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書朝堂
晨光剛透進縣衙內堂，檐下鐵馬叮噹響了兩聲。趙縣令已坐在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喚來書吏。
「去貢院取江臨川三場答卷副本，府試那篇《滿江紅》要整卷謄抄，不得遺漏一字。」
書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慢著。」趙縣令又道，「監考官當日記錄也一併調來，尤其是文氣顯現時，諸生反應如何，有沒有人當場昏厥、癲狂，或受詩中情緒牽引失控——若有，記清楚名字、籍貫、保人。」
書吏頓了頓，道：「大人是怕……真有蠱惑之嫌？」
趙縣令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是怕有人日後再說『鼓盪人心』，咱們拿不出話回。」
書吏低頭退下。
趙縣令起身踱步，走到牆邊掛著的《大胤疆域圖》前站定。圖上府城位置被一枚銅釘釘住，旁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府試榜首：江臨川」。這枚釘子是他昨夜放榜後親手釘上去的。當時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江臨川接過匾額，神色平靜，不笑也不傲，只說了句「多謝主考青眼」。他記得自己當時心想：這孩子，心裡有數。
可現在這枚釘子，被人盯上了。
他回到案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封尚未處理的聯名信。火漆已拆，信紙展開。他重新讀了一遍，目光停在「妖言惑眾」四個字上。半晌，他抽出一張空白公文紙，提筆寫下：「查無實據。」
這不是批覆，只是他心裡的一句話。
一個時辰後，書吏帶回答卷副本與監考記錄。趙縣令先翻《滿江紅》，逐字細讀。讀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時，他手指在紙上點了點，低聲念：「這不是怨，是壓制。」
「大人？」
「這話里有東西壓著。」他說，「不是發瘋，是忍久了才說出來的。」
他又看監考記錄。當日巡場官寫道：「江生落筆之際，紙面泛金光，持續三刻未散。同號舍九名考生皆停筆仰視，無人不適。唯王舉人面色漲紅，疑因妒忌所致。」
趙縣令哼了一聲，道：「妒得臉紅，倒比誣人妖術體面些。」
他命書吏再去一趟府學藏書閣，把近十日民間流傳的江臨川詩文抄本收幾份來。
午後，陽光斜照進書房，窗欞在地面上劃出四道直槓。書吏帶回三冊手抄詩集，封面都用粗紙糊著，題簽寫的是《江氏雜詠》《臨川詞稿》《怒發集》。趙縣令隨手翻開一本，是《將進酒》。再翻，是《春江花月夜》。又一本里夾著孩童塗鴉，歪歪扭扭寫著「天生我材必有用」，底下一行小字：「吾兒昨日背誦此句，塾師贊其開竅。」
他把書放下，閉眼片刻。
這些詩，有人說是妖詞，能迷人心竅。可眼下看來，倒是開了孩童的竅。
他鋪開一張宣紙，開始批註。
《滿江紅》一句「靖康恥，猶未雪」，他批：「忠憤所激，非妄言。」
「臣子恨，何時滅」，批：「恨字出於《春秋》，非私情。」
「壯志飢餐胡虜肉」，批：「用典見《漢書·匈奴傳》，非屠戮之辭。」
「笑談渴飲匈奴血」，批：「笑談二字消殺氣，反見從容。」
他越寫越快，筆尖幾乎帶風。寫完最後一句「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他停筆，盯著「朝天闕」三字看了許久，終於落款：「此非亂世之音，乃振頹之鼓。」
書吏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趙縣令抬頭，道：「你讀過屈原《離騷》？」
「讀過幾句。」
「裡面有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算不算煽動？」
書吏愣住：「這……自然是忠君憂國。」
「那江臨川寫『八千里路雲和月』，比屈原少哭一場，多走八千里，怎麼反倒成了妖術？」
書吏低頭不語。
趙縣令把批註紙收好，又調出江臨川平日文章。有一篇《論士節》，寫「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引《論語》《孟子》十餘處；一篇《策問對》，談賦稅均平，列數據、引前朝案例，連《鹽鐵論》都摘了兩段。
他點點頭：「不是只會背詩的浮浪子。」
正午剛過，他親自執筆，起草奏章。
狼毫蘸墨，起首寫道：「具奏事：府城童生江臨川，應試三場，文采斐然，策論紮實，詩詞激昂而不失法度，引經據典，辭義慷慨，實為今科翹楚。」
他頓了頓，接著寫：「近日有輿情稱其『以詞曲冒充文章，鼓盪士子心志』，更有鄉紳聯名，指其『語涉狂悖，恐釀風氣之亂』。臣職司地方，不敢不察，故詳查其作，遍訪學子，錄其所言所行，謹陳事實如下。」
隨後列出五條：
一、江臨川三場答卷俱在，府試策論雖以《滿江紅》開篇，然後續二題皆依制答，引經據典，無一疏漏。
二、其詩文流傳民間，已有數十名寒門學子借其詞勵志，私塾中背誦成風，未見一人失常。
三、貢院當日文氣顯現，僅現金光異象，無傷人、迷神、幻聽之實。
四、該生平日言行恭謹，待師以禮，待友以誠，無輕狂之態。
五、其所作詩詞主旨，皆勸忠勵節、報國守義，如「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實為警世之語，非蠱惑之辭。
寫到這裡，他停下，思索片刻，添上一句：「若因其文激切而斥為妖妄，則古之屈原作《離騷》，恐亦當焚書；司馬遷著《史記》，恐亦當誅心。然歷代聖賢，未嘗以此罪先哲，何獨苛責於今之少年？」
他蓋上縣衙印信，將奏章封入特製文書匣，外加火漆，鈐印。
「即刻派快馬，送京師通政司。註明：急件，呈內閣值日大臣親啟。」
書吏捧匣欲走。
「等等。」趙縣令又取過一份附件，「把這份批註和詩文抄本也附上，讓上頭看得明白些。」
書吏領命而去。
趙縣令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一封信送出去，等於把自己也搭了進去。裴玄度是什麼人？監察御史，專管百官風紀，如今彈劾不成，反被地方官上書辯白，臉上如何掛得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當年他初任縣令，有個豪強占了民田，百姓告狀三年無果。他查清後直接上書刑部，結果被裴玄度在朝會上參了一本，說他「越權妄奏，攪擾綱紀」。最後案子雖平，他卻被扣了半年俸祿。
但從那以後，他轄區再沒人敢強占田產。
他不怕惹事。他怕的是，明明看見了對錯，卻裝作看不見。
暮色漸起，縣衙前的石階被晚陽染成灰金色。趙縣令站在廊下，望著快馬衝出衙門，揚塵而去。馬蹄聲遠去後，院子裡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此刻回到京師的裴玄度正在用飯。一碗素麵，一碟醃菜，吃得極慢。他吃飯向來如此，每一口都要嚼十七下，不多不少。僕從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封密報，不敢進來。
直到他放下筷子，擦了嘴，僕從才快步上前，低聲稟報：「趙縣令已於今日午時遣使赴京，上書為江臨川辯白，奏章已出城六十里，追之不及。」
裴玄度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邊，端起茶盞。茶是新泡的龍井，碧綠清澈。他盯著水面看了兩息，忽然手腕一抖，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裴玄度，道，聲音不大，卻像刀刮瓦片。
僕從跪下，頭抵地面。
「去，把幕賓叫來。」他轉身更衣，換上正式官服，「再派人去通政司，找張主事，就說……我明日早朝要提『整頓文風』之事，請他先把近三個月地方奏章里涉及『詩詞異象』的，統統抄錄備案。」
幕賓很快趕到。裴玄度站在燈下，臉色比平時更白幾分。
「趙明遠這是要跟我對著幹。」
幕賓小心，道：「他只是為學子申辯，未必針對大人。」
「申辯？」裴玄度冷笑，「他把江臨川的詩跟屈原《離騷》相提並論，這是在打誰的臉？是在說我們這些人，連個童生都不如？」
幕賓不語。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把民間抄本都附上了。」裴玄度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怒發集》翻了翻，「你看，連街邊小兒都在背『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這種話，是讀書人該說的？這是要煽動武鬥！」
幕賓試探，道：「若朝廷准了趙縣令所奏，江臨川名聲反而更大，恐怕……」
「所以不能讓它進內閣。」裴玄度打斷，道：「通政司有權留中。你去打點張主事，就說此案涉及『文氣異動』，需先由御史台會同禮部會審，不得擅自流轉。」
「是。」
「另外，聯絡幾位清流同僚，明日早朝時請議『士風浮躁，詩詞亂政』之弊。要點到為止，別提江臨川名字，但要把風向引過去。」
幕賓領命退出。
裴玄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夜色。他知道，這一局已經變了。原本只是壓一個出頭的童生，現在卻成了地方官與御史台的角力。趙明遠這一手，看似為江臨川說話，實則是向整個守舊派宣戰。
他不惱嗎？惱。
但他更怕的是，這股風，壓不住了。
府城，江臨川家中。
江臨川坐在屋檐下，手裡轉著一支毛筆。筆桿光滑，是他用了三年的舊物。他轉得不快，一圈又一圈，像在等什麼。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一更天——平安無事——」
他停下轉筆，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見。他忽然想起現代大學圖書館頂樓的夜景，也是這樣的星空。那時他總一個人坐在台階上背《全唐詩》，同學道他「裝模作樣」，導師道他「不務正業」。
現在呢？
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妖人。
可他知道，他只是把背過的課文，念了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明天還得去府學取書。
《孟子集注》還沒拿到手。
「去貢院取江臨川三場答卷副本，府試那篇《滿江紅》要整卷謄抄，不得遺漏一字。」
書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慢著。」趙縣令又道，「監考官當日記錄也一併調來，尤其是文氣顯現時，諸生反應如何，有沒有人當場昏厥、癲狂，或受詩中情緒牽引失控——若有，記清楚名字、籍貫、保人。」
書吏頓了頓，道：「大人是怕……真有蠱惑之嫌？」
趙縣令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是怕有人日後再說『鼓盪人心』，咱們拿不出話回。」
書吏低頭退下。
趙縣令起身踱步，走到牆邊掛著的《大胤疆域圖》前站定。圖上府城位置被一枚銅釘釘住，旁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府試榜首：江臨川」。這枚釘子是他昨夜放榜後親手釘上去的。當時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江臨川接過匾額，神色平靜，不笑也不傲，只說了句「多謝主考青眼」。他記得自己當時心想：這孩子，心裡有數。
可現在這枚釘子，被人盯上了。
他回到案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封尚未處理的聯名信。火漆已拆，信紙展開。他重新讀了一遍，目光停在「妖言惑眾」四個字上。半晌，他抽出一張空白公文紙，提筆寫下：「查無實據。」
這不是批覆，只是他心裡的一句話。
一個時辰後，書吏帶回答卷副本與監考記錄。趙縣令先翻《滿江紅》，逐字細讀。讀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時，他手指在紙上點了點，低聲念：「這不是怨，是壓制。」
「大人？」
「這話里有東西壓著。」他說，「不是發瘋，是忍久了才說出來的。」
他又看監考記錄。當日巡場官寫道：「江生落筆之際，紙面泛金光，持續三刻未散。同號舍九名考生皆停筆仰視，無人不適。唯王舉人面色漲紅，疑因妒忌所致。」
趙縣令哼了一聲，道：「妒得臉紅，倒比誣人妖術體面些。」
他命書吏再去一趟府學藏書閣，把近十日民間流傳的江臨川詩文抄本收幾份來。
午後，陽光斜照進書房，窗欞在地面上劃出四道直槓。書吏帶回三冊手抄詩集，封面都用粗紙糊著，題簽寫的是《江氏雜詠》《臨川詞稿》《怒發集》。趙縣令隨手翻開一本，是《將進酒》。再翻，是《春江花月夜》。又一本里夾著孩童塗鴉，歪歪扭扭寫著「天生我材必有用」，底下一行小字：「吾兒昨日背誦此句，塾師贊其開竅。」
他把書放下，閉眼片刻。
這些詩，有人說是妖詞，能迷人心竅。可眼下看來，倒是開了孩童的竅。
他鋪開一張宣紙，開始批註。
《滿江紅》一句「靖康恥，猶未雪」，他批：「忠憤所激，非妄言。」
「臣子恨，何時滅」，批：「恨字出於《春秋》，非私情。」
「壯志飢餐胡虜肉」，批：「用典見《漢書·匈奴傳》，非屠戮之辭。」
「笑談渴飲匈奴血」，批：「笑談二字消殺氣，反見從容。」
他越寫越快，筆尖幾乎帶風。寫完最後一句「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他停筆，盯著「朝天闕」三字看了許久，終於落款：「此非亂世之音，乃振頹之鼓。」
書吏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趙縣令抬頭，道：「你讀過屈原《離騷》？」
「讀過幾句。」
「裡面有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算不算煽動？」
書吏愣住：「這……自然是忠君憂國。」
「那江臨川寫『八千里路雲和月』，比屈原少哭一場，多走八千里，怎麼反倒成了妖術？」
書吏低頭不語。
趙縣令把批註紙收好，又調出江臨川平日文章。有一篇《論士節》，寫「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引《論語》《孟子》十餘處；一篇《策問對》，談賦稅均平，列數據、引前朝案例，連《鹽鐵論》都摘了兩段。
他點點頭：「不是只會背詩的浮浪子。」
正午剛過，他親自執筆，起草奏章。
狼毫蘸墨，起首寫道：「具奏事：府城童生江臨川，應試三場，文采斐然，策論紮實，詩詞激昂而不失法度，引經據典，辭義慷慨，實為今科翹楚。」
他頓了頓，接著寫：「近日有輿情稱其『以詞曲冒充文章，鼓盪士子心志』，更有鄉紳聯名，指其『語涉狂悖，恐釀風氣之亂』。臣職司地方，不敢不察，故詳查其作，遍訪學子，錄其所言所行，謹陳事實如下。」
隨後列出五條：
一、江臨川三場答卷俱在，府試策論雖以《滿江紅》開篇，然後續二題皆依制答，引經據典，無一疏漏。
二、其詩文流傳民間，已有數十名寒門學子借其詞勵志，私塾中背誦成風，未見一人失常。
三、貢院當日文氣顯現，僅現金光異象，無傷人、迷神、幻聽之實。
四、該生平日言行恭謹，待師以禮，待友以誠，無輕狂之態。
五、其所作詩詞主旨，皆勸忠勵節、報國守義，如「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實為警世之語，非蠱惑之辭。
寫到這裡，他停下，思索片刻，添上一句：「若因其文激切而斥為妖妄，則古之屈原作《離騷》，恐亦當焚書；司馬遷著《史記》，恐亦當誅心。然歷代聖賢，未嘗以此罪先哲，何獨苛責於今之少年？」
他蓋上縣衙印信，將奏章封入特製文書匣，外加火漆，鈐印。
「即刻派快馬，送京師通政司。註明：急件，呈內閣值日大臣親啟。」
書吏捧匣欲走。
「等等。」趙縣令又取過一份附件，「把這份批註和詩文抄本也附上，讓上頭看得明白些。」
書吏領命而去。
趙縣令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一封信送出去，等於把自己也搭了進去。裴玄度是什麼人？監察御史，專管百官風紀，如今彈劾不成，反被地方官上書辯白，臉上如何掛得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當年他初任縣令，有個豪強占了民田，百姓告狀三年無果。他查清後直接上書刑部，結果被裴玄度在朝會上參了一本，說他「越權妄奏，攪擾綱紀」。最後案子雖平，他卻被扣了半年俸祿。
但從那以後，他轄區再沒人敢強占田產。
他不怕惹事。他怕的是，明明看見了對錯，卻裝作看不見。
暮色漸起，縣衙前的石階被晚陽染成灰金色。趙縣令站在廊下，望著快馬衝出衙門，揚塵而去。馬蹄聲遠去後，院子裡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此刻回到京師的裴玄度正在用飯。一碗素麵，一碟醃菜，吃得極慢。他吃飯向來如此，每一口都要嚼十七下，不多不少。僕從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封密報，不敢進來。
直到他放下筷子，擦了嘴，僕從才快步上前，低聲稟報：「趙縣令已於今日午時遣使赴京，上書為江臨川辯白，奏章已出城六十里，追之不及。」
裴玄度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邊，端起茶盞。茶是新泡的龍井，碧綠清澈。他盯著水面看了兩息，忽然手腕一抖，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裴玄度，道，聲音不大，卻像刀刮瓦片。
僕從跪下，頭抵地面。
「去，把幕賓叫來。」他轉身更衣，換上正式官服，「再派人去通政司，找張主事，就說……我明日早朝要提『整頓文風』之事，請他先把近三個月地方奏章里涉及『詩詞異象』的，統統抄錄備案。」
幕賓很快趕到。裴玄度站在燈下，臉色比平時更白幾分。
「趙明遠這是要跟我對著幹。」
幕賓小心，道：「他只是為學子申辯，未必針對大人。」
「申辯？」裴玄度冷笑，「他把江臨川的詩跟屈原《離騷》相提並論，這是在打誰的臉？是在說我們這些人，連個童生都不如？」
幕賓不語。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把民間抄本都附上了。」裴玄度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怒發集》翻了翻，「你看，連街邊小兒都在背『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這種話，是讀書人該說的？這是要煽動武鬥！」
幕賓試探，道：「若朝廷准了趙縣令所奏，江臨川名聲反而更大，恐怕……」
「所以不能讓它進內閣。」裴玄度打斷，道：「通政司有權留中。你去打點張主事，就說此案涉及『文氣異動』，需先由御史台會同禮部會審，不得擅自流轉。」
「是。」
「另外，聯絡幾位清流同僚，明日早朝時請議『士風浮躁，詩詞亂政』之弊。要點到為止，別提江臨川名字，但要把風向引過去。」
幕賓領命退出。
裴玄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夜色。他知道，這一局已經變了。原本只是壓一個出頭的童生，現在卻成了地方官與御史台的角力。趙明遠這一手，看似為江臨川說話，實則是向整個守舊派宣戰。
他不惱嗎？惱。
但他更怕的是，這股風，壓不住了。
府城，江臨川家中。
江臨川坐在屋檐下，手裡轉著一支毛筆。筆桿光滑，是他用了三年的舊物。他轉得不快，一圈又一圈，像在等什麼。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一更天——平安無事——」
他停下轉筆，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見。他忽然想起現代大學圖書館頂樓的夜景，也是這樣的星空。那時他總一個人坐在台階上背《全唐詩》，同學道他「裝模作樣」，導師道他「不務正業」。
現在呢？
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妖人。
可他知道，他只是把背過的課文，念了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明天還得去府學取書。
《孟子集注》還沒拿到手。