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總是要變的,尤其是在快活不下去的時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勒布朗鑄鐵廠的攪煉車間,即使在夜晚也殘留著白天積蓄的悶熱。

  三座磚石砌成的攪煉爐像三尊龐大的巨獸蹲在車間中央,其中一座還散發著餘溫,爐口黑洞洞的,讓人望而生畏。

  林恩站在最大那座爐子前,挽起了有些礙事的禮服袖子。

  而老馬丁又分別請來了另外三位師傅,分別是鐵水澆注工讓、模具工皮埃爾以及負責鼓風的年輕人馬修。

  大伙兒圍在旁邊,氣氛有些僵。

  「小勒布朗,」老馬丁敲了敲爐壁,打破沉默:

  「這爐子我伺候了二十年。進料口、燃燒室、熔池、煙道,每一塊磚我都摸熟了。您說的『加個肺』……這肺往哪兒加?」

  另外三個師傅沒說話,但眼神里的不屑沒有絲毫要隱藏的意思。要不是小勒布朗那句「搬空倉庫」的許諾太誘人,他們才不會這大冷天陪這位「少爺」發瘋。

  林恩沒急著回答,而是從雅克手裡接過找來的炭筆和幾張粗糙的黃紙,這年頭好紙昂貴,這些大概是帳本剩的。

  他把紙鋪在旁邊一個還算平整的鐵砧上。

  「馬丁老爹,你看,」林恩用炭筆快速勾勒出簡易的攪煉爐結構圖,線條精準得讓幾個老師傅不由地挑了挑眉,「現在的問題是,燃燒產生的熱煙氣,從這裡直接進煙囪排走了。」他在煙道位置畫了個箭頭。

  「熱煙氣不就是廢氣嗎?不排走難道留在爐子裡燜著?」

  負責鼓風的馬修忍不住小聲嘀咕,他二十出頭,是模具工皮埃爾的侄子。

  「廢氣?」林恩抬眼看他,「馬修,你冬天在屋裡生火,是讓熱氣直接從煙囪跑掉,還是儘量讓它多在屋裡轉轉,暖和暖和屋子?」

  馬修一愣。另外幾人聽了,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熱煙氣溫度還很高,就這麼排走,等於白燒了兩成以上的煤。」林恩在圖紙上,煙道下方空白處畫了兩個並排的方框:

  「我們在這裡,建兩個獨立的磚砌小室,內部砌上格柵。熱煙氣先經過其中一個,把格子磚燒得滾燙。」

  他的炭筆移動,畫了另一組管道:

  「然後,我們讓鼓風機抽進來的冷空氣,別直接進燃燒室,先流過另一個剛被加熱的小室。這樣冷空氣經過滾燙的格子磚,就能被提前預熱。」

  他又添了幾筆,表示氣流切換:

  「每隔一段時間,通過閥門切換煙氣和空氣的流向。讓熱煙氣去加熱剛才冷卻的那個小室,空氣則流過剛被加熱的這個。兩個小室輪流存熱、放熱,像個不停跳動的肺,把本來要排掉的熱氣『呼吸』回來,用來預熱助燃空氣。」

  林恩放下炭筆,拍了拍圖紙:

  「這叫蓄熱室。理論上,能讓爐溫更均勻穩定,燃料消耗減少至少兩成,甚至更多。」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

  老馬丁死死盯著圖紙,他不是學者,但他打了四十年鐵,小勒布朗畫的這東西……似乎、好像、真的可能有用!

  「可是……」皮埃爾皺著眉開口,「廠長,這得改動爐體結構,要砌磚、加管道、做閥門。五天?我們人手不夠,材料呢?合適的耐火磚可不便宜。」

  「不動主爐體。」林恩早已想好,「我們在煙道出口下方,貼著爐體側面擴建。用現成的紅磚就行,內襯……」

  他環視車間,目光落在角落一堆灰白色,夾雜著石英顆粒的廢渣上:「用那個。」

  「那是廢砂模和爐渣混在一起的垃圾呀!」讓脫口而出。

  「裡面有很多石英砂,耐熱性不錯。我們把它們碾碎,混合黏土,重新塑形,陰乾後直接砌進去。爐溫不要立刻升到最高,讓它慢慢燒結成型。」林恩說得很篤定。

  材料性能估算,是他上輩子的老本行。

  「閥門怎麼弄?鐵製的怕是容易燒變形。」老馬丁問。

  「用兩層鐵板中間夾石棉布做成簡易閘板,用手動拉杆控制。」林恩比劃著名:

  「石棉布我去找雅克,家裡應該還有點存貨,以前父親好像用來做過防火墊。」記憶碎片裡有這麼點印象。

  「那……試試?」老馬丁看向另外三人。

  讓和皮埃爾對視一眼,又看看圖紙,最後點點頭。

  馬修年輕,最有衝勁:「干!總比乾等著餓死強!」


  「人太少了,我再去叫幾個靠得住的過來幫忙。」老馬丁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好!」林恩精神一振:

  「雅克,去把家裡能用的燈全都拿來。馬丁老爹,你叫人過來後,先清理爐側空地,準備紅磚和砂漿。讓師傅,你帶人去把那堆廢渣碾碎,越細越好,和黏土的比例大概三比一,先試試。皮埃爾師傅,你跟我來,我們做閘板和拉杆……」

  車間裡瞬間忙活過來。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碾碎材料的嘩啦聲,還有偶爾響起的簡短指令和回應,打破了冬夜的死寂。

  林恩徹底扔掉了「少爺」的架子,和皮埃爾一起在鐵砧上敲敲打打,琢磨閘板滑軌。

  他的手法雖然有些生疏,但強大的理論知識儲備讓他很快就能指出關鍵。

  皮埃爾從最初的半信半疑,漸漸變成了認真探討:

  「廠長,這兒彎角是不是太急了?熱氣衝過來容易卡住。」

  「有道理,改成弧線過渡。」

  雅克跑前跑後,不僅拿來了燈,還不知從哪翻出半匹浸過防火塗料的粗麻布和一小卷真正的石棉布,這比林恩預想的還好。

  廚房的老廚師也摸黑起來了,用最後一點黑麥粉和著土豆,煮了一大鍋濃稠的湯,用陶罐提了過來。

  熱湯下肚,身上的疲憊被驅散了不少。

  時間在汗水和專注中飛快流逝。

  窗外天色從濃黑轉為深藍,又透出灰白。

  「小勒布朗,地基砌好了!」

  「廠長,渣土混好了,您看看這黏度行不?」

  「閘板裝上了,試試滑不滑溜!」

  林恩像個陀螺似的在幾個點之間打轉,檢查、調整、解釋。

  他的禮服早就沾滿灰塵和泥漿,臉上也蹭了幾道黑灰,但他卻幹勁十足。

  這種親手將知識轉化為實物的過程,這種解決具體問題的挑戰,讓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實驗室攻堅克難的日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擴建的蓄熱室主體結構終於完工。

  兩個略顯粗糙卻方方正正的磚室,穩穩依附在主爐煙道下方,新管道蜿蜒連接,手動拉杆閘板系統雖然簡陋,但勉強能用。

  「填內襯!」老馬丁聲音沙啞,卻帶著興奮。

  工人們用木勺和雙手,將混合好的渣土黏土漿塗抹在蓄熱室內壁,小心地塑出格柵的雛形。

  林恩親自上手,調整關鍵部位的厚度和形狀。

  最後一抹泥漿抹平。

  東方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車間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座被「動了手術」的老爐子。

  它看起來有點怪,多了兩個鼓包和一堆管道,像個突然長了兩個瘤子的巨人。

  「點火嗎,廠長?」馬修握著鼓風機的把手,躍躍欲試。

  林恩看了看還未乾透的內襯:

  「濕的,不能直接上大火。得先低溫烘烤,慢慢把水分蒸乾,讓內襯燒結。馬丁老爹,用碎煤和木柴,小火,先煨著。這個過程大概要七八個鐘頭。」

  老馬丁點點頭,親自去安排。這是最考驗耐心和火候的步驟,急不得。

  林恩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對周圍眼巴巴望著他的工人們說道:

  「大伙兒都去歇會兒吧。留兩個人輪流看火,保持小火不斷。傍晚,咱們開爐試煉!」

  工人們拖著疲憊但帶著莫名希望的身體散去。

  林恩回到老宅,幾乎癱倒在椅子上。

  雅克遞過來一杯溫水,欲言又止。

  「雅克,想說什麼就說。」

  「林恩先生……您好像變了個人。」老管家低聲說,「從前您從不碰這些髒活,看見爐火都嫌嗆。現在您不僅懂,還會做,連馬丁老爹都讓您說動了……」

  林恩接過杯子。

  「人總是要變的,雅克。」他喝光水,放下杯子,「尤其是在快活不下去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向父親的書房。

  身體累,腦子卻停不下來。

  改造爐子只是第一步。省了煤、提了效率,可沒有訂單,鐵煉出來賣不掉,一切還是空。

  記憶里,父親似乎和巴黎的一些人物有過交集……他得找找線索。

  還有,那個杜邦家,被拒絕之後,真的會就此罷休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