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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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琪只淡淡笑了笑,沒接話。這份厚賞,整個一部里獨他一份——外貿創匯的頭功,上面親筆點的嘉獎,旁人自然比不得。

  父子倆一遞一接,不一會兒便把東西歸置齊整。裡屋的煤油燈已經點上,昏黃的光暈在牆上鋪開一片暖色。劉光琪從廚房轉出來時,看見小弟劉光天正伏在飯桌一角,腦袋幾乎要埋進作業本里。紙上的字跡一筆一畫,顯得格外用力。

  「這麼用功?」劉光琪放輕聲音走近,「最近功課可還跟得上?」

  劉光天肩頭一顫,猛地抬起頭。見是大哥,眼裡倏地亮起光,隨即又暗下去幾分:「大、大哥回來了?最近考試……進步了些,就是……」話尾含糊地吞了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鉛筆桿。

  劉光琪心裡明鏡似的。進步是有的,但離考上中專還差著口氣。他記得原本的命數里,這孩子最終是沒能擠過那座獨木橋的。後來還是靠著父親七拐八繞的關係,才勉強在廠里安頓下一個位置。

  說起來,劉家父子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淡,從前那位當大哥的,多少脫不開責任。可如今既然換了他來當這個長子,有些事便不能眼睜睜再看它沿著老路往下滾。

  他看著弟弟那雙藏著不安的眼睛,伸手在他單薄的肩頭輕輕一按:「別先自己亂了陣腳。到考場上把該拿出來的本事都拿出來,盡了力就問心無愧。」

  這一按,劉光天卻像被觸動了什麼機關,忽然仰起臉,聲音裡帶著細微的顫:「哥……我要是真沒考上,往後……往後可怎麼辦?」

  話問得怯,裡頭卻壓著實實在在的恐慌——這年月,考不上學,就得出門討生活。工作哪裡是好找的?前院閻家老大,畢業兩三年了,還在街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做零工,日子緊巴巴地吊著。

  劉光琪嘴角浮起一點笑意。該給這孩子吃顆定心丸了。

  「開春後部里要籌備一個新廠子,到時候會招一批工人。」他語氣平和,字字清晰,「你真考不上,大哥給你留個位置。」

  劉光天肩膀一松,長長吁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舒到底,劉光琪的話音又穩穩接了上來:

  「不過——」

  「光天,工作只是條退路,不是你的前路。」

  劉光琪的指尖探入衣袋,觸到那支光滑的鋼筆。筆帽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像暗夜裡的星子。

  「我還是盼著你能考上中專。」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書讀好了,往後的天地才會不一樣。」

  他將那支陪伴自己多年的筆輕輕放在劉光天攤開的掌心裡。

  「拿著吧。」

  「用它,給自己掙個前程。」

  筆桿還殘留著體溫,沉甸甸地壓在劉光天手上。他猛然握緊,像是攥住了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胸口湧起一股熱流,倏地站了起來:「哥,我記著了!」

  劉光琪只是頷首。

  多餘的話不必再說。何況院子裡已經炸開了何雨柱那標誌性的粗嗓門:

  「光齊!」

  「磨蹭什麼呢!肉都要凝油了,趕緊出來湊熱鬧!」

  ……

  劉光琪搖頭笑了笑,轉身掀帘子走進中院。

  剛踏出門檻——

  一股混雜著醬肉醇香與糧食酒氣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石桌邊上,何雨柱早已擺開了陣勢,袖子挽到手肘,一副要喝到天亮的架勢。油紙攤開,露出裡頭醬紅色的肘子,皮肉顫巍巍地泛著油光。旁邊許大茂正擺弄著一瓶光溜溜的二鍋頭,賈東旭則從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嘩啦啦倒在粗瓷盤裡,兩人嘴角都噙著笑。

  「聞著味兒就找來了吧!」何雨柱瞧見劉光琪,咧著嘴用筷子虛點了一下肘子,「食堂里剛撈出來的,還燙手呢!配上傻茂這酒,絕配!」

  「去你的!你大茂哥我能跟你似的,光有肉沒酒?」許大茂順嘴懟了回去,利落地擰開瓶蓋,一股辛辣醇厚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光齊兄弟,」他晃了晃酒瓶,「這酒雖說比不上你那好貨,可也比某些人摻水的強……供銷社裡弄來的正經糧食酒,今晚咱們必須盡興!」

  賈東旭把花生盤往中間推了推,笑道:「你是沒聽見,大茂剛才還嚷嚷,你再不來,我們就直接去屋裡抬人了。」

  「那可不敢當。」劉光琪笑著擺好酒杯。

  話音未落,秦淮茹端著一碟拌蘿蔔絲走了過來,小腹已顯了弧度,臉上帶著溫軟的笑意。


  「老遠就聽你們幾個鬧騰,」她把青花瓷碟放在桌子 ** ,水靈的蘿蔔絲切得極細,看著就爽口,「給你們添個清口的,解膩。」

  醬肘子、二鍋頭、炒花生,再配上這碟翠生生的蘿蔔絲。四四方方的石桌,竟也擺出了幾分家常宴席的豐足。

  劉光琪端起面前的酒杯。

  心裡忽然掠過一絲異樣。想起那些故事裡穿越者的四合院日子,似乎每個人都活得緊繃繃的,提防著四面八方伸來的手。

  再看看眼前——

  連劉光琪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走進的這個院子,好像從一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目之所及,竟都是暖意。

  ……

  中院裡的氣氛漸漸被酒意烘得滾燙。

  許大茂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高舉著搪瓷缸子,嗓門扯得老高:「來!都滿上!滿上!」

  「今兒給光齊兄弟接風,這一杯,幹了!」

  「幹了!」

  缸子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何雨柱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劇烈地滾動,烈酒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

  「哈——夠勁!」他把缸子重重磕在石桌上,唇邊沾著一圈白沫,「別說,傻茂這酒是真不賴!」

  「比閻老西家那兌水的地瓜燒強出十八條街!」

  「嘿,你嘴裡又沒把門的了?」許大茂笑罵著踹了他一腳,自己也喝得急了,一道酒痕從嘴角滑到脖頸,涼颼颼的,「你大茂哥是那種弄虛作假的人嗎?」

  院子裡爆出一陣鬨笑。

  笑聲漸漸歇下,許大茂身子一歪,湊近了劉光琪。他一向是個心思活絡的。

  得益於放映員的身份,劉光琪總能接觸到一些尋常人聽不到的消息。此刻,見他回到院裡,那股子既好奇又摻著幾分眼熱的勁兒便按捺不住地冒了上來。

  「光齊老弟!」許大茂嗓門先亮了起來,眼裡閃著光,「我可都聽說了!你們一機部這回動靜可不小——都說幫外貿部把那頭『北極熊』的外匯單子都給撐爆了,是不是還要合夥蓋個新廠子?」

  他聲音忽高忽低,像在台上說書似的:「前兒我們宣傳科領導開會,還特意點了這事呢!」

  許大茂天生就是能把話往人心坎里遞的人。這話一出,飯桌上原本鬆散的氣氛立刻繃緊了幾分。

  外匯!毛熊搶著要!

  旁邊正埋頭對付肘子的何雨柱猛地抬起頭,腮幫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問:「有這事兒?毛熊啥時候這麼痛快了?」他不在生產一線,對這些風聲確實知之不詳。

  「不是人家痛快,」賈東旭接過話頭,神色認真,「是他們缺——缺咱們造的那些加熱玩意兒。車間主任也提過,這回一機部弄出來的東西,正好卡在毛熊最要緊的關節上,外貿部說話都比往常硬氣三分。」他說著,望向劉光琪的目光里多了些實實在在的欽佩,「光齊,你們研發部這回真是露了大臉。」

  劉光琪聽了只是笑笑,夾了一筷脆生生的蘿蔔條,清響混著酒氣散在空氣里。「沒那麼神,都是大伙兒一塊拼出來的。」他語氣平緩,「加熱車間那幾位老師傅,是從各直屬廠調來的好手,為這單子硬熬了四個多月;還有盯生產的,整天守在工具機邊上,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這些苦,外頭人看不見罷了。」

  他話說得輕巧,卻字字落在實處。活過兩世,他太明白酒桌間的分寸——有些事,咽下去比吐出來更有分量。倘若真把那些畫圖紙、調機器、連日連宿盯進度的辛苦攤開來說,只怕今晚過後,這院裡的門檻就得被人踏破。麻煩,往往比酒意來得更快。

  「哎喲,光齊兄弟,你這可太謙虛了!」許大茂滿面紅光,又湊近些給劉光琪斟滿酒杯,壓著嗓子,顯得格外近乎,「誰不知道眼下整個一機部,就數你們研究處最風光?那發熱的元件,還有那些新式加熱的玩意兒……不都是你們研究處的手筆麼?」

  劉光琪唇角微揚,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許大茂這些消息,多半是從七零八碎的渠道里拼湊來的,只知道個皮毛。他甚至壓根不清楚,無論是發熱元件還是整套產品的圖紙,從頭到尾都出自劉光琪一人之手,與研究處旁人不甚相干。否則,眼下這局面就絕非喝酒閒談,而是步步為營的試探了。

  見劉光琪笑而不語,許大茂也不覺尷尬,自顧自抿了一口酒,咂咂嘴,一副「我心知肚明」的模樣。


  一直沉默的賈東旭這時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過來。「光奇,我倒是聽說……年後你們一機部要跟外貿部合建一個新廠,叫『紅星創匯機械廠』?」他到底是個有心思的鉗工,軋鋼廠本就是冶金部下屬,對這些動向自然敏感,「這麼大規模的廠子,建起來以後……總得對外招工吧?」

  這才是他今晚坐在這裡的真正意圖。若是新廠招人,等自家媳婦生完孩子,正好能去試試。真要成了,家裡便是雙職工,日子立刻就能寬裕一大截。

  劉光琪尚未開口。

  一旁的傻柱搶先接過了話頭:「東旭哥,打聽這些做什麼?難道你還想從軋鋼廠往那新廠子調?」

  「可別犯傻!」

  「軋鋼廠是廳級單位,一機部和外貿部直管的聯合廠,那邊撐死也就是個處級……」

  「說你傻還不服氣!」

  許大茂一口酒險些嗆出來,指著傻柱連連擺手。

  「就你這榆木腦袋,也能琢磨明白事兒?東旭哥這是替賈家嫂子問的!」

  他斜睨著傻柱,神色里滿是輕蔑。

  「你啊,天生就是掂勺的料,干到老也就是個灶台上的功夫!」

  「嘿!許大茂!」

  傻柱一聽,臉霎時漲得通紅,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霍地站了起來。

  「你這孫子,跟你柱爺說話什麼口氣?」

  桌上的碗碟都震得叮噹一響。

  劉光琪嘴角一揚。

  他太了解傻柱了——只要一沾上秦淮茹的事,這人腦子就跟鏽住了似的,半點轉不過彎來。

  說白了。

  以傻柱平日的機靈,不是想不到這一層。

  只是在賈東旭跟前,他會本能地避開任何與秦淮茹相關的話題。

  他那點心思,得捂著!

  當年秦淮茹剛嫁進這院子,正是十八歲鮮亮得像帶著露水的年紀。

  傻柱那時才十六。

  半大少年,看什麼都新鮮。院裡忽然添了這麼一位俊俏的鄰家姐姐,難免生出一段朦朧心事。

  這檔子事——

  說好聽了是青春悸動,說難聽了,就是惦記別人家的媳婦。

  所以只能悄悄埋在心底,見不得光。

  這麼多年,早已成了傻柱最不敢觸及的隱衷。

  「怎麼?我說錯了?」許大茂借著酒勁,梗著脖子頂回去,「喲,我倒忘了,你傻柱連媳婦的影子在哪兒還摸不著呢!」

  「好你個傻茂,我看你是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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