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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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遲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哦。水牛自己認得路。

  貴遲抬頭,矮屋就在前面。那間周貴住的小屋,門窗緊閉,黑漆漆的,和周貴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周貴還沒回來。

  他滑下牛背,把牛拴回棚里,把葫蘆放回廚房,摸回炕上。躺下了下來……

  他心中不停地念叨著那四個字。

  死去東海……死去東海……

  總覺著書中應該提過此人,卻一時怎麼也想不出個頭緒。

  他得了機緣。有他心心念念的玉簡,腦中有紫府真人傳下的功法。

  這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就是開心不起來。

  不是只是因為害怕。

  如果在前世,他早就磕頭謝恩了。但那是在前世。這個世道不一樣。

  這個世道,胎息不如雞,練氣如豬玀,築基才勉強能給人當條狗。

  這話說的不是他們不強。

  是餐桌上吃肉的那些人,就是這麼想的。

  那餐桌上的人,突然給不如雞的東西丟一塊肥美的大骨頭,他們是怎麼想的?

  不是他將人心想得這般黑暗。

  是書中已經寫明了,這就是這樣一個世道。

  他還記得書里有個陣道天才。那人重活一世,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機緣,一邊隱藏自己,一邊到處攀附,再順道去撿些骨頭吃。最後成了紫府,以為自己可以上桌吃肉了,才知道那些他以為是重活一世帶來的經驗才撿到的骨頭,通通是別人丟下來的餌。

  吃下去的那一刻,道途就被鎖死了。

  吃得越多,鎖得越死。

  而那陣法師不知道的是,連他那所謂的「重活一世」,不過是某個更高位格的存在把一段推演好的未來送進他腦子裡。

  他不是真的重生。他是被安排的。

  貴遲趴在牛背上時想起來的。

  那人叫……劉長迭。

  自己和他是一回事嗎?

  他使勁搖了搖頭。

  不可能。他不一樣。

  他知道那面鏡子。

  他知道為了李項平會在十三歲那年從河裡撈出那面青灰色的鑒子。他知道那鑒子裡的有東西,更知道那東西位格高的嚇人,按照原本軌跡,他未來的侄子李通崖會在那鑒子的指引下撿到一塊玉簡。李家也會靠那面鑒子裡的東西從一個農戶變成仙族。

  而他現在懷裡揣著的,就是原書中李通崖在沙洲上撿到錄有《太陰吐納養輪經》的玉簡。

  這東西是真的。

  沙洲是真的。

  那半截紫府把玉簡塞給他,也是真的。

  他不是被安排的。他只是來得早,來得剛好,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主觀上造成的。這是巧合。

  對。就是這樣。

  他努力讓自己這麼想。

  他知道端木奎,知道遲尉,知道元修。他知道這幾個人求金會死,化成什麼金性,被陰司的人收走。他還知道上元真人會證就六九,還知道落霞山,青松,知道三玄……

  他知道這麼多,如果他是棋子,那落子的人,豈不是高到沒邊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劉長迭的故事,那半截紫府的臉,輪番在他眼前晃。

  劉長迭最後是什麼下場來著?

  那紫府是誰?

  死去東海……

  「東海?」

  他猛然想到什麼,呢喃出聲。

  哐當……

  門響了。

  「啊!」

  貴遲從炕上彈起來,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一聲驚叫出聲,旋即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這一下,比那半截紫府當面的那一刻,還要恐懼。

  「娃兒!娃兒!是我!」

  周貴的聲音。


  貴遲愣在那裡,抖著,半天沒反應過來。

  天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照在周貴那張疲憊的臉上。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藥包,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

  一見貴遲那模樣,周貴愣了一下,趕忙走過來,把藥包往桌上一放,蹲下來,兩隻粗糙的手握住貴遲的肩膀。

  「娃兒別怕,是我,是我。周叔回來了。」

  貴遲看著他,抖著,慢慢停下來。

  周貴見他這樣,只當是孩子第一次一個人睡,嚇著了。

  他嘆了口氣,把貴遲摟過來,拍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天亮了。周叔去請郎中,熬了一宿。那城門半夜不開,叔在城門口蹲了大半夜,凍得夠嗆。你一個人在家,是不是也怕了?」

  貴遲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貴把他放回炕上,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娃兒,再睡會兒。叔一會兒還得等郎中來給老爺看病,看完送他回去。你先睡,睡醒了叔給你帶包子回來。」

  ……

  隨著門被輕輕關上,貴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最近想得有些太多。

  興許是裝傻裝久了,裝出毛病來了。疑心病,被害妄想,什麼都往自己身上套。一個紫府臨終前說的幾句話,他能翻來覆去琢磨出一部戲來。

  人是群居的,總要與人說話。

  可他偏偏不能說話。六年了,昨晚之前,他一個字都沒說過。那些想說的話,那些想問的事,全憋在肚子裡,爛在心裡。憋久了,腦子就開始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跟自己打架。

  前世網上總有人說喜歡獨處。

  但哪一種都不是真正的獨處。那些宅在家裡的人,手裡有手機,眼前有屏幕,無時無刻不在和這個世界接觸。他們不和人坐在一起說話,但有簡訊,有視頻,有論壇。那不是獨處,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熱鬧。

  真正不壓抑自己的獨處是什麼?

  他知道。是修行。

  前世他築基之後,認識的那些道友,一個個悶聲不響的,平日裡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見人就不見人。修行越久,越覺得時間不夠用。閉關幾十年,出來辦完事又回去閉關。沒有利益往來的話,恨不得枯坐死在山裡。

  那不是冷淡,是沒空搭理你。

  和他現在這種狀態不一樣。他這個是憋出來的,是逼著自己不說話,逼出來的毛病。等他能開口了,等他能堂堂正正做人了,這毛病自然就好了。到時候他想說話就說話,想不說話就不說話。那是自在,不是壓抑。

  快了。

  貴遲閉上眼睛,將玉簡貼在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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