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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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遲牽著牛,往後山那條土路走。

  等拐上了古黎道,貴遲拍了拍它的脖子。

  水牛前腿一屈,蹲了下來。他爬上去,騎在牛背上。水牛站起來,邁開步子,往古黎道上走。

  ……

  水牛走得很穩。

  十來里地,它走了大半個時辰。

  貴遲趴在牛背上,聽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的聲音,篤篤,篤篤。

  兩個葫蘆用麻繩串了,綁在腰上,一晃一晃的,硌著肚子。

  到了。

  貴遲從牛背上直起身,拍了拍牛頭。

  水牛聽話地往蘆葦盪里走。

  蘆葦很密,稈子戳在臉上,劃得生疼。

  他趴下來,把臉埋進牛毛里,任它馱著他往裡走。走了幾十步,水忽然漫上來,沒過牛腿,沒過牛肚子,沒過他垂著的小腿。

  涼。

  水牛下了水。

  這畜生水性極好,大半截身子泡在水裡,腦袋高高昂著,踩著水往那座沙洲的方向游。貴遲趴在它背上,緊緊抓著牛角,兩個葫蘆綁在腰上,浮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十幾丈的水面,水牛遊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沙洲到了。

  貴遲從牛背上滑下來,腳踩在沙洲上,石頭上長滿青苔,滑膩膩的。

  他穩住身子,開始找。

  月光很白,照得沙洲上每一塊石頭都泛著光。

  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一塊一塊翻過去,翻過來,什麼也沒有。

  書上寫的是這裡。

  蘆葦盪,沙洲,亂石堆。

  一模一樣。

  可玉簡呢?

  他又找了一遍。

  沒有。

  沙洲不大,方圓不過幾丈,石頭就那麼些。他把能翻的全翻了,能摸的全摸了,什麼都沒有。

  貴遲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

  快亮了。

  再不回去,天亮了就藏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找了一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難道……李通崖在望月湖上得了機緣要等到是十幾年後才出現?

  還是說現在玉簡是不是還沒從水裡衝上來?

  還是說,根本就不是這座沙洲?

  他站在沙洲上,看著月光下灰濛濛的蘆葦盪,心裡空落落的。

  水牛身子泡在水裡一半,在等著他。

  他爬上去,拍了拍牛頭。水牛掉頭,往岸邊游。

  剛游出十幾丈,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月光那種蒙蒙的亮,是整個天都亮了,亮得刺眼。貴遲下意識閉眼,耳朵里聽見一聲悶響,像打雷,又不像,悶在很深的地方,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顫。

  湖水沸騰了。

  水牛驚了,猛地往前躥,貴遲抓不住,從牛背上滑下來,一頭栽進水裡。腰上綁著的葫蘆浮起來,把他托住,他撲騰著冒出頭,嗆了幾口水,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天上懸著一個人。

  半個身子。下半截沒了,只有腰以上還飄在那兒。白袍,長發,看不清臉。他就那樣懸著,周圍的光從他身上漫出來,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貴遲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金丹?不對。

  他前世見過金丹修士動手,那種毀天滅地的威勢,強到連築基修士根本生不起別的念頭,只想跑,跑得越遠越好。

  這個人沒有那種威壓,但也不是築基。

  築基修士不可能有這種異象。

  他忽然反應過來。不是金丹,是紫府。

  這個世道的修行體系和他前世不一樣。

  大體的主流修行多了,胎息、紫府……

  紫府,就是紫府。

  這世道最愛吃人的那一類。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去想,不抬頭,什麼都不做。

  他不想……

  但天上那半道人影卻是發現他了。

  「咦。」

  聲音剛落,那半個人就出現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一丈,飄在水面上。貴遲這回看清了……三十來歲的臉,蒼白,沒血色,嘴角掛著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那人盯著他的眉心看。

  「竅在眉心……竅在眉心……」

  那人忽然笑起來,笑得很響,在水面上盪開。

  「紫府之資,紫府之資啊!」

  笑完了,他又不笑了,臉上的光暗淡下去。

  「命也,苦也。」

  他喃喃苦笑道:

  「一身機緣,白白給你這小娃娃做了嫁衣。」

  「也好。」

  「總比讓青池魔門得了去。」

  青池魔門?

  前世讀那本書時,他知道青遲門後來改叫青池宗,知道他們吃人煉丹,而這裡便是屬於清池轄屬……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不能想。什麼都別想

  「娃兒記住。」

  那人抬起手,指著他的眉心:

  「青池乃是魔門,是吃人的魔門。記住,要躲起來,五十年內莫讓他們找到你,不然裡面的魔頭會吃了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根手指落在他眉心上。

  涼。

  不是額頭涼,是從眉心往裡鑽,一路鑽到腦子最深處……

  那人縮回手,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

  一塊玉簡,雙指大小。

  一塊赤令,上頭燒著火焰,亮得刺眼。

  他看看兩樣東西,猶豫了一下,把玉簡塞進貴遲懷裡。

  「這個你拿著。」

  貴遲沒動,也沒說話。

  那人看著他,忽然又笑了。這回笑得很輕,像終於想通了什麼事。

  「不言不問,不慌不亂,好好好……」

  「我也不問你是誰,也不必記我的名字。多大的恩還多大的果……青池與我有仇,用不著你屠他滿門。你若成練氣,替我殺他一練氣。成仙基,殺他一築基。若真有那一日能登紫府,殺他一紫府。如此,因果兩清。」

  貴遲聽著這話,心中有一萬句……想問,但一句也問不出口。他只是看著那人手裡那枚令牌。

  但臉上沒動。他只是看著那人手裡那枚令牌。

  那人道:

  那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手裡的令牌。

  「這並火令,我倒想一併給了你。但給了你,我連尋個地方好死的時間都沒有了。」

  說完,他把那塊赤紅令牌往天上一拋。

  令牌懸在半空,火焰一下子燒起來,燒成一大片,把半邊天都染紅了。

  「還不快跑?」

  這話不是對貴遲說的,是對那令牌說的。

  話音未落,那令牌嗖的一下鑽進虛空里,沒了。

  火焰跟著消失,天又暗下來,只剩月光,照在湖面上,一片白。

  貴遲張了張嘴。自出生以來第一次開口與人說話:

  「前輩這是要死了嗎?死哪?」

  「死去東海……」

  那人笑了,抬起手,朝他一揮。

  眼前一花,水浪撲面。

  等他再睜開眼,已經不在那片水裡了。他趴在岸邊,離蘆葦盪老遠,水牛站在旁邊,甩著尾巴,低頭啃草。

  衣服是乾的。葫蘆還綁在腰上。

  他低頭看自己懷裡。玉簡還在,青灰色的,硌著胸口。

  抬頭看天。月亮還掛著,跟剛才一模一樣。

  如果沒有手裡這塊玉簡,剛才那些事,倒真好像只是一個夢。

  「牛啊,咱們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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