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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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列緩緩向前移動,無人對這份例外的分配提出異議。眾人心裡都清楚,那本就是他應得的。

  輪到劉光琪時,負責發放物資的後勤人員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劉組長,可算等到您了!」

  那人手腳麻利,轉身從一旁單獨擺放的幾件物資里開始取東西。

  「您這份兒在這兒呢,上頭特意交代過的。」

  話音未落,周遭等待的目光便齊齊聚攏過來。只見辦事員先是托出一大塊油汪汪的五花肉,厚實的油紙也掩不住那肥瘦相宜的豐腴,掂量著怕有十來斤重。接著又提過一個鼓囊囊的麵粉袋,沉沉往地上一擱,揚起一陣細白的粉霧,少說也有二十斤。最後拎出的是一整瓶清亮的食用油。

  這還沒完。辦事員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劉組長,這些除了部里的常規份例,還有外貿部門單獨給您的一份心意。您牽頭研製的那些新產品,不僅給咱們部里長了臉,更是幫外貿口打開了新局面。新廠籌建在即,您可是首功,領導們都記在心裡呢。」

  劉光琪接過信封,指尖傳來的重量令他略感意外。裡面除了紙幣,似乎還疊著一沓厚實的紙片。

  「代我向各位領導致謝。」

  他神色平靜地將信封收好,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辦事員本還想多說幾句,可見後面隊伍越排越長,只得寒暄兩句,目送他轉身離開。

  走在回研究處的路上,劉光琪心中默算。這已是近期第三次收到類似的獎勵了。頭一回是成功研製新型發熱元件及相關產品,第二回是提前完成緊急生產任務。而手中這份,顯然來自外貿部門。

  單從信封的厚度判斷,這份謝意比前兩次都要厚重得多。人情往來有時比明碼標價的酬勞更耐人尋味。他心知肚明,這並非簡單的年節福利,而是對過往貢獻的追加肯定,亦是一份不動聲色的示好。

  正巧,近來積攢的各種票證已疊了薄薄一沓,大多印著限定的使用期限,趁著年關將近,也該好好盤算著用出去了。

  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撲在臉上,寒意刺骨,但空氣里隱約飄來的炮仗硝煙味,卻將年節的氣氛烘得愈發濃了。指間那個厚實的信封硌著掌心,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實在感。

  回到辦公室,他拆開信封。最先滑出的是十張嶄新的十元紙幣,墨色濃重,工農兵的圖案在從窗外透進的雪光里泛著微光。這種面額的紙幣發行不久,在此之前的最高面額不過五元。十張便是整整一百元——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二三十元的年月,無疑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將錢幣移至一旁,底下各式票據便顯露出來:六張五市斤的全國通用糧票,合計三十斤細糧;六張三尺的的確良布料票,足夠為家中每人添置一身新衣。再往下翻,火柴、捲菸、白糖、糕點……幾乎所有緊俏商品的供應票證都囊括其中。

  而在所有票據的最底層,還靜靜躺著四張質地堅挺的硬卡。劉光琪逐一取出,鮮紅的「 ** 憑證」字樣映入眼帘:

  一張自行車票。

  一張手錶票。

  一張縫紉機票。

  一張收音機票。

  劉光琪將四張硬挺的紙片攥在掌心,金屬與機械的票證邊緣微微硌著指腹。全套的「三轉一響」票據,一張不少,規整得令人屏息。在這個年頭,哪怕只是一張自行車票,都足以讓工廠車間的老師傅們爭得面紅耳赤,眼下這完整的一套靜靜躺在手中,沉甸甸的不僅是紙張的重量。

  他凝視片刻,心底無聲地掠過一句感慨:終究是外貿部門,手筆確實不同尋常。自然,劉光琪明白這並非尋常的年節福利——不過是借了個由頭,將那份不好明言的酬謝遞了過來。毛熊那邊的訂單提前塵埃落定,總得尋個合適的方式,表一表心意。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將票據仔細折好,收進內襟口袋。這些留著過年時再用,正好為家中添些嶄新的氣息。

  下班的電鈴聲劃破了辦公樓的寂靜,往日肅穆的機關大院仿佛驟然鬆懈下來,空氣里漾開歸家的躁動與輕快。春節假期,就此開始。

  研究處的辦公室里,劉光琪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桌面,把單位分發的年貨——肉、面,還有其他幾樣——在自行車后座上綑紮結實。推出部委大門時,冬日的暮風挾著尖嘯撲在臉上,他蹬上車,徑直往四合院的方向騎去。

  剛拐進院門洞,前院的閻埠貴便似嗅到什麼般探出了身子。


  「哎喲,光齊回來啦?」他臉上堆著笑,鏡片後的目光卻黏在自行車后座那鼓囊囊的布袋和油紙包上,挪也挪不開,「嗬,這肉……得有十斤往上吧?還有這面,瞧這分量……」他習慣性地想伸手掂量,指尖在半空頓了頓,又訕訕縮回,轉而嘆道,「還是你們部委氣派,年關福利夠實在!可比老易、老劉他們軋鋼廠強多了,那兒的老資格今年也沒見著這麼多好東西。」

  「年底,是多備了些。」劉光琪笑著點頭,腳步未停。

  閻埠貴卻跟在一旁,絮絮叨叨起來:「我家解成在街道忙活一整年,到頭來就兌了二兩豬油,還得憑票……」他話音漸低,身子湊近些,帶著試探,「光齊啊,這肉要是吃不完,勻我點行不?我拿雞蛋跟你換。」

  劉光琪只笑了笑,沒應聲,推車繼續往裡走。閻埠貴眼見他沒接茬,只得駐足,望著那背影長長吁了口氣:「唉……還是人家單位好啊,這年過得,真像樣。」

  自行車剛進中院,井台邊搓衣的聲響驀地停了。蹲在那兒的人影抬起頭——不是秦淮茹,換成了賈張氏。也是,算算日子,秦淮茹臨盆在即,洗衣燒飯的活計自然又落回婆婆肩上。

  賈張氏正費力擰著一件厚棉襖,抬眼瞅見劉光琪車後的東西,手一松,濕衣裳「啪」地落回盆里,濺起的水花撲了滿臉也顧不上。她幾步搶到近前,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塊肉,嗓子吊得老高:「這……這得多少肉啊!光齊,你不是把供銷社的櫃檯搬空了吧?」

  這一嗓子,像往院裡扔了個響炮。傻柱家的門「吱呀」開了,他探出身,樂呵呵道:「嘿,我說誰呢!光齊可算回來了,這得有小半年沒見了吧?」許大茂也聞聲湊過來,目光在劉光琪的車上掃了幾個來回,咂嘴道:「光齊兄弟,這是部里發年貨了?好傢夥,你們這待遇……沒得說!」

  劉光琪神色平靜,微微一笑:「最近單位事多,年底是忙些。我先將東西送回去,待會兒再同各位敘話。」

  說罷,便推著車往後院去了。人雖走了,身後的議論聲卻嗡嗡地跟著,久久未散。

  「瞧瞧,這才叫真本事!」

  「誰說不是呢?我家那位要能有這齣息,咱不也能搬進那幹部樓里享福了?」

  「哎,還是老劉家祖墳冒青煙啊!」

  何雨柱嗓門洪亮地插話:「光齊!過年包餃子你只管剁餡兒,擀皮兒的活我全攬了!保准皮兒透亮餡兒紮實!」

  後院屋內,煙霧沉沉。

  劉海中叼著捲菸坐在板凳上,眉間擰著幾道深痕。

  煙抽了半截,他才悶悶地出聲:

  「孩子他娘。」

  「光齊搬去機關宿舍,這都小半年了,咋連個動靜都沒有?」

  「成天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二大媽正蹲在牆角收拾冬儲白菜,手裡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笑:

  「在部里當幹部,還能跟咱似的清閒?自然是公務纏身。」

  劉海中重重吐出煙圈:

  「忙是應當,可這小子也太不像話!」

  他脖頸一梗:「四個月沒踏過家門!每月的生活費都是托人捂到廠里,自己影子都不見!」

  話雖硬邦邦的,眼神卻總忍不住往院門外飄。

  「這算哪門子道理?」

  他越說越躁,索性起身在狹小的屋裡轉起圈來。

  「眼看就除夕了,我們鋼廠都停工了,他們衙門難道是鐵打的,不放假?」

  說到這裡,聲調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他該不是……不打算回來過年了吧?」

  兜兜轉轉一大圈,終於漏了心事。

  他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狀似隨意道:「要不……」

  「明天咱跑一趟?」

  「就說給他送點年貨!家裡醃的腊味、曬的乾菜,都給他捎上些!」

  二大媽聽到這兒,「撲哧」笑出了聲,連手裡的白菜都擱下了。

  「老頭子!你想去那大院瞧瞧就直說,還非得扯上年貨當由頭?」

  「胡、胡扯!誰想去那地方了!」

  劉海中老臉霎時紅得像染了硃砂,剛要辯解——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鈴聲由遠及近,老兩口同時停下動作,齊齊望向院門。

  只見劉光齊推著自行車進來,車把兩邊各懸著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足有十來斤重,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媽說得在理。」

  「爸,您若想去我那兒看看,直接去便是。」

  劉光齊含笑的聲音響起:

  「當初給您辦的那張通行證,不就是留著方便您來往的?」

  一句話,讓老兩口怔在原地。

  劉海中更是如同木雕般僵住,指間的「大生產」香菸不知何時已落在地上。

  他嘴唇顫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你……這是放假了?」

  「嗯,部里剛放年假,我就趕回來了。」

  劉光齊點頭應著,停好車,目光掠過父親通紅的耳廓,又故意添了一句:

  「對了爸,您不是琢磨著要給我送年貨麼?」

  「趕巧不如湊巧,要不今天就隨我過去住兩天?正好體驗體驗大院裡的生活,等除夕咱們再一塊兒回這兒過年,也熱鬧!」

  劉海中聽罷,心口那根弦猛地一顫。

  部委大院——那是什麼地界?尋常人連門檻都摸不著,兒子竟開口邀他去小住,這份體面,夠他在院裡念叨半輩子了。

  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他按了回去。

  「去什麼去!」

  「你爹我在這院子住慣了,換個地方渾身不舒坦!」

  他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透亮:真去了那處處是領導的院子,怕是連走路都得掂著步子。這兒怕衝撞上司,那兒怕給兒子惹麻煩……住上三日,非得憋出心病不可。

  夜幕漸沉,院裡的青磚地泛著白日殘餘的涼意。劉海中心裡那點盤算像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星子,明明暗暗——與其在別處束手束腳地熬著,倒不如守著這方四合院自在。年關近了,家裡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張羅,他哪兒也去不了。

  正思量間,二兒子劉光琪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劉海中佯作不悅地數落了兩句,手卻早已伸向車后座那沉甸甸的布袋子。一提之下,手臂猛地往下一墜——好傢夥,這份量!他腰眼都跟著緊了緊。

  解開袋口,肥白相間的五花肉擠擠挨挨地露了出來,油潤的光澤在暮色里仍晃人眼。旁邊兩袋白面撐得鼓脹,細密的粉末從袋口縫隙里悄悄溢出一縷,像冬日初落的雪末子。「還得是部里啊,」劉海中一邊往屋裡挪東西,一邊忍不住咂嘴,「軋鋼廠發的那點子年貨,跟這沒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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