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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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傻柱徹底被點著了,掄起拳頭就要撲上去。

  賈東旭一見這陣勢,頓覺頭疼,趕忙起身拉住傻柱:「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喝點酒吵什麼吵!」

  他心裡滿是無奈。

  本想好好喝頓酒、談點正事,全被這倆活寶攪和了。

  他可算明白了——喝酒絕不能叫上這二位,否則什么正經話都說不成。

  傻柱……真是耽誤事啊!

  眼看兩人吵得面紅耳赤、青筋直跳,今天這話頭是續不下去了。

  罷了。

  反正日子還長,往後總有再打聽的機會。

  而劉光琪這邊,卻像早有預料似的,始終沒多言語,只慢悠悠喝著酒,頗有興致地瞧著這場鬧劇。

  這四合院,真是一天都不得清靜。

  這頓酒,最終在傻柱與許大茂的互相罵嚷里,一直喝到了深更半夜。

  對劉光琪而言,倒也不算白喝——至少看了一出熱鬧。

  同住後院,他見許大茂醉得腳步踉蹌,不由搖了搖頭,順手將人扶回了後屋。

  誰知這傢伙臨出門時,竟還扒著門框,朝中院含糊不清地嚷:「傻柱……跟你大茂爺爺喝……服不服……服了沒!」

  至於傻柱那邊,情形也不比許大茂好多少,被賈東旭半攙半架地送回了自己屋裡。

  次日清晨。

  天剛泛出魚肚白,巷子裡寒風依舊打著轉兒。

  年關將近,不僅軋鋼廠放了假,其他單位、就連街道辦也大多只留一兩人輪值,家家戶戶都歇了下來,忙著籌備過年。

  後院屋裡。

  飯桌上,二大媽將一碗熱騰騰的稀粥推到劉光琪面前,含笑催促:「兒子,再多吃點兒。」

  劉光琪三兩口將早飯吃完,笑著擱下碗。

  昨天回家前,他特意留意過——家裡的存糧還剩不少。

  眼看就是一九五九年了。

  那場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浪,已然迫在眉睫。

  想到這裡,他從衣兜里掏出一疊厚厚花花綠綠的票證,輕輕拍在桌上。

  「爸,媽。」

  「今兒正好得空,你們把家裡攢的票都理出來,咱們一起去供銷社,全換成東西。」

  二大媽一聽就急了,伸手就要去收那些票:「哎喲!光齊,你這是做什麼?」

  「好不容易攢下這些票證,哪能一口氣全花了?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劉海中也覺得納悶,在邊上接了話:「光齊,家裡什麼都不缺,怎麼非要把票據全用出去?」

  劉光齊看父母這般反應,倒不著急,只慢條斯理地說:「爸,家裡有糧心裡才踏實。有些事您二老就別多打聽了,聽我的准沒錯。」

  劉海中一聽這話,耳朵不由得動了動,仍有些猶豫:「可這也花得太狠了。」

  劉光齊笑了:「錢和票留在手裡不用,跟廢紙有什麼兩樣?您說,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金貴,還是那幾張紙金貴?」

  說到最後,他語氣里已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聽我的,花!」

  一番話說得劉海中接不上話。他雖然摸不透兒子的心思,卻也隱約覺出這孩子花錢自有他的道理。再看兒子那副打定主意的模樣,不像是胡亂衝動,倒透著一股……像是年前給領導備禮的那股勁兒?

  這麼一想,劉海中心裡那點猶豫立刻散了,不再多問,爽快應道:「行,聽你的!」

  轉頭就對妻子吩咐:「孩他媽,別愣著了,去把家裡收著的票據全取出來。今天咱們也放開手腳置辦一回!」

  二大媽見當家的發了話,雖還心疼得嘴角發緊,也只能轉身去拿票了。

  不多時,一家人便浩浩蕩蕩朝供銷社去。還沒走到門口,喧嚷的人聲已經撲面而來。年關的供銷社活像掀了蓋的沸鍋,貨架前擠滿了嚷嚷著採買年貨的人。

  劉光齊望著這片熱鬧,不由得微微一笑——無論哪個年月,過年備貨的這股勁頭倒是一點沒變。

  但他隨即意識到,在這兒人擠人耗上一天也未必買得齊,不如換個地方。心裡主意一定,他伸手拉住正要往前擠的劉海中:「爸,這兒人太多,咱們去國營商店吧。正好,先把『三轉一響』那些大件給置辦了,一步到位。」


  推開國營商店的玻璃門,一家子走了進去。一股混合著雪花膏與水果糖的甜香,裹挾著門外的寒氣涌到臉上。比起供銷社的嘈雜擁擠,這裡的貨架整齊得多,售貨員的臉色也顯得客氣幾分。畢竟年關能進這兒門的,多少都有些底氣。就連平日愛搭不理的店員,這時候也稍收斂了些冷淡。

  即便如此,店裡依舊人頭攢動。過年備貨像是刻在人骨子裡的習慣,不管寬裕與否,總要在歲末這幾日,將一年的辛苦暫且放下,為這個最重要的節日張羅齊全——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年味。

  劉光齊將一疊糧票、布票、糖票雜七雜八的票據塞到母親手裡:「媽,咱們分頭買,省得擠在一處。您在這兒慢慢挑,我們往裡頭去看看。」

  二大媽接過票,望著黑壓壓的人群,嘴上應著,眼裡卻掩不住笑意。劉光齊沒去湊那份熱鬧,領著父親劉海中,還有跟在後頭東張西望的劉光天、劉光福,徑直朝商店深處的大件櫃檯走去。

  「哥,你看那收音機!」劉光福拽拽劉光天的袖口,眼睛發直。

  劉光天也滿臉羨慕,壓低聲音說:「這東西能出聲,神得很。哥,咱家有收音機票嗎?」

  「咳!」劉海中背著手重重一咳,板起臉訓道:「沒點穩當樣子,瞎看什麼!跟緊了走。」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那雙眼睛卻也早被不遠處那排鋥光瓦亮的永久自行車勾了去,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幾分。

  深處的大件櫃檯果然清靜不少,人流稀疏了許多。

  自行車櫃檯後面,一位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售貨員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利落。聽到腳步聲,她眼也沒抬,只問:「看自行車?有票嗎?」

  程序化的應答聲尚未完全落下。

  視線相觸的剎那,她撥動算珠的手指忽地凝在了半空。

  櫃檯內外的嘈雜如潮水般退去。

  立在眼前的青年與周遭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步態從容得仿佛時間都為他緩下了流速。眉眼清俊,身姿如松,像是從褪色的宣傳畫裡悄然走出的一道鮮活風景。

  這張臉……她記得。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數月前的畫面裹挾著鮮明的色彩沖刷回來——是那個眼也不眨便推走一輛嶄新自行車的年輕人。他離去後的許多個當班的日子,她總不由自主地往那個空蕩蕩的自行車櫃檯瞥去幾眼。

  竟又遇上了。

  一股微熱悄然攀上耳根,先前那點因清閒被打攪而生的煩躁,早已不知散佚何處。她不自覺地挺直背脊,抬手正了正衣領,再開口時,嗓音里不自覺摻進了一絲柔和的溫度:

  「是您啊,同志。」

  劉光琪聞聲抬眼,目光裡帶著些許陌生。在這年頭,能在國營商店櫃檯後站穩的,哪個骨子裡不藏著一份旁人難及的底氣?眼前這位女同誌異乎尋常的客氣,反倒讓他生出些許意外。但他面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溫和,頷首道:「你好。我想看看自行車。」

  話音落下,他從衣兜里取出一個略顯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手腕輕翻,將裡邊的東西傾在光潔的櫃面上。

  一小疊票據散落開來。

  他不急不緩地從其中揀出一張,遞了過去。這並非有意張揚,實在是近幾個月攢下的票證繁雜,加之昨日才領的額外補助,各種票券更顯紛亂。為免遺失,他便將幾樣緊要的歸攏在一處,權當是個簡便的保管法子。今日出門,本就存了一併置辦齊全的心思。

  女售貨員的目光原本流連於他執票的手指,下一刻卻被那信封上鮮紅的單位名稱攫住了全部注意。

  【第一機械工業部】

  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上次隨口一提,竟是真的。

  緊接著,她的視線便牢牢釘在了那攤開的票證上——自行車票、縫紉機票、手錶票、收音機票,甚至還有印著特殊字樣的菸酒票據……林林總總,像一小片令人目眩的縮影。

  她伸出去接票的手僵在半途,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喉頭滾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稱呼在無意識間已然轉變:

  「同……您這些票,可真齊全。」

  這些年,攢錢攢票來買「大件」的人家她見得不少。可哪一家不是費盡周折,數年積蓄才換得一張寶貴的票證,歡天喜地捧回一件便已心滿意足?

  像這般,將全套「三轉一響」的票證如同尋常雜物般一股腦倒在櫃檯上的情形……


  莫說親眼所見,便是聽也未曾聽過。

  這得是怎樣的家底?不,這得是何等身份,才能有這樣的手筆?

  她的目光在青年英挺的眉眼與那疊沉甸甸的票證之間游移,震驚之下,話脫口而出:「您……這是打算一次都置辦齊了?」

  「是。」

  劉光琪點頭,語氣平靜無波:「票都在這兒,勞駕一併辦理吧。」

  那四張票證上,「憑票供應」的字樣鮮紅奪目,如同四枚沉默的印章,蓋在所有人的認知之上。女售貨員感到一陣短暫的暈眩,直到劉光琪的聲音再次將她拉回現實:

  「麻煩算一下,這四樣總共多少錢。」

  「哎!好……好的!」

  她如夢初醒,意識到這已非一人能輕鬆料理的事情,急忙轉身朝裡間揚聲道:「主任!主任您快來一下!」

  這一聲呼喚,如同石子投入靜謐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商店裡原有的、各自忙碌的嗡嗡聲。扯布的停了手,看糖果的轉過頭,挑選點心的人也紛紛抬眼望來。

  店堂里的喧囂驟然凝固。所有目光都聚向同一個方向——櫃檯前那個穿深藍工裝的年輕人。

  「亂鬨鬨的,像什麼樣子!」

  捧著搪瓷茶缸的禿頂男人撥開人群,眉頭緊鎖。可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四張淺黃色票據上時,喉嚨里像被什麼哽住了。茶缸晃了晃,熱水濺到手背上竟渾然不覺。

  「這……這是整套大件票?」

  男人的聲音飄忽不定。

  劉光琪不喜歡這樣的注視。他原打算悄無聲息辦完事,卻沒料到這四張紙片有如此分量。既然藏不住,便不必再藏。

  「嗯。」

  「永久加重型自行車,上海全鋼手錶,蝴蝶縫紉機,紅燈收音機。」

  「請結算。」

  他的語氣像在報菜名,周遭的空氣卻驟然繃緊。

  「老天爺,專挑頂尖牌子!」

  竊竊私語如潮水漫開。

  商店主任已經換上了另一副面孔。他朝呆立的女店員使了個眼色:「算盤!」

  一人清點,一人計算。主任的報數聲格外洪亮,每個字都砸在寂靜里:

  「自行車一百八!」

  「手錶一百二十五!」

  「縫紉機一百二!」

  「收音機八十八!」

  算珠碰撞聲清脆急促,戛然而止。女店員抬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合計……五百一十三元整。」

  整間店堂響起整齊的抽氣聲。

  五百塊——普通工人要攥緊十五個月的工資票,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數目。所有視線重新燙在年輕人身上,驚疑、酸澀、難以置信在空氣里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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