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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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齊了!四大件全齊了!」

  靠牆的布匹櫃檯爆出一聲驚呼。攥著布票的中年婦女手指發顫:「這得是什麼人家……」

  另一邊,手錶櫃檯的老人扶了扶眼鏡,聲音發飄:「年輕人,這些票證……怎麼來的?」

  「部里獎勵的。」劉光琪的回答輕描淡寫。

  三個字卻讓整鍋水沸騰了。

  「部委?」

  「難怪!是機關同志!」

  「這氣派就是不一樣!」

  議論聲被兩聲咳嗽切斷。

  劉海中不知何時已站到年輕人身側。他背著手,胸膛挺得板正,聲音不高卻足以傳到每個角落:

  「孩子在一機部工作。」

  「前些天給國家掙了筆外匯訂單,領導特別獎勵的。」

  他說得矜持,眼角餘光卻掃過每一張臉,嘴角壓不住的弧度越扯越高。

  「外匯訂單!」

  「那是一機部的單位!給北邊做熱水器的!」

  「功臣啊……怪不得!」

  「看看人家這齣息……」

  目光的質地開始轉變——從最初的審視漸次融化成灼熱的欽佩。劉光琪臉上依舊沒有波瀾。他從內袋抽出一疊深色紙幣,手指輕捻,紙頁翻動如蝶,數目已清點分明。

  票據與鈔票平整地擱在玻璃櫃檯上。「數目都對,請開單吧。」

  國營商店裡,女售貨員總算回過神來,點鈔的手指微微發顫——這哪是置辦年貨,分明是來清倉的!清點完畢,她忙不迭地抽出票據簿,鋼筆尖在紙面上疾走,幾乎要劃破紙張。

  「請登記姓名、單位和住址。」

  「自行車上牌在門口辦理。」

  「縫紉機比較沉,留個地址,下午我們用板車給您送到家。」

  所有單據開妥,她將一疊票據遞給劉光琪。趁他低頭整理的空當,她飛快地從衣兜里摸出兩顆水果糖,迅速塞進他外套口袋,耳垂泛起淡淡的紅。

  「劉同志……這個,算我一點心意,新年快樂。」

  口袋裡忽然多了些分量,劉光琪微微一怔。

  抬眼時,正瞧見女售貨員躲閃的目光,那對泛紅的耳廓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心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並未點破那點朦朧的心思,只朝她輕輕頷首。

  「多謝。」

  聲音不高,卻像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女售貨員頰上的紅暈更深了,仍強作鎮定地回了一句「不客氣」,隨即轉身佯裝整理貨架,唯有微微發顫的指尖泄露了心緒。

  另一頭,商店主任已經扯開嗓子指揮起來:「都手腳利索些!把劉同志的縫紉機穩妥抬出來,仔細別碰著!」

  幾名送貨工應聲而動,現場頓時一片忙碌。

  劉光琪收回視線,轉向身旁背手而立的父親劉海中。

  「爸,我那輛車已經登記過了,這輛新車就落您的名吧。」

  「嗯?」劉海中正一臉肅然地盯著工人們搬運,聞言一愣,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喜色,嘴上卻端著:「光齊,這都是你的錢置辦的,我去登記算怎麼回事?不成不成。」

  話雖如此,他那雙眼睛早已黏在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上——鋥亮的橫樑、銀光閃閃的鈴鐺,每處細節都撩撥著他的心。這年頭,沒有哪個男人能對自行車無動於衷,尤其是劉海中這般好面子的。

  劉光琪看透了他的心思,直接將票據塞過去:「您是一家之主,家裡添大件,自然得用您的名義。難道讓光天、光福去登記?」

  劉海中脫口道:「他們敢……」話說一半便剎住了。

  劉光琪笑了笑,順勢推了一把:「快去吧,那邊等著蓋章呢。以後您騎著車進出部委大院,也方便不少。」

  這話恰搔到癢處。劉海中清了清嗓子,不再推拒,接過票據邁著方步朝登記處走去。

  商店門外,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叮叮噹噹地在車架上鏨好編號,蓋上鋼印,這輛自行車便正式歸了劉海中。見他圍著車子這裡摸摸、那裡瞧瞧,愛不釋手的模樣,劉光琪又開口道:

  「爸,剩下的縫紉機、收音機和手錶,您也一併先帶回去。縫紉機給媽用,收音機您平時聽著解悶……」


  話音未落,劉海中卻像被燙了似的連連擺手:「不行,這可絕對不行!」

  他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湊近兒子壓低嗓音,神色嚴峻:「光齊,你聽爸說。今天這輛自行車推回去,院裡已經要炸鍋了。要是再把這三樣都弄回去,那些人的眼珠子非得紅得滴血不可!」

  他掰著指頭,一句句分析:「先說前院你三大爺,表面笑呵呵,心裡比誰都精。縫紉機一抬回去,今天東家來借兩針線,明天西家來借收音機聽戲,我跟你媽是借還是不借?借出去,用壞了誰賠?不借,閒話立馬就能淹死人!」

  劉海中越說越急,額角都沁出了薄汗。

  那番話越說下去,便越覺得自己的盤算精妙絕倫:

  「這麼看來……」

  「這些物件,就該搬到你們部委家屬院那套房子裡去!」

  「你如今是部委里的人,身份不同了,住處也得相稱,擺上這些才顯得理所應當!再說了,留著也是攢家底,將來娶媳婦用得上。」

  「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手錶——這幾樣往屋裡一放,哪家的姑娘看了不動心?」

  說到興頭上,劉海中不由得朝兒子劉光齊湊近了些,壓低嗓門,語氣裡帶著神秘:

  「就說剛才國營商店裡那個女同志,你瞧見沒有?人家那眼神,都快貼在你身上挪不開了!」

  「又是塞糖,又是道新年好,這意思還不明白?」

  「我看哪,只要你點個頭,人家保准二話不說就跟你去登記。」

  劉光齊起初還聽得認真,覺得父親雖說總惦記著當官,但對這大院裡頭的人情世故,倒是看得透徹。

  縫紉機、自行車這些東西,他原只覺得一個大男人用不上,交給母親正合適,卻沒細想若是直接抬回四合院,會引來多少閒言碎語。

  這院子裡的人心,可比表面那些家長里短要曲折得多。

  還沒等他細琢磨,父親話頭一轉,竟扯到了成家的事上,硬是當起了媒人,讓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光齊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想想終身大事,別總拿工作忙當藉口。」

  劉海中絮絮叨叨地念叨著。

  劉光齊點點頭,沒多爭辯,只笑著應道:「爸,我心裡有數,會考慮的。」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隻嶄新的手錶盒上。

  「既然這樣……」

  「爸,縫紉機和收音機我就不往院裡送了。但這塊表,您一定得收下。」

  劉光齊打開盒子,取出那塊亮鋥鋥的全鋼手錶。

  「我自己手上已經戴著一塊了,再多也是閒置。您現在是七級鍛工,又是院裡管事的,沒塊表看時辰,多不方便?」

  這話正正說進了劉海中心窩裡。

  從表拿回來那刻起,他的眼神就時不時往那兒瞟,心思根本藏不住。

  劉光齊看著父親眼裡那份明顯的喜愛,心裡早就清楚——既然他這麼喜歡,就給他吧。

  活過兩輩子,劉光齊自然分得清劉海中這個父親是怎樣待他的。

  自從讀書起,父親從未在花銷上剋扣過他。即便後來他上了大學,學校有補貼,劉海中仍每月按時寄生活費,從未間斷。

  他是那種願意把家底都掏給兒子的人。

  就沖這份心,如今劉光齊有能力了,又怎會捨不得一塊表。

  「這……這哪成!」劉海中嘴上堅決推辭,眼睛卻牢牢盯在表上。

  他怎麼可能不喜歡?這可是手錶,多少幹部手腕上的標配。

  他喉結動了動,繼續板著臉說:「我是你爹,哪有當老子的伸手向兒子要東西的道理?傳出去不是讓人笑話!」

  最後那句,幾乎是帶著訓斥的語氣:「爸不要,你自己收好,輪換著戴也行!」

  「爸,您這話說的。」

  劉光齊笑了,直接拉過父親粗糙的手,不由分說地將表戴了上去。

  「這是兒子孝敬您的,誰會笑話?」

  每一句都敲在劉海中最受用的地方。

  劉海中頓時沉默了。

  劉光齊也不催,就那麼托著手錶,笑吟吟地望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片刻。

  劉海中終於繃不住,一把將表拿了過來,嘴裡還低聲念叨:

  「行了行了……爸先替你收著!你們年輕人粗心大意,好東西放著不戴也是浪費。」

  說著,他已急不可待地將表套在自己腕上,還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整塊錶盤。

  左轉轉手腕,右抬抬胳膊,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像朵秋日裡的菊花。

  「瞧瞧,這表真是精神。」

  旁邊國營商店裡那位老店員也湊過來瞧:

  「當年我兒子結婚,我托遍關係都沒弄到一張票。您這可真是……好福氣啊!」

  「那是自然,我兒子從來都惦記家裡。」

  劉海中聽著四周的奉承,臉上紅光愈盛,笑意幾乎從眼角漫到鬢邊。

  辦妥自行車牌照的事,劉光琪又領著父親折回國營商店。縫紉機需專人配送,他便走向登記地址的辦事窗口。桌後的辦事員頭也不抬,機械般問道:

  「地址報一下。」

  劉光琪正要開口,劉海中卻已上前半步,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一機部部委大院家屬樓,五號樓二零六。」

  辦事員手中的筆尖一頓,驀地抬起臉,目光里透著訝異:「您剛說……一機部部委大院?」

  他神色頓時變了,笑容堆了滿面:「老同志,您再重複一遍,我仔細記上。」

  不得不說,劉海中記性極好,報地址的流暢勁兒仿佛已在心中默念過百遍。待對方確認後,辦事員落筆飛快,字跡也工整了幾分。

  這不過是段小插曲。置辦完「四大件」,劉光琪轉身走向菸酒櫃檯。在售貨員驚詫的注視下,他從牛皮紙信封中抽出厚厚一沓票證——全是市面上難尋的專用票。

  「同志,兩條大前門,兩條大生產……再加四瓶茅台。」

  他利落說完,將票與錢一併推過櫃檯。售貨員眼睛都直了:這年頭,這類票證稀少得很,這年輕人竟一把取出這麼多。

  「馬上就好,您稍等!」

  不多時,煙與酒已仔細包好。「一共二十八塊六。」劉光琪付了錢,提起沉甸甸的網兜。一旁的劉海中看得怔住,嘴唇張合幾次,卻沒發出聲音。今日所見所聞,仿佛比他過往十年經歷都要鮮活。他忽然覺得,和兒子相比,自己這大半輩子倒像是白活了。

  劉光琪暗自搖頭——這倒也怨不得父親,實在是外貿部這回的關晌福利,手筆大得超乎尋常。

  「當家的!」

  二大媽的呼喚從身後傳來。只見她提著大包小裹,腳步匆匆地趕上,一眼瞧見劉海中身旁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以及板車上待運的蝴蝶牌縫紉機,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她嘴唇輕顫,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那光亮的漆面。「這……這些真是咱家的?」

  這一生,她連夢裡都不敢想像這般場景。誰家備婚用的「三轉一響」,能像挑白菜似的,眼都不眨便置辦齊全?莫說如今票證難求,便是從前不需票的年月,也沒這般說買就買的底氣啊!

  兒子這到底是當了多大的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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