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者自清
晨光剛爬上屋檐，江臨川推開院門，衣角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門檻邊晾著的舊書頁。他昨夜睡得不算踏實，夢裡全是文卷翻飛、硃筆勾畫的場面，醒來時手還下意識地在空中虛握，仿佛仍攥著那支狼毫。他甩了甩袖子，把這點恍惚抖落，抬腳往府學去。
今日該取《孟子集注》了。
街上人不多，幾個早起的販夫正支攤擺貨，油鍋滋啦作響。一名同窗迎面走來，看見他，腳步一頓，低頭匆匆繞開，連招呼也沒打。江臨川皺了皺眉，這反應不對勁——以往這些人巴不得湊上來討教兩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該怎麼用在策論里，如今倒像躲瘟神似的。
他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府學藏書閣前有兩名書吏在清點新到的竹簡，見他來了，其中一個抬頭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手裡動作卻慢了半拍。另一個輕咳兩聲，主動開口：「江公子，您要的《孟子集注》已備好，在裡面廂房。」
江臨川點頭道謝，抬腿邁進門。屋裡光線偏暗，一排排書架立著，塵味混著墨香。他走到角落櫃前，取出自己的借閱牌遞過去。管事的老書吏接過牌子，手指在上面摩挲片刻，才緩緩開口：「江公子……您可聽說京里動靜？」
「什麼動靜？」江臨川問。
老書吏壓低聲音：「通政司那邊，有人攔了趙縣令的奏章。監察御史裴大人說，府試榜首詩文『語涉狂悖』，恐煽動士子，要提請重審。」
江臨川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默背某段文章的節奏。他沒說話。
「不止如此，」老書吏繼續道，「裴大人昨兒在朝中跟幾位禮部大人們談了半日，說您那篇《滿江紅》不是文章，是戰書。還說『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一句，分明鼓動私兵犯境，若人人效仿，豈不天下大亂？」
江臨川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還說，趙縣令把您的詩比作《離騷》，實乃淆亂綱常，包庇妖言。」老書吏嘆口氣，「現在京里幾位都察院的大人都覺得這事蹊蹺，說是為防風氣敗壞，得把府試案重新捋一遍，尤其要查您那三場答卷，有沒有暗藏邪術。」
江臨川終於開口：「所以呢？是要把我抓進京問話？」
「還沒下達文書。」老書吏搖頭，「只是風聲傳出來了。聽說裴大人要在三日後早朝正式上奏，請禮部、御史台會同覆核。若准了，怕是得傳喚您親自對質。」
江臨川點點頭，像是聽了個尋常消息。他接過《孟子集注》，翻開第一頁，紙面平整，字跡清晰。他合上書，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
「江公子。」老書吏忽然叫住他，「您……不怕？」
江臨川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筆直。他說：「我只是把精通的知識念了出來。要是這也有罪，那《詩經》里『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是不是也得燒了？」
說完，他邁步出了門。
街上依舊安靜，炊煙裊裊升起。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但懷裡的書被攥得緊了些。
到了巷口，江臨川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早已隱去，只剩幾縷薄雲浮在東方。他記得昨夜還看過這片天，那時心裡想的是《孟子》里的「浩然之氣」，今天再看，卻想起大學圖書館外那塊標語牌：「考試不是背書，但背書能幫你通過考試。」
他低聲笑了下。
回到家中，江臨川坐到院中石凳上，從書袋裡抽出平日抄錄的文章筆記，一頁頁翻看。有《論士節》的草稿，有《策問對》的修改批註，還有在私塾時默寫的《春秋大義辨》全文。每一篇都工整清晰，引經據典處皆用紅筆圈出出處。
他翻到《滿江紅》那一張，指尖在「三十功名塵與土」一行上停留片刻。
這詞他背了不下二十遍，從現代背到古代，從宿舍背到考場。當時寫它，不過是覺得夠硬、夠烈，能鎮住那些以為「酸秀才只會吟風弄月」的人。他沒想過它會被當成「戰書」，更沒想過會驚動京城御史。
可現在，人家真把它當回事了。
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考試那天的情景：貢院號舍，筆尖觸紙，第一句落下時金光浮現，巡考官駐足凝視，隔壁考生筆都掉了。一切如常，沒有偷看，沒有夾帶，沒有異樣聲響。他只是寫了首詞，就像別人寫「子曰詩云」一樣自然。
睜開眼，江臨川起身回房，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打開後取出厚厚一疊手稿。這是他穿越以來寫下的所有文章，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篇都有日期標註。他又翻出《將進酒》《春江花月夜》《孤雁》的原始謄抄本，連墨跡深淺都未改動。
把這些全攤在桌上，開始分類整理。
他知道，若真要重審，對方不會只看一首詞。他們會查他過往言行，挖他每一句話的出處，甚至追問他為何能在一夜之間寫出「文氣化月」這樣的奇景。他必須準備好每一處細節，不能有一絲漏洞。
正整理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江臨川抬頭，只見一名衙役模樣的人站在院外，手裡拿著一份公文。
「江臨川？」那人問。
「是我。」
「府衙文書送達。」衙役遞過一張紙，「暫無拘傳，僅為備案知會。三日後，朝廷或將派員來詢，屆時望配合查證。」
江臨川接過紙，掃了一眼，內容與老書吏所說一致：因輿情關注，府試案將啟動覆核程序，榜首考生需保持居所暢通，隨時應詢。
他點點頭，簽字收下。
衙役走後，把文書壓在硯台底下，坐回桌前。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他盯著那疊整理好的文稿，忽然覺得有點荒唐——堂堂科舉考試，竟要靠一個少年自己準備「辯護材料」，像極了當年期末被教授質疑論文原創性時，他抱著U盤去辦公室自證清白的場景。
只不過那次他放的是查重報告，這次他得背出整本《全宋詞》。
江臨川摸了摸鼻樑，這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但他很快意識到，隨即放下手。不能慌。慌了就輸了。
他重新鋪紙，提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引典出處
寫作動機
文氣顯現記錄
第三方見證人名單
然後一條條往下填。寫到「寫作動機」時，頓了頓，最後寫道：「讀邊境簡報有感，一時激憤而作，非為煽動。」——這話說得誠懇，其實真相是：那天早上他起床太早，腦子一熱，覺得不寫點狠的對不起這身月白長衫。
寫完這些，吹乾墨跡，把紙夾進《孟子集注》里。
天色漸午，江臨川還在想裴玄度這個人。三十八歲，監察御史，道貌岸然，最愛拿「規矩」壓人。這種人他見得多了——大學時總有老師說「這個觀點太激進，不適合寫進論文」，結果自己私下出書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這位裴大人，怕也是同一類貨色。
他不怕對質。他怕的是，有些人根本不想聽道理，他們只想把你壓下去，僅僅因為你不是他們圈子裡的人。
但他不能退。
他想起趙縣令那份奏章。那位大人明明可以裝不知道，卻選擇站出來替一個童生說話。這份膽氣，值得他守住。
江臨川站起身，把所有文稿裝進一隻油布包，鎖進箱中。然後從書架上取下《論語》，翻到「君子坦蕩蕩」那一章，默默背了一遍。
外面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反出白光。他走出屋子，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氣。
清者自清。
可清者也得準備好了，才能等來那個「自」字。
今日該取《孟子集注》了。
街上人不多，幾個早起的販夫正支攤擺貨，油鍋滋啦作響。一名同窗迎面走來，看見他，腳步一頓，低頭匆匆繞開，連招呼也沒打。江臨川皺了皺眉，這反應不對勁——以往這些人巴不得湊上來討教兩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該怎麼用在策論里，如今倒像躲瘟神似的。
他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府學藏書閣前有兩名書吏在清點新到的竹簡，見他來了，其中一個抬頭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手裡動作卻慢了半拍。另一個輕咳兩聲，主動開口：「江公子，您要的《孟子集注》已備好，在裡面廂房。」
江臨川點頭道謝，抬腿邁進門。屋裡光線偏暗，一排排書架立著，塵味混著墨香。他走到角落櫃前，取出自己的借閱牌遞過去。管事的老書吏接過牌子，手指在上面摩挲片刻，才緩緩開口：「江公子……您可聽說京里動靜？」
「什麼動靜？」江臨川問。
老書吏壓低聲音：「通政司那邊，有人攔了趙縣令的奏章。監察御史裴大人說，府試榜首詩文『語涉狂悖』，恐煽動士子，要提請重審。」
江臨川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默背某段文章的節奏。他沒說話。
「不止如此，」老書吏繼續道，「裴大人昨兒在朝中跟幾位禮部大人們談了半日，說您那篇《滿江紅》不是文章，是戰書。還說『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一句，分明鼓動私兵犯境，若人人效仿，豈不天下大亂？」
江臨川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還說，趙縣令把您的詩比作《離騷》，實乃淆亂綱常，包庇妖言。」老書吏嘆口氣，「現在京里幾位都察院的大人都覺得這事蹊蹺，說是為防風氣敗壞，得把府試案重新捋一遍，尤其要查您那三場答卷，有沒有暗藏邪術。」
江臨川終於開口：「所以呢？是要把我抓進京問話？」
「還沒下達文書。」老書吏搖頭，「只是風聲傳出來了。聽說裴大人要在三日後早朝正式上奏，請禮部、御史台會同覆核。若准了，怕是得傳喚您親自對質。」
江臨川點點頭，像是聽了個尋常消息。他接過《孟子集注》，翻開第一頁，紙面平整，字跡清晰。他合上書，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
「江公子。」老書吏忽然叫住他，「您……不怕？」
江臨川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筆直。他說：「我只是把精通的知識念了出來。要是這也有罪，那《詩經》里『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是不是也得燒了？」
說完，他邁步出了門。
街上依舊安靜，炊煙裊裊升起。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但懷裡的書被攥得緊了些。
到了巷口，江臨川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早已隱去，只剩幾縷薄雲浮在東方。他記得昨夜還看過這片天，那時心裡想的是《孟子》里的「浩然之氣」，今天再看，卻想起大學圖書館外那塊標語牌：「考試不是背書，但背書能幫你通過考試。」
他低聲笑了下。
回到家中，江臨川坐到院中石凳上，從書袋裡抽出平日抄錄的文章筆記，一頁頁翻看。有《論士節》的草稿，有《策問對》的修改批註，還有在私塾時默寫的《春秋大義辨》全文。每一篇都工整清晰，引經據典處皆用紅筆圈出出處。
他翻到《滿江紅》那一張，指尖在「三十功名塵與土」一行上停留片刻。
這詞他背了不下二十遍，從現代背到古代，從宿舍背到考場。當時寫它，不過是覺得夠硬、夠烈，能鎮住那些以為「酸秀才只會吟風弄月」的人。他沒想過它會被當成「戰書」，更沒想過會驚動京城御史。
可現在，人家真把它當回事了。
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考試那天的情景：貢院號舍，筆尖觸紙，第一句落下時金光浮現，巡考官駐足凝視，隔壁考生筆都掉了。一切如常，沒有偷看，沒有夾帶，沒有異樣聲響。他只是寫了首詞，就像別人寫「子曰詩云」一樣自然。
睜開眼，江臨川起身回房，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打開後取出厚厚一疊手稿。這是他穿越以來寫下的所有文章，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篇都有日期標註。他又翻出《將進酒》《春江花月夜》《孤雁》的原始謄抄本，連墨跡深淺都未改動。
把這些全攤在桌上，開始分類整理。
他知道，若真要重審，對方不會只看一首詞。他們會查他過往言行，挖他每一句話的出處，甚至追問他為何能在一夜之間寫出「文氣化月」這樣的奇景。他必須準備好每一處細節，不能有一絲漏洞。
正整理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江臨川抬頭，只見一名衙役模樣的人站在院外，手裡拿著一份公文。
「江臨川？」那人問。
「是我。」
「府衙文書送達。」衙役遞過一張紙，「暫無拘傳，僅為備案知會。三日後，朝廷或將派員來詢，屆時望配合查證。」
江臨川接過紙，掃了一眼，內容與老書吏所說一致：因輿情關注，府試案將啟動覆核程序，榜首考生需保持居所暢通，隨時應詢。
他點點頭，簽字收下。
衙役走後，把文書壓在硯台底下，坐回桌前。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他盯著那疊整理好的文稿，忽然覺得有點荒唐——堂堂科舉考試，竟要靠一個少年自己準備「辯護材料」，像極了當年期末被教授質疑論文原創性時，他抱著U盤去辦公室自證清白的場景。
只不過那次他放的是查重報告，這次他得背出整本《全宋詞》。
江臨川摸了摸鼻樑，這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但他很快意識到，隨即放下手。不能慌。慌了就輸了。
他重新鋪紙，提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引典出處
寫作動機
文氣顯現記錄
第三方見證人名單
然後一條條往下填。寫到「寫作動機」時，頓了頓，最後寫道：「讀邊境簡報有感，一時激憤而作，非為煽動。」——這話說得誠懇，其實真相是：那天早上他起床太早，腦子一熱，覺得不寫點狠的對不起這身月白長衫。
寫完這些，吹乾墨跡，把紙夾進《孟子集注》里。
天色漸午，江臨川還在想裴玄度這個人。三十八歲，監察御史，道貌岸然，最愛拿「規矩」壓人。這種人他見得多了——大學時總有老師說「這個觀點太激進，不適合寫進論文」，結果自己私下出書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這位裴大人，怕也是同一類貨色。
他不怕對質。他怕的是，有些人根本不想聽道理，他們只想把你壓下去，僅僅因為你不是他們圈子裡的人。
但他不能退。
他想起趙縣令那份奏章。那位大人明明可以裝不知道，卻選擇站出來替一個童生說話。這份膽氣，值得他守住。
江臨川站起身，把所有文稿裝進一隻油布包，鎖進箱中。然後從書架上取下《論語》，翻到「君子坦蕩蕩」那一章，默默背了一遍。
外面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反出白光。他走出屋子，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氣。
清者自清。
可清者也得準備好了，才能等來那個「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