔公那裡。」
虎頭不知道叔公是誰，但見阿爹高興成這樣，也跟著咧嘴笑了。
石頭還在睡，被長湖一把抱起來，裹在毯子裡。
柱子自己爬起來了，站在門口打哈欠。
狗兒和滿倉太小，三個丫頭也小，長湖猶豫了一下，讓幾個妾室一人抱一個。小叔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這些孩子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一輩子都沒機緣再見。
長湖站在院子裡，看著妻妾們忙忙碌碌，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衣裳，把眼淚逼回去。任氏走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輕聲說：
「當家的，這是好事。」
長湖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通崖從鎮長府出來，一步未停，先去了老宅。
尺涇已經在院子裡了。晨光剛剛照進來，他手持桃木劍，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水裡比劃。劍尖上的青光在朝霞里流淌，一道一道，像是把日光牽在手裡。通崖站在院門口，等他一套劍法練完，才開口：
「尺涇，叔父叫去山上吃飯。」
尺涇收劍，把桃木劍別在腰間，點了點頭，跟著通崖就走。
又去叫了苗苗。
苗苗正在屋裡梳頭，聽說是小弟叫去吃飯，放下梳子，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才跟著出門。
最後去後山叫小玉、項平、承福。小玉在榕樹院子裡，正蹲在靈田邊上查看稻苗。通崖把話帶到，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公子還叫了誰？」
「家裡人都叫了。」
小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回屋換了一身衣裳……是當年貴遲給她做的那件深青色法袍，一直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她穿上，在銅鏡前看了一眼，把頭髮抿到耳後，走出門去。
貴遲在洞府里等著。
靈眼旁的霧氣絲絲縷縷，聚靈陣運轉的嗡鳴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第一個到的是小玉。她是胎息五層，一個人走得快。
「公子！」
小玉站在洞口，微微喘著氣。
貴遲看了她一眼，笑道：
「來得正好。長大了呀！」
小玉二十歲的年紀，常年在山中修行，修的又是青芽養輪功，正是青芽長成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株被靈氣浸潤過的青竹，乾淨、挺拔，眉眼間那股安靜的氣質比八年前更沉穩了幾分。
小玉被他這麼一說，面色微紅，垂下眼睛：
「公子說笑了。」
旋即收起羞澀，挽起袖子開始收拾洞府、煮飯。
山道上，李木田走得慢，顯出了老態。項平著急上山，彎腰要去背，被李木田一拐杖打在背上：
「我自己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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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崖從洞口走進來。他送走蕭元思後沒有離開，聽見叔父叫他，快步走到跟前：
「叔父。」
貴遲看著他。通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底有青黑，是這幾日沒睡好的痕跡。
「明天早上將家裡人都叫來，一起吃個飯。」
……
鏜金門。
司徒翌院落中。
司徒翌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銅爐，炭火濺了一地，守在門口的弟子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一幫道貌岸然的狗東西！」
他的聲音在堂屋裡迴蕩，震得窗欞嗡嗡響。
幾個站在下首的練氣修士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太平了幾十年，人口多了，他們便要殺一茬。幾十年前讓我家推一把妖禍，死十幾萬人。如今倒好，又借著什麼『清剿妖邪』的名頭，屠了我鏜金門半個郡的人口……好叫我們也殺去青池地界殺上一番。」
他冷笑一聲，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
「這手段當真下作。」
老劉和老張站在最前面，兩個人都是練氣九層的修為，在鏜金門也算得上老人了。
此刻垂著手，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人家山越人搞部落衝突，好歹還擺明了車馬，維持損耗。青池宗倒好，面上端著仙門大派的架子，背地裡乾的全是腌臢事。」
司徒翌罵了一陣，火氣消了些，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把碗往桌上一擱，看著老劉和老張。
「十來年前我就說過，等你們修為到了練氣九層，給你們定製兩柄好刀。這麼些年過去，材料備齊了沒有？」
老劉訕訕地笑了笑：
「少主，還差一些。那白烏精礦實在難尋，這幾年託了不少人，只湊了七成……」
老張也跟著點頭：
「火銅精倒是夠了，但缺一味輔料，市面上一直沒見著。」
司徒翌擺了擺手，懶得聽他們解釋：
「等不了了。老祖這次給了我一個賺取金腰帶好差事……」
……
通崖在洞府中修行一夜，得貴遲指點關竅，身心俱明。
到鎮長府時，晨光初透。
長湖已經在書房裡了。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紙，是前些日子狼妖下山造成的損耗，他看得仔細，一筆一筆地核，眼睛熬得通紅。
「大哥。」
長湖抬起頭，見是通崖，放下手裡的筆：
「二弟？這麼早，可是山上出了什麼事？」
「叔父出關了。」
通崖說：
「叫咱們今天早上去山上，一起吃個飯。」
長湖愣住了。
手裡的筆掉在桌上，墨汁濺出來，洇了一小塊紙。
他沒有擦，只是坐著，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話來：
「小叔……叫我也去？」
通崖看著他，點了點頭：
「叔父說了，家裡人都去。」
長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站住。他的手在發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緊張。小叔出關了，叫他去山上吃飯。這是他第一次被叫去山上。
「我去叫你大嫂。」
他的聲音有些啞：
「讓孩子們也收拾收拾。」
通崖想說叔父沒說帶孩子，看見長湖那副模樣，把話咽了回去。長湖已經往外走了，腳步又快又急，走到門口差點絆了一跤。他扶著門框站穩，回頭看了通崖一眼，眼眶通紅：
「二弟，你先去叫別人。我收拾好了就來。」
長湖在院子裡來回走著，一會兒催任氏找衣裳，一會兒去廂房把幾個孩子從床上叫起來。任氏從柜子里翻出那件一直沒捨得穿的新衣裳，對著銅鏡梳頭，又覺得不對，拆了重新梳。
四個妾室也各自回屋換衣裳，院子裡熱鬧起來。
虎頭被從被窩裡拎出來，揉著眼睛問：
「阿爹，去哪兒？」
「上山。」
長湖蹲下來給他穿鞋，手忙腳亂的，鞋穿反了又拔下來重穿：
「去你小叔公那裡。」
虎頭不知道叔公是誰，但見阿爹高興成這樣，也跟著咧嘴笑了。
石頭還在睡，被長湖一把抱起來，裹在毯子裡。
柱子自己爬起來了，站在門口打哈欠。
狗兒和滿倉太小，三個丫頭也小，長湖猶豫了一下，讓幾個妾室一人抱一個。小叔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這些孩子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一輩子都沒機緣再見。
長湖站在院子裡，看著妻妾們忙忙碌碌，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衣裳，把眼淚逼回去。任氏走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輕聲說：
「當家的，這是好事。」
長湖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通崖從鎮長府出來，一步未停，先去了老宅。
尺涇已經在院子裡了。晨光剛剛照進來，他手持桃木劍，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水裡比劃。劍尖上的青光在朝霞里流淌，一道一道，像是把日光牽在手裡。通崖站在院門口，等他一套劍法練完，才開口：
「尺涇，叔父叫去山上吃飯。」
尺涇收劍，把桃木劍別在腰間，點了點頭，跟著通崖就走。
又去叫了苗苗。
苗苗正在屋裡梳頭，聽說是小弟叫去吃飯，放下梳子，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才跟著出門。
最後去後山叫小玉、項平、承福。小玉在榕樹院子裡，正蹲在靈田邊上查看稻苗。通崖把話帶到，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公子還叫了誰？」
「家裡人都叫了。」
小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回屋換了一身衣裳……是當年貴遲給她做的那件深青色法袍，一直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她穿上，在銅鏡前看了一眼，把頭髮抿到耳後，走出門去。
貴遲在洞府里等著。
靈眼旁的霧氣絲絲縷縷，聚靈陣運轉的嗡鳴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第一個到的是小玉。她是胎息五層，一個人走得快。
「公子！」
小玉站在洞口，微微喘著氣。
貴遲看了她一眼，笑道：
「來得正好。長大了呀！」
小玉二十歲的年紀，常年在山中修行，修的又是青芽養輪功，正是青芽長成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株被靈氣浸潤過的青竹，乾淨、挺拔，眉眼間那股安靜的氣質比八年前更沉穩了幾分。
小玉被他這麼一說，面色微紅，垂下眼睛：
「公子說笑了。」
旋即收起羞澀，挽起袖子開始收拾洞府、煮飯。
山道上，李木田走得慢，顯出了老態。項平著急上山，彎腰要去背，被李木田一拐杖打在背上：
「我自己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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